我正蹲在阳台上搓那条旧毛背心,肥皂水顺着手腕往下淌,老伴推门进来,脚上还穿着外面那双黑布鞋。
他说,昨晚没回来,是在城东那个女闺蜜那儿住的。
我手没停,搓了两下领口,问他,睡一起了?
他愣了一下,说,嗯。
我把毛背心拧干,搭在晾衣绳上,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没愧疚,反倒像卸了块石头,还补了一句,你太死板了,不如她讨男人欢心。
我擦擦手,进了屋,从五斗橱最底下翻出那个旧存折,又把他工资卡从药盒底下抽出来。
卡是去年他住院时放我这儿的,一直没拿走。我搁在桌上,跟他说,明天去街道办那趟,把手续办了。
他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痛快,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最后竟松了口气,说,行,你别闹就行。
我没闹。第二天上午,我们去了社区旁边那个小楼,排了四十分钟队。他坐椅子上抖腿,我站窗口前填表。出来时快中午了,他问我要不要吃碗面,我说不用,菜篮子还在家,半袋小米没拆。
他哦了一声,往东走了。我往西,去社区菜点领鸡蛋票。
就这么散了。
那一年我五十三,他五十五。我在一家做保洁的小公司干了六年,退休金每月一千八。他退休金比我多,三千出头,一直自己管着。家里开销对半劈,菜钱他出,水电我出,人情往来各管各的亲戚。这么过了半辈子,也没觉得哪不对。
离了以后,我把阳台重新收拾了。晾衣绳换了根新的,旧毛背心拆了,线绕成团,塞在床底纸箱里。
儿子在城南住,周末带孙子过来吃饭。他问过一次,爸咋不来了。我说,散了。他低头扒饭,没再问。
倒是儿媳妇给我打过电话,说她爸知道了,在亲家饭桌上拍桌子,说都这岁数了还折腾。我说,你爸拍桌子你听着就行,别接话。
我没跟老同事说,也没跟广场舞那帮姐妹提。每天清早去菜点买菜,晌午做饭,下午去社区医院量个血压。候诊椅硬邦邦的,坐那儿听旁边老太太聊儿子媳妇,我就翻手里的老年大学报名单。
后来我报了个书法班,每周二上午。班里有个老周,六十二,退休前在印刷厂管仓库。他坐我后排,墨汁总洒,我递过两回纸巾。有一回下课下雨,他撑伞送我到公交站,说,你字写得稳。
我说,以前在厂里出板报练的。
就这么处上了。没领证,搭个伴。他住城北老小区,我住城南,各花各的钱,周末一起做顿饭。他烧茄子爱放糖,我吃不惯,说了两回,他就改了。
老周话不多,但有件事我记得清楚。他有一回翻我床头柜找指甲刀,看见那个旧存折,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粮票,一九九三年的,早没用了。他问这是啥。我说,我妈留的。
他没再问,把存折合上,放回原处。
有一年过年,儿子叫我去他家吃年夜饭。儿媳妇炖了排骨,孙子跑来跑去。电视开着,没人看。儿子喝了点酒,说,妈,我爸前阵子找我了。
我夹了块排骨,问,找你干啥。
他说,借钱。说跟那个阿姨散了,手里紧。
我把排骨吃了,说,你借了?
儿子摇头,说,没借。他骂我没良心。
儿媳妇在旁边说,妈,我爸还说,当初是你太死板。
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说,你爸说得对。我就是死板。死板的人,工资卡放哪儿自己知道,鸡蛋票哪天过期自己知道,不用看别人脸色。
儿子不说话了。
后来我听老同事说,老赵那几年换了好几个伴。有一个是广场舞队的,红扇子挥得挺欢,后来因为队里谁站前排闹掰了。还有一个是老年大学认识的,据说两人搭伙没到仨月,就因为谁出水电费吵散了。
我没接话。老周在旁边剥花生,把花生衣吹掉,搁我手心里。
七年过得快。孙子上了小学,我书法班结业了,又报了个手机摄影。老周学会用聊天软件发照片,每天给我发他阳台上的花。我存了不少,没删过。
那天是入秋了,我去社区旁边那家药房拿降压药。候诊椅上坐了一排人,我低头翻药盒里的说明书。忽然听见有人喊我名字。
抬头一看,是老赵。
他瘦了,头发白了大半,穿一件灰夹克,拉链拉到顶。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盒药。
他站我面前,嘴动了两下,眼圈先红了。
他说,我错了。
我没说话。
他说,那时候是鬼迷心窍。后来那个女的,把我的钱卷走了一半,人跑了。我找儿子,儿子不理我。我租了个单间,一个月一千二,水电另算。
他声音抖了,说,老婆,我错了。咱们复婚吧。
我把药盒盖上,放进菜篮子。
我说,老赵,你坐下说。
他坐下了,就在我旁边那张候诊椅上。我把菜篮子搁腿上,看着门口那棵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
我说,你当初说我不如她讨男人欢心,我记着呢。
他低头,说,我嘴贱。
我说,嘴贱不贱的,已经过去了。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句,那七年,我没等你。我过得挺好。
他抬头看我,眼睛红着,说,那个老周,对你好不?
我说,他烧茄子不放糖。
他没听懂,愣愣地看着我。
我站起来,把菜篮子挎好,说,你药拿全了没?社区医院这个点儿还能量血压。
他说,拿了。
我说,那你保重。
我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坐在那张候诊椅上,塑料袋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攥着,跟七年前在街道办门口等我时一个样。
我出了门,往菜点走。鸡蛋票快到期了,得赶在月底前领。路上碰见老周,他拎着半袋小米,说,正找你呢,今儿中午熬粥。
我说,行。
他看了看我脸色,问,咋了。
我说,没咋,碰见个熟人。
他没再问,把小米递给我。我接过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家走。阳台上晾衣绳上搭着他那件旧毛衣,风一吹,袖子晃了晃。
后来有一天,儿子来吃饭,说,妈,我爸找我了,说想复婚。
我说,你咋说的。
儿子说,我说这事得问我妈。
我把菜端上桌,坐下,说,你爸那个人,一辈子觉得别人死板。他到现在也没明白,死板的人不是不会转弯,是知道啥弯能转,啥弯转了就得掉沟里。
儿子闷头吃饭,过了一会儿说,那我回他。
我说,你回吧。
晚上收拾完,我坐在阳台小凳上,翻手机里老周发的照片。有一张是他拍的,我蹲在菜点门口挑鸡蛋,头发白了一大半,背有点弯。他配了行字,说,这老太太挑鸡蛋可认真了。
我存了,没删。
药盒搁在窗台上,里头装着今天的降压药。我拿出来,就着温水吃了。楼下广场舞的音乐响起来,红扇子一挥一挥的。我想起老赵那个女闺蜜,不知道她扇子挥得咋样了。
不过跟我没关系了。
菜篮子空了,鸡蛋票也用完了。明天清早还得去菜点,老周说陪我去,他眼神好,能挑出双黄的。
这事搁谁身上不堵得慌?可堵完了,日子还得过。我没闹,没吵,也没等谁回头。你们说,这七年,我是不是该给自己点个赞?要是你家老头子哪天也红着眼回来说错了,你是让他进门坐坐,还是跟我一样,递张鸡蛋票让他自己去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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