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阳府来的秀才王平子踏进报国寺山门的时候,正赶上康熙年间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秋天。

他肩上挎着包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裳、一摞制艺文稿和一封从家乡带来的荐书。

寺里负责接引的执事僧把他安顿在偏院的一间厢房里,隔壁已经住了人,是打浙江余杭来的。

王平子放下行李,端端正正写了一方名帖,让老仆送过去,按读书人的规矩,邻里之间该先通个名姓。

名帖送过去了,没有回音。

报国寺不是一座普通的寺庙,这一点王平子心里清楚。

据《清稗类钞》所记,清初定都北京之后,满汉分城而居,南城宣武门外一带成为汉族官员、文人和进京备考举子们的聚居之地,报国寺、慈仁寺一带更是“会馆、试馆云集”。

据《清代北京竹枝词》所载,清初“大批在京汉官、进京备考的举子、等待外放任职的士人”多住宣武门外,“几乎无一不与报国寺结缘”。

王平子从山西来,住进这里,就是为了参加顺天府乡试。

顺天乡试是北闱,各地举子都可以纳贡入监后在此应试,对于北方士子来说,比远赴江南要方便许多。

但隔壁那位余杭生显然不这么想。

据《清稗类钞》记,王平子“投刺焉,生不之答”,此后“朝夕遇之,多无状”。

余杭生是浙江人,浙江文教素来冠绝天下,他在报国寺进进出出,见了王平子连正眼也不给一个。

王平子一怒之下,断了同他交往的念头。

两个隔壁邻居,竟形同陌路。

转机出现在一个午后。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王平子在寺中散步,碰见一个少年,穿白衣,戴白帽,“望之傫然”。

王平子同他攀谈,少年“言语谐妙”,谈吐之间有一股让人亲近的爽利劲儿。

王平子问他乡里邦族,少年说登州宋姓。

山东登州和山西平阳,虽不同府,到底都是北人。

王平子便叫仆人设座,两人在廊下聊了起来。

余杭生恰好从旁边经过。

两人起身让座,余杭生毫不谦让,一屁股坐了上座,随即问宋生:“你也是来参加乡试的吗?”

宋生答:“不是。

我是驽骀之才,早就没有腾达的志向了。”

余杭生又问他是哪一省的,宋生说山东。

余杭生嘴角一撇,开口便道:“竟不进取,足知高明。

山左右并无一字通者。”

意思是说山东山西两省,就没有一个通晓文字的人。

这话说得很刻薄。

宋生却不恼,微微一笑,回了一句:“北人固少通者,然不通者未必是小生;南人固多通者,然通者亦未必是足下。”

说完自己鼓了掌,王平子也跟着笑起来,两人哄堂大笑。

余杭生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他竖起眉毛,撸起袖子,大声说:“敢当面命题,一较文艺乎?”

要当场比试制艺。

他回到自己屋里取来一本经书,交给王平子让他出题。

王平子随手一翻,翻到《论语·宪问》篇,指着“阙党童子将命”五个字。

余杭生正要提笔,宋生拉住他:“口占可也。”

然后开口就破题:“于宾客往来之地,而见一无所知之人焉。”

这句话明面上解经,暗地里刺的是余杭生。

王平子捧腹大笑。

余杭生气得脸都青了,说:“你完全不会作文,只会骂人,算什么人!”

王平子赶紧打圆场,又翻了一个题目——“殷有三仁焉”。

宋生立刻接上:“三子者不同道,其趋一也。

夫一者何也?

曰:仁也。

君子亦仁而已矣,何必同。”

余杭生一听,把笔放下了,站起身说了句“其为人也小有才”,转身就走。

这段交锋在《聊斋志异》原文中写得极生动。

据《聊斋志异》卷十二所载,宋生破题之后“王捧腹大笑”,余杭生怒曰“全不能文,徒事嫚骂,何以为人”,而宋生则以“君子亦仁而已矣,何必同”作结,其从容与余杭生的急躁恰成对照。

王平子从此对宋生另眼相看。

他请宋生到自己寓所,拿出全部文稿请宋生指点。

宋生浏览极快,“逾刻已尽百首”,看完之后说了一句让王平子记了一辈子的话:“君亦深沉于此道者,然命笔时,无求必得之念,而尚有冀幸得之心,即此已落下乘。”

这句话说的是文章,指向的却是心性。

王平子心悦诚服,拜宋生为师。

他让厨房用蔗糖做水角给宋生吃,宋生吃了觉得很甜,说“生平未解此味,烦异日更一作也”。

两人由此相得甚欢,宋生三五日就来一趟,王平子每次都备好水角等他。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宋生这个人,来历并不简单。

他第一次出现时穿着白衣白帽,王平子只当他是哪家的子弟出来游学。

但宋生说自己“无志腾骧久矣”,一个正当盛年的读书人,为什么对功名如此冷淡?

他说自己不是来参加乡试的,那他到报国寺来做什么?

这些疑问王平子当时没有多想。

他只觉得宋生学问好,见识高,对文章的理解远超自己,便一心一意跟着他学。

余杭生那边却安静不下来。

某日,他把自己写的制艺文章拿给宋生看。

那篇文章上面圈圈点点极多,评语也写了不少溢美之词。

宋生看了一遍,放在桌上,一句话不说。

余杭生怀疑他没看完,又问了一遍。

宋生说已经看完了。

余杭生又怀疑他不解其中好处,宋生说:“有什么难解的,不过是不好罢了。”

余杭生不服气:“你不过看了一遍,怎么就知道不好?”

宋生当场把余杭生的文章背诵出来,“如夙读者”,而且一边背一边指出其中的毛病。

余杭生汗流浃背,“不言而去”。

余杭生走后,王平子劝宋生不要太刻薄。

宋生余怒未消,说:“我谓南人不复反矣,伧楚何敢乃尔!

必当有以报之!”

王平子以轻薄之戒相劝,宋生听了之后“深感佩”。

这一段在原著中被蒲松龄写得很有分寸:宋生有才子的傲气,但并非不能听劝;王平子的“朴讷”性格,在此处也显出了他的厚道。

乡试结束了。

王平子把自己考场上的文章拿给宋生看,宋生“颇相许”——觉得还不错。

有一天,宋生同王平子在寺中散步,走过殿阁廊下,看见一个盲僧坐在那里摆摊卖药。

宋生忽然停下脚步,说:“此奇人也,最能知文,不可不一请教。”

他让王平子回寓所取文章。

路上遇见余杭生,便一同来了。

王平子对盲僧施了礼,恭敬地请教。

盲僧以为他是来看病的,便问有什么症状。

王平子说明来意。

盲僧笑了:“是谁多嘴?

我瞎了眼,怎么论文?”

王平子说:“您可以以耳代目。”

盲僧说:“三作两千余言,谁耐久听?

不如烧了,我用鼻子闻。”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个情节是《司文郎》全篇最奇崛的构想。

据《聊斋志异》卷十二原文,盲僧将文章焚化后以鼻嗅之,判断优劣。

王平子先烧了古人的文章,盲僧闻了之后说“妙哉”,又说“此文我心受之矣”——这是对古人的推崇。

接着烧自己的文章,盲僧闻了说“亦中”。

最后烧余杭生的文章,盲僧嗅了一下,立刻咳嗽起来,连声说:“勿再投矣!

格格而不能下,强受之以膈;再焚,则作恶矣。”

然而发榜的结果却出人意料。

余杭生高中,王平子落第。

盲僧得知结果后叹了口气,说了一句极为刻薄的话:“我虽盲于目,而不盲于鼻;帘中人并鼻盲矣。”

意思是说,考官们连鼻子也瞎了。

这句话是整篇小说批判的峰顶。

据《聊斋志异》卷十二所记,盲僧以此讥讽考官不识文章,“帘内之刺鼻棘心者,指只会作臭文章的考官”。

蒲松龄借盲僧之口点出了科举制度的根本弊病:文章好坏在考场上无足轻重,取中的是那些迎合考官口味的人。

余杭生高中之后,得意洋洋地来见盲僧,炫耀自己的功名。

盲僧却说:“我瞎了眼睛,看不见你的文章,但你身上有一股难闻的气味。”

余杭生大怒,要发作。

盲僧说:“你先别急。

你试着找几篇考官的旧文章来烧一烧,看我闻了是什么反应。”

余杭生果然去找了几篇主考官的文章焚化。

盲僧闻了之后,呕吐起来,连声说:“这是些什么东西!

臭不可闻!”

余杭生这才蔫了,灰溜溜地走了。

这段描写在原著中极为辛辣:考官的文章比考生的还臭,这就是取中的真正原因。

王平子落第之后,情绪低落。

宋生安慰他,说这一切的根源在于阴间。

宋生告诉他,梓潼府中缺一个司文郎的职位,“暂令聋僮署篆,文运所以颠倒”。

所谓司文郎,是阴间掌管文运的官职,梓潼府是文昌帝君所在之处。

司文郎一职空缺,由一个聋了的僮仆代理,所以人间的文运才颠倒错乱。

宋生告诉王平子,如果自己能得到这个职位,“当使圣教昌明”。

这段话在《聊斋志异》原文中有明确记载。

据原著卷十二:“梓橦府中缺一司文郎,暂令聋僮署篆,文运所以颠倒。

万一幸得此秩,当使圣教昌明。”

聋僮署篆——一个聋子来代理掌管文运的职务,这本身就是一个荒诞而深刻的隐喻。

聋子听不见声音,正如考官读不懂文章。

蒲松龄用这个设定,把科举制度的病根从人间延伸到了阴间,又借阴间的职务空悬把希望重新拉回人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宋生最终还是走了。

他考中了阴间的司文郎,要去赴任。

临别之际,他告诉王平子自己的真实身份:他早已不是活人,是一个在阴间漂泊多年的游魂。

他生前也是读书人,同样在科举场上碰得头破血流,死后魂魄不散,一直等着一个机会。

这个机会就是在阴间被授予司文郎一职,从此“圣教昌明”。

王平子听了之后“感泣”,问他为什么滞留人间这么久。

宋生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我生前造口孽太多,以此淹滞数十年。”

这句话让宋生这个人物陡然立体起来。

他有才华,有傲气,也有刻薄的一面。

他评余杭生的文章毫不留情,甚至“且诵且訾”,一边背诵一边嘲笑。

这些“口孽”让他死后多年不得超生。

从这个角度看,宋生不是一个单纯的正面人物,他和王平子之间的关系也不是简单的“师父教徒弟”。

宋生在教王平子文章的同时,也在为自己的过去赎罪。

王平子的“朴讷”和厚道,恰恰是宋生需要学习的。

宋生离开之后,王平子又考了几次。

据原著所载,他“再赴顺天乡试”,但“俄以犯规被黜”——因为考试犯规被取消了资格。

这个“犯规”的细节,同蒲松龄本人的经历如出一辙。

据《蒲松龄年谱》记载,康熙二十六年丁卯(1687年),四十八岁的蒲松龄应山东乡试,“因越幅被黜”。

所谓“越幅”,就是在答题纸上漏写了一页或多页,把内容写到了后面的页码上。

这种格式错误在当时属于严重犯规,试卷直接作废。

蒲松龄写王平子“俄以犯规被黜”,几乎是把自身的创痛直接移植到了笔下。

一个才华横溢的读书人,不是败在文章上,而是败在格式上。

这种荒谬感贯穿《司文郎》全篇:盲僧闻得出文章好坏,但考官“并鼻盲矣”;宋生知道问题所在,但司文郎一职空缺;王平子文章不错,却因一个格式错误被黜落。

王平子最终没有在功名上飞黄腾达。

据原著所记,他在多年之后终于考取了举人,但已经不想做官了,“遂辞官养老”。

这个结局颇为平淡,却意味深长。

一个曾经执着于科场的人,最后放下了。

这或许也是蒲松龄对自己的一种慰藉。

蒲松龄本人没有等到这一天。

他十九岁那年参加童子试,县、府、道三试均获第一,得到山东学道施闰章的赏识,补博士弟子员。

少年得意的他才华横溢,“三更灯火五更鸡”地苦读,满心以为乡试不过是顺理成章的事。

然而此后数十年间,他参加了十几次乡试,无一例外地铩羽而归。

据《蒲松龄年谱》记载,康熙二十九年(1690年),五十岁的他赴济南乡试,因病未考终场;康熙二十六年(1687年),四十八岁的他因越幅被黜。

他的妻子刘氏——秀才刘季调的女儿,一个“朴讷寡言”的女人——在他每一次落第之后默默操持家务,独自拉扯五个孩子长大。

他一面在毕际有家坐馆教书,一面应考,到七十一岁才援例出贡,补了个岁贡生,四年后便去世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司文郎》写于蒲松龄的晚年,据考证是他六十岁以后的作品。

学者们注意到,这篇小说中的人物有着明显的自传性投射。

有学者指出,“宋生与王平子两个人物形象皆有作者自身的影子:宋生一生淹蹇、怀才不遇,属于现实中作者的自我写照;王平子刻苦自励,最终能扬眉吐气于科场,未始不是作者长期郁结于心的某种企盼的投影”。

宋生的“口孽”和淹滞,是蒲松龄对自己一生锋芒的反思;王平子的“朴讷”和厚道,是他对自己性格另一面的肯定。

两个人合在一起,才是一个完整的蒲松龄。

小说的结尾,蒲松龄加了一段“异史氏曰”的评论。

他说自己“每见余杭生辈,未尝不泚然汗下”。

他批判余杭生的“骄诈之态”,但同时也在反思自己身上是否有类似的东西。

据《聊斋志异》卷十二所载,蒲松龄借异史氏之口强调“冥中重德行更甚于文学”。

这个结论值得细品。

蒲松龄不是简单地否定科举,也不是简单地怨恨考官。

他承认文章和才华的重要性,但在晚年,他更看重的是德行——人在挫折面前如何自处,是怨天尤人还是克己自省。

盲僧的鼻子闻得出文章的好坏,但闻不出人心的善恶。

余杭生的文章臭不可闻,但他中了举;王平子的文章“亦中”,但落了榜。

这个颠倒的结果逼着读者去追问: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

宋生最终考中了司文郎,不是因为他的文章比谁都好,而是因为他在阴间磨去了自己的口孽和傲气。

王平子最后中了举却辞官养老,也不是因为他不再在乎功名,而是因为他已经找到了比功名更重要的东西。

蒲松龄在故事的开头,让王平子从平阳府千里迢迢来到京城,住进报国寺的一间厢房。

那间厢房的隔壁,住着一个傲慢的余杭生;廊下散步时,他遇见了宋生;殿阁之间,他碰上了盲僧。

这些人来了又走了,报国寺的厢房空了又住人,但那个秋天下午的争吵、廊下的笑声、盲僧嗅完文章后的咳嗽声,都留在了《聊斋志异》的书页里。

王平子后来离开报国寺的时候,已经不再年轻了。

他回到平阳府的老家,在院子里种了几棵柳树。

宋生去了梓潼府上任,余杭生继续在功名的路上奔走,盲僧仍然坐在哪一座寺庙的廊下,面前摆着他的药摊。

报国寺的秋天年年都来。

院子里的老树落了叶,又长出新叶,没有人记得哪一片叶子落过,哪一片叶子新长。

只有那间厢房的门窗还开着,等着下一个住进来的读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