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男闺蜜回娘家吃团圆饭,还让他坐上座,丈夫提着年货立在门口。他放下东西道:缘分到此为止,我这才明白他忍了八年
01. 起
我把许放按在了我妈旁边。
你坐这儿。
许放看了一眼那个位置,没动。
我又说:你不坐,谁坐。
我妈赶紧把椅子往后拉了拉,笑着说:许放不是外人,坐哪儿都一样。
我丈夫周屿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只纸箱,一只装酒,一只装年货。
门没关严,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他手里的塑料袋吹得轻轻作响。
他看着许放,又看了看那把椅子。
我来晚了。
我说:路上堵车吧。
还行。
他说完,把东西放到玄关边。
我妈看见酒,立刻站起来:怎么买这么多,家里什么都有。
周屿笑了一下:顺路。
那箱酒是他专门跑到城东商圈买的,我知道。
家里没人喝酒,我爸也只在逢年过节抿两口。
去年他买的是另一种,我妈嫌味道冲,嘟囔了一句。
周屿当时没说话,第二天换了一箱。
我没提。
许放已经坐下了。
我给他倒茶,又把果盘往他面前推。
周屿还站着。
我爸从里屋出来,看到他,愣了一下:小周来了,快进来坐。
我说:爸,先吃饭吧,菜凉了。
周屿没有看我爸。
他看着我,语气很轻。
林岚,缘分到此为止。
筷子碰到了碗边。
很轻的一声。
我妈没听清,问:什么到此为止。
周屿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一点,转身要走。
我抓住他的袖口。
你大过年的闹什么。
我没闹。
你把东西拿走。
送你的。
谁要你的东西。
他说:你不要,就留给他们。
我手指松开了。
我爸在旁边打圆场:都是一家人,坐下说,坐下说。许放,你给小周让个位置。
许放没动。
我看着他,他把茶杯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林岚,他说,你让我坐,我就坐。你让我走,我也走。
我问:你什么意思。
他没回答。
周屿已经走到了门外。
我妈小声说:小周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我看着那两只纸箱,觉得里面装的不是酒和年货,是他这些年不肯说的话。
我没有追出去。
许放替我夹了一块鱼肉。
先吃饭。
我盯着那块鱼,没动筷子。
我妈说:这鱼是小周买的吧,他每年都记得买你爸爱吃的那种。
许放抬起眼。
我妈又补了一句:许放也好,知道我们家口味。
我把鱼夹到自己碗里。
都挺好。
这句话说完,桌上就没人再说话了。
年夜饭继续进行,电视里的主持人说着听不清的祝福。
我爸喝了两口酒,咳了一声。
许放把水递过去,动作熟练得像在自己家。
我妈看着他,笑得很满意。
我忽然想起,周屿第一次来我家时,坐的就是门边那把折叠椅。
椅子腿不稳,他吃饭时总要用脚抵住。
那时候我也说过一句。
你坐哪儿都一样。
有些人不是没有位置,只是你每次都把最好的位置留给了别人。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鱼,手机在桌下震了一下。
是周屿发来的。
门口那箱酒,别让许放喝,他胃不好。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许放问:谁发的。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
广告。
他说:哦。
那声哦听起来像是早就知道。
02. 承
周屿走后,我没有立刻回家。
我坐在我妈家的沙发上,手里捏着一颗没剥开的橘子。
许放坐在对面,低头看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我妈进厨房收碗,嘴里念叨:小周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不爱说话。
我说:他今天说了很多。
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
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我把橘子剥开,皮撕得很碎。
许放抬头看我:你不回去?
回哪儿。
你和周屿的家。
那也是他的家。
你住了八年。
房产证上没我名字。
许放沉默了一会儿。
你还在意这个。
我笑了下:我在意的东西多了。
他把手机翻过来,放在膝盖上。
你把我叫来,是为了让他看见?
什么?
看见我坐在上面。
我妈让你坐的。
你按着我坐的。
我没说话。
这套房子是我妈五年前换的。
以前她住在旧小区,楼道里总有一股煤气和剩菜混在一起的味道。
换房的时候,许放帮着找过中介,也陪我爸跑过手续。
后来我家人逢年过节,总会给他留一间房,给他留一双拖鞋。
周屿从来没有。
不是没有拖鞋,是我没让他留下。
他第一次在我妈家过夜,我提前把他送回了酒店。
那时我妈说:家里地方小,睡不下。
其实家里有两个空房间。
我那晚回到酒店,周屿站在窗边问我:你为什么不说我可以睡客厅。
我说:我妈不习惯。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许放说:你总是这样。
哪样。
要别人来证明你被爱,又不肯让真正爱你的人靠近。
我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没扔准。
它落在地上,露出一小块白色筋络。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跟你学的。
我没教过你。
你每天都在教。
我站起来去捡橘子皮。
许放突然说:周屿知道我今天会来。
我停了一下。
你告诉他的?
他问的。
什么时候。
昨天。
他说什么。
许放揉了揉眉心:他说,让我别坐门边。
我转过身。
你说什么。
我说,你肯定会让我坐上面。
他怎么说。
他说,知道了。
我看着许放。
你们背着我联系多久了。
八年。
这两个字落下来,厨房里水龙头正好关上。
水管里还有几声空响,像有人迟到了很久才把话咽回去。
我问:你们一直联系?
也不是一直。你们结婚那天,他加了我的联系方式。
加你干什么。
问你爱吃什么馅的饺子。
我忽然想起来,那天晚上周屿买了两袋速冻饺子。
我说想吃韭菜鸡蛋,他却煮了白菜猪肉。
我当时说他根本不了解我。
他没辩解。
许放说:后来每年他都会问我,你爸今年还喝不喝酒,你妈是不是又失眠,不对,是她晚上是不是还爱起来看电视。
我抬眼:他问这些干什么。
买东西。
买东西需要问你?
他问你,你会说吗。
我没接话。
许放低头扣着手机壳,扣了两下,没扣上。
林岚,你到底想让他怎么样。
我没想让他怎么样。
你让他站在门口。
是他自己站的。
位置也是你安排的。
我走到厨房,把那只沾着油的碗拿起来。
水已经关了,我又拧开。
我妈在外面喊:别洗了,明早再收拾。
我说:马上。
许放站在门边。
你知道他为什么一直不坐主位吗?
我说:他不喜欢。
不是。
那是什么。
他怕你不高兴。
我笑了。
他怕我不高兴?
你不喜欢他和你家人太亲近。你觉得那样像是他在讨好他们。
我手上的水流过碗底,油花被冲散,又聚到边缘。
他本来就在讨好。
那你呢。
我关了水。
许放没有继续。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周屿发来的。
回去时带上门口的红色袋子,里面有你妈要的酱菜。别让她自己去买。
我盯着那行字,突然问许放:他有没有问过你,为什么我从来不带他回来过年。
许放说:问过。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因为你要面子。
我把碗放回水池。
你倒是了解我。
我不了解你。
他说,我只知道你害怕别人看见你真正想要什么。
最体面的女人,往往把最难堪的事留给最爱她的人来承受。
03. 转
我回到家时,周屿还没睡。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茶几上放着两个纸杯,一个里面是凉掉的茶,一个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坐在沙发边,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正在修孩子房门的把手。
我们没有孩子。
那间房一直空着,里面放着换季衣服、旧书、两个行李箱,还有我没舍得扔的高中校服。
我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
你怎么还修这个。
松了。
松了就换一个。
还能用。
他拧紧螺丝,把门把手来回转了两下。
我把红色袋子放在桌上。
我妈的酱菜。
嗯。
你什么时候和许放联系上的。
你不是知道了吗。
我问你。
结婚那天。
八年。
八年。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确认一笔已经付清的账。
我坐到沙发另一头。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没问。
我问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每年都问他你父母缺什么。告诉你我买错了东西,会先让他看一眼。告诉你他知道你喜欢哪种洗衣液,知道你生理期前几天容易烦,知道你不吃香菜。
你很委屈?
没有。
你一直都这么说。
那你希望我说什么。
我看着他。
你可以说你不高兴。
周屿点了点头。
我不高兴。
还有呢。
我不想让许放坐上座。
你今天不是让他坐了吗。
所以我走了。
你就因为一把椅子走。
他低头看手里的螺丝刀。
不是椅子。
我没说话。
他把螺丝刀放回工具盒,盒子里有几颗旧螺丝,撞在一起发出细碎声响。
林岚,你每次带我回你家,都要提前和我说一遍。
说什么。
别抢话,别评价你妈做的菜,别叫你爸爸,别坐太里面,别让他们看出来你过得不好。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让你坐里面。
你说过很多次。
我不记得。
你当然不记得。
他看向我。
你只记得自己有没有丢脸。
我把包放到脚边。
我妈只是更喜欢许放。
我知道。
你知道还去。
我不去,你会说我不给你面子。
你去了,我妈也没给你面子。
我知道。
那你还忍。
因为那时候你站在我这边。
我怔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站在你这边。
你把菜夹到我碗里。
就这个?
你说,少喝点酒,回去还要开车。
我对谁都这么说。
对许放你不说。
屋里安静下来。
我起身去倒水,杯子碰到水壶,洒了一点。
周屿突然问:你和许放到底有没有在一起过。
我握着水壶,背对着他。
没有。
那你为什么总把他带在身边。
他是我朋友。
朋友可以坐我的位置。
你有位置吗。
话一出口,屋里彻底安静。
周屿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想解释,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他站起来,把外套挂到门边。
你看,你自己都知道。
我说: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承认,你不是把我当丈夫。
我没有。
你把我当成一个负责接送、买东西、修门、在你妈面前不说错话的人。
那你想当什么。
你的家人。
我笑了。
你配吗。
说完我就后悔了。
不是因为他脸色变了,是因为他没有反驳。
他只是拿起桌上的纸杯,把凉茶倒进了水槽。
我确实不配。
我站在那里,心里有一块地方开始发紧,却仍然不肯让声音软下来。
周屿,你不能因为今天这件事,就把八年的婚姻说成什么都没有。
我没说什么都没有。
那你说缘分到此为止。
我说给许放听的。
我看着他。
他把纸杯压扁,放进垃圾桶。
他不是一直替你守着那个位置吗。我把位置还给他。
我问: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他转身往房间走。
我在他身后说:明天去民政局吗。
他的脚步停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想去吗。
你不是要结束。
是你把结束挂在嘴边。
我只是问你。
你每次问我,答案都已经写好了。
我坐回沙发,拿起桌上那杯空纸杯,又放下。
周屿没有回头。
林岚,别把我逼到必须证明我爱你。
他进了房间,关门时没有用力。
我盯着那扇门。
许放的电话打了过来。
我接起。
你满意了吗。我问。
你们吵了?
你们不是一直联系吗,你应该知道。
周屿今天给我打过电话。
什么时候。
你进门前。
他说什么。
他说,如果你问起,就把东西给你。
什么东西。
我现在在你们楼下。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
许放站在小区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旧纸袋。
他抬头看见我,没挥手,只把纸袋举了一下。
那是我结婚时装喜糖的袋子。
我一直以为早就扔了。
04. 再
许放没有上楼。
我穿着拖鞋跑下去,保安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小区门口的台阶上,他把纸袋递给我。
周屿让我给你的。
里面是什么。
你自己看。
我没接。
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许放揉了揉鼻子。
他紧张时就这样,手指会在鼻梁上来回蹭。
以前我以为那是过敏,后来才知道他每次撒谎前都会有这个动作。
林岚,你先拿着。
你说。
我说不清。
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开始联合起来的。
没有联合。
那是什么。
他问我你家的事,我告诉他。就这样。
你凭什么告诉他。
凭他是你丈夫。
你是我朋友。
朋友不能替你过日子。
我接过纸袋,里面有一本旧笔记本,几张收据,还有一个透明文件袋。
我翻开笔记本。
第一页是周屿的字。
林岚妈妈不吃太甜,爸爸喝酒不要超过两杯,林岚不喜欢别人当面说她心软。
下面的日期是我们结婚那天。
我往后翻。
第二页是第二年春节。
酱菜买南门那家,瓶盖是红色的。她妈嘴上说不用,实际会留到正月十五。
第三页。
别在她家说房子的事。她会觉得你在提醒她,我们不是一类人。
我的手指停在那一行。
许放说:还有后面。
我没有翻。
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他今天给我的。
为什么不给我。
他说你可能会撕掉。
我笑了一声。
他倒是了解我。
你确实会。
那你为什么没拦他。
我拦过。
什么时候。
每一次。
我抬头看他。
许放坐到旁边台阶上,鞋尖蹭着地面。
你们结婚第二年,你说周屿没本事,不会哄你爸妈。我说他只是不会说。你让我别替他说话。
我不记得。
你当然不记得。
他拿出一张收据。
这是你爸那台旧电视坏的时候,周屿买的。你说是我买的。
我看着收据上的名字。
不是许放。
是周屿。
金额不大,日期却已经泛黄。
你为什么不说。
他说不要说。
他说什么。
他说,如果你知道了,就会觉得欠他。
我把收据折了一下,没折平。
许放继续翻文件袋。
里面是一张房屋租赁合同,还有几张转账凭证。
收款人不是我,也不是我爸妈,是许放的工作室。
我抬眼:这是你的店。
嗯。
周屿给你转钱?
借的。
借多少。
这些年,断断续续,二十多万。
我站起来:他哪来的钱。
卖了车,又接了几个项目。
你为什么找他借。
许放低头:我那时候店里出了问题。
你没告诉我。
你会给我钱。
我当然会。
所以才没告诉你。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也没有那么干净。
他从我这里拿走了情绪,从周屿那里拿走了钱,还坐在我家主位上,装作什么都不欠。
你真够聪明的。
我知道。
你是不是一直知道周屿想走。
知道。
他什么时候决定的。
去年。
去年什么时候。
你生日那天。
我想起来了。
去年生日,我让周屿去接许放。
那天许放喝多了,趴在后座吐了一地。
周屿把车停在路边,清理了两个小时。
我坐在副驾驶,一直在给许放擦嘴。
周屿后来只说:回家吧。
我当时还嫌他语气不好。
许放把最后一张纸递过来。
是一张车票。
从南城到北城,单程。
日期是三天后。
我问:他要去哪儿。
项目在北城。
他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去年生日。
他要走,为什么不告诉我。
许放看着我。
因为你从来没问过他,要不要留下。
我捏着车票,纸边割到手指,冒出一点细小的红。
我把手指含进嘴里,没尝到什么味道。
楼上的窗帘动了一下。
我知道周屿还没睡。
我抬头喊:周屿。
楼上没有回应。
我又喊了一遍。
周屿,你下来。
许放说:他不想见你。
你闭嘴。
我转身往楼上走。
门没有锁。
周屿坐在客厅地板上,身边放着一个打开的行李箱,里面只有几件衣服。
那只工具盒也在箱子里,螺丝刀压在最上面。
我站在门口。
你要走。
嗯。
去北城。
嗯。
什么时候回来。
项目结束再说。
你把我当什么。
他抬头看我。
你不是一直知道吗。
我蹲下来,把那本笔记本放在他面前。
这些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说我算计你。
你没有算计吗。
有。
他回答得很快。
我算计过你。
我没想到他会承认。
算计什么。
算计你有一天会问。
我看着他。
他说:我以为等你问我,我就能留下。
如果我不问呢。
那就走。
我伸手去拿他行李箱里的衣服,一件一件往外掏。
周屿按住我的手。
别收。
我不让你走。
你凭什么不让。
我是你妻子。
你刚才说我不配。
我动作停了。
他把我的手推开,语气仍然不重。
林岚,你把许放带回家,不是因为他比我重要。你是想让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抢你。你想看我为了你失控,想看我证明自己不是那个被留在门口的人。
我没有。
你有。
我只是想让你在乎。
我在乎了八年。
我没看见。
你看见了。你只是不肯承认。
我突然起身,把桌上的水杯摔进水池。
杯子没有碎,只是滚了两圈,停在排水口。
我走过去,拿起抹布,开始擦桌子。
桌上根本没有水。
周屿看着我。
别擦了。
有油。
没有。
我说有。
我擦了一遍,又擦一遍。
许放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林岚,他说,你不是舍不得周屿,你是舍不得承认自己错了。
我把抹布扔到水池里。
你们都出去。
许放没动。
我看着他:你也出去。
他抿了抿嘴,转身下楼。
门关上以后,周屿坐在那里,低头把行李箱里的衣服重新叠好。
我问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
你买的酱菜,放哪儿。
他停了一下。
门口红袋子里。
我妈说正月十五前都能吃。
嗯。
她喜欢你买的。
我知道。
我把他逼到门外,不是因为不爱他,是因为我想让他证明,他会不顾体面地闯进来。
05. 合
第二天早上,周屿没有去车站。
我醒来的时候,他正在厨房煮面。
锅里的水翻着白泡,挂面软塌塌地贴在一起。
他拿筷子搅了两下,问我:吃不吃。
我站在厨房门口。
你不是今天走吗。
下午。
车票不是上午。
改了。
为什么。
许放说你昨晚没吃东西。
我看着他。
你们还联系。
嗯。
我让他别管。
他没听。
周屿把面盛出来,分成两碗。
一碗放了葱,一碗没放。
我不吃葱。
我坐下来,没拿筷子。
桌上有一把钥匙。
银色的,挂着一块旧木牌。
木牌边缘磨得发白,背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林字。
我拿起来。
这是什么。
房子的钥匙。
哪里的房子。
北城。
我放下钥匙。
你在北城买房了?
租的。
为什么给我。
不是给你。
那是什么。
你要是愿意,可以去住一段时间。
我看着他:我们还没离婚。
我知道。
你就安排好了。
去年就安排了。
你从去年开始准备离开?
嗯。
那你为什么今年还来我家。
你爸妈叫我。
他们叫你,你就来。
他们是你爸妈。
他说得很平常。
门响了。
许放拎着一袋包子站在门口。
他眼底有黑青,头发也没整理,手里的袋子被油浸透了一角。
我买多了。
我说:没人让你来。
我知道。
他把包子放下,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推到我面前。
这是周屿这些年借给我的钱。我先还一部分。
我看着那张卡。
你有钱还?
没有。
那你拿什么还。
店转出去了。
我抬头:你不是最舍不得那个店吗。
舍不得也得关。
周屿没说话。
许放把视线移到他身上。
你那套房子的押金,我也会还。
先不用。
要的。
你留着周转。
我不想再欠你。
周屿笑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这么有骨气了。
许放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林岚,你妈让我转告你,今天别回去。
为什么。
她说你爸昨晚喝多了,怕你们又吵。
我问:她有没有问周屿什么时候走。
问了。
她怎么说。
她说,小周别走。
周屿低头吃面。
面条已经凉了,他还是一口一口吃。
我忽然想起笔记本里那句别在她家说房子的事,她会觉得你在提醒她,我们不是一类人。
我问周屿:你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你在帮许放。
不是帮。
那是什么。
还人情。
他欠你的钱,是人情?
他帮过你。
他帮我什么。
周屿放下筷子。
你爸住院那年,是他陪你跑手续。你妈搬家那年,是他帮你找房。你辞职那个月,是他每天给你送饭。
我低头看着桌面。
这些事我都记得。
只是我一直把它们归在许放身上。
周屿继续说:我知道你需要他。你家人也需要他。你觉得有他在,所有事都不会塌。
许放皱了下眉:别替她说。
我没替她说。
你说得像她多可怜。
她不可怜。
周屿看向我。
她只是把所有人都放在门口,自己站在屋里看。
我的手指碰到那把钥匙。
木牌上的林字,是我大学时刻的。
那时候我和许放一起租过一个小房间,钥匙上挂的就是这块木牌。
后来我结婚,钥匙交给许放保管,说以后家里人谁先到就开门。
我以为那把钥匙早就丢了。
我问许放:你一直留着。
嗯。
为什么。
你不让我去你们家。
所以你留着旧家的钥匙。
那是你第一次说,门可以给我留着。
我没出声。
周屿看着那块木牌,忽然说:他把钥匙给我的时候,我问过他,为什么不还给你。
许放说:她不会要。
你怎么知道。
她说过。
我问:我什么时候说过。
许放低头拆包子袋。
你喝醉那次。你说,谁要是把钥匙还回来,就是不要你了。
我不记得。
他们两个都记得。
屋里没有人再讲话。
我拿起钥匙,挂绳已经起毛,木牌上全是细小的划痕。
我把它放进自己的掌心,攥紧。
周屿站起来收碗。
我说:别走。
他的手停在水池边。
你想清楚了吗。
没有。
那你留我做什么。
我不知道。
林岚。
你先别问。
我把头低下去。
你别总是问我想不想,愿不愿意,舍不舍得。我不知道。
周屿站在那里,过了很久,才说:好。
我抬头。
你不问了?
嗯。
你不想知道答案?
想。
那你为什么不问。
因为你终于说了句真的。
许放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我看他:你还不走。
我等你把银行卡收了。
我不收。
那我放桌上。
你放哪儿都行。
他把银行卡推到纸袋下面。
周屿去房间收拾行李。
我坐在餐桌旁,手里捏着那把旧钥匙。
十分钟后,他拖着箱子出来。
我没有拦他。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年货别忘了带上。
我说:你送我的。
那就留着。
酒我爸会喝。
别让他喝多。
酱菜我妈会嫌咸。
她嫌咸也会吃。
周屿点了一下头,拉开门。
我说:北城那套房子,地址发我。
他停了一下。
你要来?
我只是要地址。
好。
门关上。
我坐在原地,直到锅里的面彻底凉掉。
许放拿起自己的外套。
我也走了。
嗯。
你不骂我。
没力气。
那我下次再来。
别来了。
好。
他穿鞋时,忽然说:林岚,主位我以后不坐了。
我说:你本来就不该坐。
我知道。
你知道还坐。
你按的。
你就不能拒绝。
不能。
我看着他。
他低声说:有时候,被需要也会上瘾。
这句话说完,他开门走了。
桌上只剩那张银行卡和一碗冷面。
真正让一段关系走到尽头的,从来不是外人坐错了位置,而是屋里的人始终不肯说一句:你坐这儿。
06. 尾声
周屿去了北城。
没有离婚,也没有马上回来。
我们每天只发几条消息。
他问:你妈的酱菜吃完了吗。
我说:还剩半瓶。
他问:你爸还喝酒吗。
我说:今天没喝。
他发来一个句号。
我问:北城冷不冷。
他隔了很久才回:还行。
有时候他会发一张照片过来。
工地旁边的盒饭,出租屋窗台上的灰尘,工具箱里新买的螺丝。
我不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也不问我是不是想他。
许放把店转了,开始给人做室内设计。
第一次拿到钱,他把银行卡余额截图发给我,下面写着:先还五万。
我回:不用急。
他回:急。
后来他真的每个月还一点。
我爸妈那边,我去了几次。
第一次回去,我妈把饭桌上的椅子重新摆了一遍。
她指着周屿以前坐过的门边位置说:这把椅子坏了,换掉吧。
我说:修修还能用。
他不是说还能用吗。
我没说话。
她从厨房端出一盘鱼,鱼肉已经剔好刺。
你爸让我问,周屿什么时候回来。
他没说。
你也不问。
问了,他也不一定说。
我妈把鱼盘往我面前推了推。
那你就等他自己说。
我抬头看她。
她像是被我看得不自在,转身去擦桌子。
桌上没有水,她还是擦了两遍。
我爸在旁边咳了一声。
把小周的联系方式给我。
你要干什么。
问他北城的酒多少钱一瓶。
你不会问我。
你又不懂。
那天晚上,我把周屿的号码发给我爸。
我爸只发过去一句:什么时候回来吃饭。
周屿过了十分钟回复:等林岚愿意让我坐里面。
我爸把手机递给我。
他说什么。
我看了一眼,没告诉他。
我说:他说忙完就回来。
二月底,周屿寄回来一个纸箱。
里面是他用旧木板做的几块小搁板,边角磨得很平。
还有一张纸,写着安装位置。
厨房门边,别放太高。
我把搁板靠在墙边,没急着装。
许放来还钱时,看见了那只箱子。
他寄的?
嗯。
你们和好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还留着。
这是我的房子。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我说:你坐吧。
他看了一眼餐桌。
坐哪儿。
我拉开了最里面那把椅子。
这儿。
他没坐。
我坐门边就行。
门边那把坏了。
那我站着。
许放。
他终于走进来,坐下。
我给他倒了一杯水。
他看着杯子,没喝。
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不会让我坐里面。
以前我怕别人看见。
现在不怕了?
还是怕。
那为什么还让我坐。
我把那张银行卡推到他面前。
因为座位不是给你证明什么的。
他低头笑了一下。
你这句话,周屿教你的?
他没教我。
那你自己想的。
我只是累了。
他点点头,把银行卡收起来。
走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很久。
你会等他吗。
我正在拆快递箱上的胶带。
我不知道。
你会去北城吗。
也不知道。
那你们还算夫妻吗。
我抬头看他。
你问题怎么这么多。
习惯了。
改改。
改不了。
我没再说话。
他走后,我把那几块木板搬到厨房门边。
墙上有几个旧钉眼,是周屿以前装挂钩时留下的。
他总说这里空着浪费,我嫌麻烦,一直没让他装。
我拿起电钻,试了两次都没对准。
第三次,木板歪了一点。
我站在下面看了半天,没拆。
手机在桌上震动。
是周屿。
搁板装好了吗。
我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他。
木板歪歪地挂着,左边高,右边低。
他回:歪了。
我说:能用。
他回:我下次回来修。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
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
我问:北城那边,门口的椅子还在吗。
他没有立刻回复。
我把水壶放到炉子上,打开火,等水慢慢响起来。
手机亮了。
在。
我看着那一个字,没再问。
水开了,我把茶杯放到桌上,顺手拉开了里面那把椅子。
后来我学会了留一把椅子,不是等谁回来,是不再把自己赶到门外。
周屿的消息又发过来:下次别装歪了。
我看了看那块木板,回他:那你回来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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