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奖扣到了6.7元,同事却拿到85万,经理拼命留我,我淡定收拾行李:不续,公司融资方案和我不相干,你们自己保重

01. 起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拿到年终奖通知的时候,财务小姑娘正低头拆一块饼干。

她看了一眼我的单子,饼干卡在嘴边。

陈宁,你这个……是不是系统出错了。

多少。

六点七。

她把屏幕往我这边转了转。

奖金金额,六点七元。

我没说话,拿出手机,给自己发了一条转账。

备注:年终奖。

转账成功以后,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隔壁会议室传来一阵笑声。

周娜推门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白色信封,后面跟着赵经理。

赵经理脸上的笑很少见,连平时总往下压的嘴角都松了。

周娜,八十五万,到账后你确认一下。

财务小姑娘立刻站起来。

恭喜娜姐。

周娜接过信封,没看我。

赵经理倒是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像有人在电梯里按住了关门键,又觉得不太合适,松开了。

我把工资单折好,放进包里。

赵经理叫住我。

陈宁,晚上聊聊。

今天不行。

你有事?

收拾东西。

他愣了几秒。

收拾什么?

家里的,还有公司的。

赵经理走近一步,压低声音。

你别闹。融资尽调就在下周,公司现在离不开你。

我看着他。

所以六块七也算离不开?

旁边有人端着咖啡经过,脚步慢了一下。

赵经理的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

奖金是财务核算,你的项目还没结算。

周娜的结算了。

她那是股权退出款,性质不一样。

那我的是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

会议室里有人在叫周娜,说董事长找她。

周娜转过身,像是终于想起我还站在那里。

陈宁,晚上一起吃饭吧。赵经理也在,很多事情可以说开。

我笑了笑。

说不开的事情,饭桌上也不会自己开。

她拿着信封走了。

赵经理还站在我面前。

你别因为一个数字影响判断。

我判断的不是数字。

那是什么?

我把包拉链拉上。

是我在这里值多少钱。

他说:你不能在这个时候走。

我说:我已经走了七年,今天只是把椅子往后挪了一下。

赵经理的脸沉下来。

陈宁,公司培养你不容易。

我知道。

你也别忘了,融资方案是谁做的。

我没忘。

我把桌上那只用了三年的蓝色文件夹塞进包里,里面有几张发黄的便签,还有一支没水的黑笔。

赵经理看着我的动作,声音更低。

那个文件夹不能带走。

我的手停了一下。

为什么?

里面有公司资料。

我的会议记录也在里面。

陈宁。

放心,涉及公司的我会留下。

我把文件夹从包里拿出来,放到桌边。

然后开始收拾第二层抽屉。

赵经理站在那里,没再说话。

我把一包过期的纸巾、半盒胃药、三根数据线,一样一样放进纸箱。

没人催我。

楼下前台给我打来电话,说我的快递到了。

我问:什么快递?

一个旧行李箱,寄件人写的是你自己。

我把电话挂了。

赵经理看着我。

你连行李都寄到公司来了?

家里放不下。

他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盖上纸箱。

人不是在被需要的时候才有价值,很多时候,只是被需要的人比较方便。

他说:你这样离开,后面不会好看。

我点头。

我也没打算让它好看。

02. 承

我回到家时,周宁正在客厅里找充电线。

他把沙发垫翻了三遍,最后从自己口袋里摸出来。

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年终奖发了。

多少?

六点七。

他愣了一下,像没听清。

六点七万?

元。

周宁把充电线放在茶几上。

你们公司挺会算。

我脱掉外套,挂在门口。

衣架上还有一件他的衬衫,袖口沾着一点油,他说洗不掉,让我别动。

我问:你知道周娜拿多少吗?

谁?

我同事。

你同事我怎么知道。

八十五万。

周宁沉默了一会儿。

奖金?

他们说是股权退出款。

那不一样。

我知道。

他拿起手机,翻了翻外卖软件。

晚上吃什么?

我看着他。

我说我不续了。

什么不续?

合同。公司要留我,我不留。

他终于抬头。

你不干了?

嗯。

那融资方案怎么办?

这句话从他嘴里出来时,我手里的纸箱胶带断了。

周宁似乎也觉得不合适,低头去捡掉在地上的胶带头。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

陈宁,我知道你辛苦。可你做了这么多年,突然不干,前面的都算什么?

算我做过。

你不考虑以后?

考虑过了。

他没再说话。

我把公司带回来的东西铺在地板上。

七年前入职时的工牌,边角已经裂开。

第一次拿到项目奖金时买的钢笔,笔帽丢了。

还有一只小药盒,里面装着几颗薄荷糖。

周宁走过来,蹲在我旁边。

你和赵经理吵架了?

没有。

那他为什么给你打了十几个电话?

可能想我。

他想你留下,不是想你这个人。

我知道。

周宁拿了一颗薄荷糖,放进嘴里。

他不喜欢薄荷,每次都说辣,还是会拿。

我把药盒抢回来。

别吃了。

你不是不要了吗?

不要也不是给你吃的。

他笑了一下,很快又收住。

你要是走了,家里开销怎么办?

我有存款。

能撑多久?

半年。

半年以后呢?

再找工作。

你四十了。

我知道。

这个年纪重新开始,不容易。

我也没说容易。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边,把晾衣杆上的袜子收下来。

那双袜子一只灰一只黑,他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另一只。

你可以先别辞。

我已经递了不续约通知。

什么时候?

今天。

他把袜子搭在椅背上。

这么快。

七年不算快。

晚上赵经理又打电话过来。

这一次周宁就在旁边。

我按了免提。

陈宁,你到底什么意思?

通知里写得很清楚。

公司可以重新谈待遇。

谈什么?

薪资、职位、奖金,甚至可以给你项目分红。

周宁拿着水杯往厨房走,脚步停了一下。

我问:什么时候给?

融资完成之后。

哪一年?

你别抬杠。

我没抬杠。你说个日期。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下周一投资人就来。

那就等投资人问起我的时候,告诉他,我不参与。

赵经理的声音变硬。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离开,公司可能会死。

我看着地板上的纸箱。

那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命。

他忽然换了语气。

陈宁,别把事情做绝。你在公司这么多年,大家都看着呢。

这句话说得很轻,听起来像劝,里面却有一点提醒。

我问:看着什么?

他不说话。

我听见电话那头有人走动,周娜的声音很远。

赵经理,董事长让你过去。

赵经理说:你明天来公司,我们当面谈。

我不去了。

你必须来。

我已经把门禁卡放前台了。

他挂了电话。

周宁从厨房回来。

你真不留一点余地?

我留了。

留在哪儿?

我把六点七元的转账截图发给自己,又删掉。

我没把这家公司带走。

他低声说:有时候你就是太硬。

我把那双一灰一黑的袜子叠在一起。

硬不硬,拿到六点七的人说了不算。

周宁看了我一会儿,拿起茶几上的手机。

明天我送你去公司。

不用。

我不是去劝你。

那你去干什么?

帮你搬东西。

他说完,拿起那只没找到另一只的袜子,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我不是舍不得一份工作,我只是舍不得每次都要证明自己配得上留下。

03. 转

第二天早上,赵经理让行政把我的纸箱搬到会议室。

我到公司时,里面已经坐了四个人。

赵经理、财务主管、周娜,还有一个投资方的人。

周娜今天穿了件米白色外套,信封不见了。

她面前放着一杯温水,杯沿有一圈口红印。

投资方的人姓孙,四十多岁,说话很慢。

陈女士,我们听说您准备离开。

是。

融资项目由您负责?

前期方案是我做的,后期对接由赵经理负责。

赵经理看了我一眼。

陈宁是核心成员,当然会全程参与。

我说:不会。

他把手里的笔放下。

我们昨天已经沟通过了。

沟通过,不代表达成一致。

财务主管插话:陈宁,公司给你的条件已经很有诚意了。

什么条件?

年薪上调百分之二十,项目奖金另议。

写进合同吗?

具体可以再商量。

什么时候写?

没人回答。

孙先生翻开面前的资料。

方案里有一部分关于供应链回款的预测,数字和我们掌握的情况不太一致。

赵经理说:那是早期版本,陈宁当时为了让模型完整,采用了偏保守的口径。

我看向他。

那一版不是我发的。

你做的方案,你当然知道。

我知道我做过哪些。

周娜用手指擦了擦杯沿。

我看见她指甲边缘有一小块倒刺,已经撕出了血。

她察觉到我的目光,把手缩回袖子里。

孙先生问:现在使用的是哪一版?

赵经理说:最后确认版。

我把包里的会议记录拿出来。

最后确认版没有我的签名。

赵经理伸手。

你把资料给我。

这是我的记录。

公司会议记录。

原件在我这里,电子版在公司系统。

那你拿出来。

系统权限昨天已经被收回。

财务主管轻咳了一声。

陈宁,这是正常离职流程。

我还没离职。

赵经理的脸色彻底沉了。

你是不是非要在投资人面前把事情弄得这么难看?

是你们让我来的。

让你来是因为公司重视你。

如果重视,为什么我的年终奖是六点七?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周娜低头喝水,水杯碰到牙齿,发出很轻的一声。

孙先生看向财务主管。

这个奖金怎么回事?

财务主管说:陈宁今年项目尚未结算,按照制度先预留。

周娜的项目结算了吗?

周娜的属于股权退出。

赵经理接过话。

这和融资没有关系。

我问:那八十五万和融资有没有关系?

周娜抬头。

陈宁,你别这样。

哪样?

你知道我不是来抢你的。

我看着她。

我不知道。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赵经理敲了敲桌子。

够了。陈宁,你在公司七年,工资、职位、资源,哪一样亏待你了?

年终奖。

那是一次核算差异。

你刚才说的是制度。

制度也有例外。

例外只落在我身上。

孙先生合上资料。

我想单独和陈女士聊几句。

赵经理立刻说:没必要,她情绪不稳定。

我转头看他。

我哪里不稳定?

你现在不适合谈融资。

我不谈融资。

我把笔帽扣上。

我来交接。

孙先生看了他一眼。

那就交接。

赵经理靠在椅背上,笑了一下。

陈宁,你交接给谁?周娜吗?

周娜脸色变了。

赵经理。

她不是一直觉得自己做得比你好吗?

周娜咬住了嘴唇。

我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她拿着一份文件站在我桌边,问过一句:陈姐,如果你真的走了,这套模型我接得住吗?

当时我说:接不住就别接。

她没有回答,只拿走了桌上的订书机。

赵经理站起来。

今天先到这里。陈宁,你下午来我办公室。

不去。

你别逼我。

我没有逼你。

我把桌上的水杯推回原处。

你们一直在用我的离开,逼我留下。

孙先生看着我,忽然问:您手里还有没有五年前的版本?

有。

为什么还留着?

我习惯给文件留底。

赵经理说:那些都是废稿。

废稿也能看出谁改过。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资料,动作太快,纸张散了一地。

周娜弯腰去捡,捡到最后一张时,手停在那里。

那是一张很小的便签,背面写着一行字。

她看着,脸色一点点白下来。

我伸手去拿,她先递给了我。

上面是我的字:

融资模型第三版,先别署名,赵经理说投资人不喜欢团队太复杂。

我已经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写下的。

赵经理说:陈宁,你保存这些东西,就是为了今天翻旧账?

不是。

我把便签折好,放回文件夹。

是因为我一直以为,总有一天会有人问。

一个人被反复要求证明忠诚,通常不是因为她不忠诚,而是因为有人早就准备好了她的罪名。

04. 再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下午三点,赵经理把我叫进办公室。

他没有关门。

门外来来回回都是人,打印机吐纸的声音一阵一阵,像谁在旁边数钱。

坐。

我没坐。

桌上放着一份新的合同。

这是续约协议。

我不签。

先看。

看了也不签。

你总要知道公司给了你什么。

我翻了两页。

薪资上调百分之三十,职位改成融资项目负责人,奖金在融资到账后发放。

最后一页有一条:如项目未能完成,员工承担相应损失。

我把合同推回去。

这不是续约,是责任确认书。

赵经理的手指压在纸上。

融资如果失败,谁负责?

公司。

你是负责人。

我不接受。

陈宁,你到底想要什么?

这句话问得很轻。

我看着他。

我想要一份不需要靠猜的合同。

他靠向椅背,揉了揉眉心。

你在公司这么多年,怎么还这么幼稚。

幼稚的人会把六点七元当成提醒。

那你拿到了提醒,够了吗?

够我走了。

他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睛。

你走得倒是轻松。方案是你做的,供应商关系是你谈的,投资人认识的人也是你。你一句不续,就把整个团队扔下来。

周娜拿了八十五万,她可以接。

她接不了。

你昨天不是说她是核心成员?

我说过吗?

你说了。

场面话你也信?

我没有回。

赵经理低头看合同,手指在纸边划了一下。

你知道周娜那八十五万是什么吗?

股权退出。

她没有股权。

那是什么?

他不说了。

门外有人敲门,财务主管探进头来。

赵经理,投资方那边又来电话,问数据授权人的签字。

赵经理的脸色变了。

让他们找法务。

法务说原始授权人是陈宁。

办公室里静了下来。

我问:什么授权?

赵经理看着财务主管。

财务主管低下头。

就是五年前那份融资资料的知识产权授权。

我伸手拿过桌上的合同,翻到附件。

附件里有我的身份证复印件、签名,还有一行小字:相关方案使用权归公司所有,成果奖金由项目负责人另行确认。

我盯着那行字。

我什么时候签的?

赵经理说:入职材料里有。

我签的是保密协议。

里面包含了。

我没见过这页。

你自己签的。

那奖金呢?

赵经理没有回答。

我拉开他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

他突然站起来。

陈宁。

里面有几个旧文件袋,最上面一个写着我的名字。

我拿出来,封口处贴着一张已经发黄的便签。

陈宁,先别给她,等融资后再说。

字不是我的。

我撕开文件袋。

里面是一份五年前的奖金确认单,金额八十五万元,项目负责人:陈宁。

我手上的纸没有抖。

赵经理冲过来要拿,我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我的。

那是旧方案。

上面有财务章。

后来项目没完成。

项目没有完成,你们为什么继续用?

他没说话。

文件袋底下还有一张银行回单,收款人是周娜。

日期是上个月。

金额,八十五万元。

备注写着:项目退出补偿。

我把回单放在桌面上。

她退出了什么?

周娜站在门口。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手里抱着一摞文件。

赵经理转过身。

你来干什么?

找这个。

她把怀里的文件放到桌上,最上面是一份离职协议。

甲方是公司,乙方是周娜。

协议最后写着:乙方承接陈宁原融资方案相关责任,项目发生任何争议,由乙方配合说明。

我看着她。

你签了?

周娜点头。

我弟弟欠了银行的钱。公司说,只要我拿这笔钱买下那部分权益,后面融资成功,我就能成为项目合伙人。

所以你拿我的钱?

她的手指掐着协议边角。

我不知道那是你的。

你不知道?

赵经理说那是公司奖励。

赵经理厉声说:周娜,你别在这里胡说。

她突然笑了一下。

我胡说什么。你让我把陈姐的名字从材料里删掉,说投资人不喜欢一个快四十岁的女人做核心负责人。你说她看起来不够有冲劲。

赵经理的嘴唇发白。

我问:你也信了?

我那时候想留下。

所以你拿了八十五万。

我拿了。

她说得很平静。

我拿到钱的那天,先去银行还了二十七万。剩下的我一分没动,都在账户里。因为我知道这钱不是我的。

赵经理转身去拿文件。

我挡在他前面。

别碰。

你想把公司逼死吗?

公司不是我开的。

融资一旦中断,所有人都没工资。

所以你把我的名字拿走,把责任放给周娜,再用她的钱把我的成果买下来?

这是公司安排。

谁安排的?

他沉默很久。

门外传来打印机卡纸的声音,行政在喊谁来帮忙。

赵经理坐回椅子里,忽然像老了几岁。

董事长说,融资必须有一个年轻、能对外的人。你不愿意接受股权,只要工资。你说你不想欠公司。

我问:所以你们就替我决定?

你拒绝过三次项目期权。

因为我问过归属,没人给我答复。

那时候公司困难。

现在不困难了,周娜有八十五万。

他抬头看我。

你以为我想这样吗?

我不知道。

你们都以为我只是在留人。我留的不是你,是这件事最后还能不能有一个像样的结局。

我看向那份五年前的确认单。

结局不是靠把名字换掉。

赵经理突然捂住脸,手指在额头上来回搓。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在办公室里这样。

他一直把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哪怕夏天也不松。

此刻领口歪了,露出一小块发红的皮肤。

陈宁,别把这份钱拿走。

我没说要拿。

公司账户只剩两个月工资。

那就去找董事长。

董事长已经准备把公司卖了。

我看着他。

所以你拼命留我,是为了让投资人相信方案还在我手里。

他没有回答。

门口的周娜忽然说:陈姐,对不起。

我转头看她。

她手上那块倒刺又被撕开了,血沾在协议纸边。

她把一张银行卡放到桌上。

钱我没花完。你要的话,我现在转给你。

我没有拿。

赵经理低声说:别闹了。

我看着桌上的银行卡、旧文件袋,还有那份写着我名字的确认单。

我不续。

他抬头。

陈宁。

公司融资方案和我不相干。

你要是现在走,投资人不会签。

那就不签。

我把包拿起来。

你们自己保重。

最难堪的不是别人拿走了你的东西,是他们拿走以后,还要你替他们证明那本来就该属于他们。

05. 合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没有立刻离开。

不是因为赵经理留住了我,是因为周娜还站在门口,银行卡没有收回去。

我把那张卡推给她。

先放你那里。

我不能要。

我也没说给你。

那你要怎么办?

等公司清算。

赵经理抬头看我。

你还愿意留下处理?

我留下处理文件,不续约。

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我不用再替你们把谎话说圆。

他没有反驳。

半小时后,董事长从楼上下来。

他姓蒋,平时很少出现在办公室,喜欢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

那天他的手机没有倒扣,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陈宁,听说你对奖金有意见。

不是意见,是事实。

公司资金紧张,先后顺序有时候不能只看贡献。

那看什么?

他看了一眼周娜。

看谁能把事情做完。

周娜的脸一下白了。

我问:所以八十五万是买她的承担?

蒋董事长说:她愿意承担,是她的选择。

周娜轻声说:不是我选择的。

蒋董事长皱眉。

你拿钱的时候没说不。

我弟弟要还钱。

那不就行了。

她低下头,没再说话。

赵经理把一份文件递给董事长。

陈宁的原始方案还在,她不签授权,融资没法继续。

蒋董事长看向我。

你想要什么条件?

我说:不谈条件。

你总得开个价。

我不卖。

你不卖,方案也不属于你。

方案属于公司,署名和责任属于我。你们可以继续用,但不能把我的名字换掉。

蒋董事长笑了一声。

陈宁,你以为投资人会为了一个名字停止融资?

不会。

那你还坚持什么?

坚持你们自己决定要不要用。

他看了我很久。

你这样做,对公司没有好处。

对我有。

你离开以后,再找工作会有人问,你为什么在融资前离职。

我会说因为奖金是六点七元。

会议室里有人没忍住,咳了一声。

蒋董事长的脸色变了。

赵经理忽然说:让她说。

他把旧文件袋里的确认单拿出来,放到桌上。

这笔钱本来就是她的。

董事长看向他。

你什么意思?

确认单签了,财务章也盖了。项目后来调整,是我们没按约定结算。

那是五年前。

时间不会让欠款变成捐款。

董事长把纸拿起来,看了几眼。

你现在替她说话?

我说的是事实。

融资要是黄了,大家一起失业。

赵经理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忽然停住。

那就别拿她的名字去融资。

董事长把确认单摔回桌上。

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知道。

赵经理看着我。

陈宁,你的方案可以交接,但要由公司重新做尽调,重新签授权。旧版里有你的署名,不能删。

我问:周娜呢?

她的钱先冻结。

周娜猛地抬头。

冻结是什么意思?

董事长说:项目退出款,当然要等项目结束。

可你们说那是已经结算的。

公司现在有权复核。

周娜的手开始发抖。

她一直忍着,直到那杯温水被她碰倒,水沿着桌边流下来,浸湿了她的袖口。

我拿钱还了二十七万。银行不会等项目结束。

董事长皱眉。

那是你自己的问题。

我拿出手机。

周娜,你给我一张付款记录。

她看着我。

做什么?

把二十七万先还给你。

赵经理立刻说:陈宁,不用你替公司负责。

我没替公司负责。

那你替谁?

替一个拿了不属于她的钱,还没有把它花掉的人。

周娜眼睛红了。

我不能要你的钱。

不是给你的。算我借你的。

我还不起。

那就慢慢还。

你为什么……

别问。

我把手机递给她。

收款码。

她没动。

蒋董事长冷笑。

陈宁,你这是准备收买证人?

我转头看他。

你可以报警。

他没说话。

赵经理伸手拿过自己的手机,给财务主管打电话。

把五年前那笔奖金重新入账,按今天的财务规定算利息。

董事长盯着他。

你疯了。

我没疯。

公司账上没有这么多钱。

那就卖车。

董事长沉默。

赵经理继续说:

我的车先卖。

这句话让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他那辆车买了六年,平时连后座都不让人放纸箱,车里总有一股皮革和薄荷烟的味道。

他戒烟两年了,车门储物槽里还留着半包没拆的烟。

蒋董事长低声骂了一句。

赵经理没有回头。

陈宁,奖金我会给你一个书面确认。公司如果清算,先从我的个人补偿里扣。

我看着他。

你不用这样。

我欠你的。

不是你一个人欠。

那就算我先还。

周娜终于把手机递过来。

我转了二十七万。

她盯着到账页面,突然哭了。

不是大哭,只是肩膀动了几下。

她用袖口擦脸,袖口刚才被水浸湿,擦完以后脸上留了一道淡淡的水痕。

我把那份授权文件拿过来,在最后一页写下条件。

一,方案使用必须保留原始署名。

二,未经本人书面同意,不承担融资失败责任。

三,五年前奖金确认单独立结算,与新融资无关。

写完,我把笔递给赵经理。

他签了字。

周娜也签了。

董事长没有签。

我站起来。

他不签,我就不交接。

董事长看着我,忽然笑了。

你以为你赢了?

我没想赢。

那你图什么?

我把文件收进包里。

图以后有人问起的时候,我不用说自己记错了。

董事长盯着我,最后拿起笔。

签字的时候,他的手很稳。

赵经理把新合同推到我面前。

你真的不考虑续约?

不考虑。

你可以把职位带走。

职位不是我的。

那你带什么走?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旧文件夹。

名字。

真正的体面,不是离开时什么都不要,而是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以后,不再把手伸向不属于自己的那一份。

06. 尾声

我离开公司的那天,没有人送我到电梯口。

行政小姑娘帮我把最后一个纸箱抱下来,走到门口时问我:

陈姐,你以后还会回来吗?

看谁请我吃饭。

那我请。

你工资多少?

她笑了。

没有六点七那么少。

周宁把车停在小区门口,坐在驾驶位上等我。

他没下车,车里放着一首听不出名字的歌,声音很小。

我把纸箱放进后备箱。

东西这么少?

能扔的都扔了。

那个蓝色文件夹呢?

留下了。

不是说里面有你的东西?

扫描了。

他发动车子,没有马上开。

周娜后来怎么样?

她把钱转给我了。

全转?

二十七万。剩下的等清算。

她还你二十七万,你又借给她二十七万,绕一圈回来了。

不是一回事。

我知道。

他把车开进小区。

楼下便利店门口有几个老人坐着聊天,旁边放着装鸡蛋的塑料袋。

周宁绕了一圈,没找到车位,最后停在一辆电动车旁边。

我说:这里不能停。

就五分钟。

你每次都说五分钟。

今天真的是。

我没再说。

回到家,我把纸箱放在客厅中间。

周宁开始拆胶带,拆到一半,忽然问:

你以后打算做什么?

先休息。

休息多久?

不知道。

你不是只够撑半年吗?

嗯。

那你还敢休息。

我现在有八十五万。

他说:你不是没拿到吗?

五年前那笔确认了。

真给你了?

先给了一部分。

多少?

够交房租。

周宁站在纸箱旁边,手里捏着一根数据线。

陈宁。

嗯。

你要不要在家里弄个书房?

家里哪有书房。

把阳台那张桌子清出来。

那是你放袜子的地方。

以后不放了。

他说得很认真。

我走过去,把桌上的一只灰袜子拿起来。

另一只呢?

周宁摸了摸口袋,摸出那只黑袜子。

在这儿。

两只袜子放在一起,颜色还是不一样。

他拿去洗,我打开电脑,把旧方案的文件重新命名。

原文件名是:融资方案最终版。

我改成:陈宁,五年前,第一版。

周宁从卫生间探出头。

你吃不吃面?

吃。

加鸡蛋吗?

加一个。

两个吧。

一个。

那我吃两个。

随你。

我关掉电脑,去厨房洗手。

水龙头开得太大,周宁在里面喊了一句,让我小点声。

我把水调小。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是周娜发来的消息。

她说,陈姐,明天我去找工作,你要是有空,帮我看看简历。

我回她:好。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别把那块倒刺再撕了。

她很快回:已经撕掉了。

我笑了一下。

厨房里传来锅盖碰撞的声音,周宁问我盐放在哪里。

我说第二个抽屉,他说没有,我说你再找找,他说你每次都放得太里面。

我走过去,拉开抽屉。

盐就在最前面。

他偏要往后摸。

我把盐递给他,顺手把那两只颜色不一样的袜子,夹在了同一个衣架上。

后来我把那张六点七元的转账截图留在手机里,没有删。

不是为了提醒谁,是有一天周宁问我那顿面多少钱,我可以拿出来给他看。

夜里十一点多,他在厨房里洗碗,洗到第三遍,忽然问我,明天要不要吃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