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我刚打算睡下,老公跟婆子忽然大闹,缘由是她竟私自做主通知十三个亲戚明日来我家吃饭

夜里我刚打算睡下,老公跟婆婆忽然大闹,缘由是她竟私自做主通知十三个亲戚明日来我家吃饭,我只把一张账单摆上了桌

01. 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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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刚把床头灯调暗,陈川推门进来,身后跟着婆婆。

婆婆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进门就说:明天中午,家里来十三个人,你早点起来买菜。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一点四十七分。

十三个谁?

还能是谁,都是一家人。

陈川把门带上,声音压得很低:你别装听不懂。妈已经通知了,明天就在咱家吃饭。

我坐在床沿,睡衣袖口卷了一半,另一半垂着。

那是我刚才洗完脸随手穿上的,领口还沾着一点牙膏沫。

通知谁了?

婆婆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家族群里,她发了一段语音,声音洪亮,底气十足。

明天都来,王梅升了主管,家里也重新收拾过了,咱们聚一聚。别带东西,人来就行。

下面已经有十三个回复。

有人说一定到,有人问带不带孩子,还有人发了一个笑脸。

陈川盯着我:你现在满意了?

我没说话。

妈都通知完了,你一句不想请,就让她在亲戚面前丢脸?陈川说。

婆婆坐到椅子上,开始念叨:我就说儿媳妇不愿意跟咱们家亲近。你看,结婚八年,亲戚都没来过几次。人家都以为我这个婆婆压着她,其实我什么都没说。

你没说?

我问得很轻。

婆婆看着我: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摸到床头柜上的眼镜,慢慢戴上。

你上次说,家里那套沙发是我买的,亲戚来了不好看。后来又说,厨房太小,摆不下那么多菜。再后来,你说我在公司上班,没时间照顾家里。现在倒是想起来,这里是家了。

陈川的脸沉下来。

王梅,明天就是吃顿饭,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我看着他。

谁做饭?

当然是你。

谁买菜?

也是你。

谁洗碗?

他没回答。

婆婆把那张纸拍在我床边:你工资比我儿子高,家里的房贷也是你多还一点,做顿饭怎么了。亲戚来吃饭,是给你面子。

我低头看那张纸。

十三个名字,下面写着每个人要吃什么。

有人不吃辣,有人要喝白酒,有两个孩子不能吃花生。

连小孩忌口都写得清楚。

我忽然想起,上个月婆婆来我家住的时候,曾经问过我:你们家那套餐具,能坐几个人?

当时我正在回公司消息,只说了一句:不知道,别摔坏就行。

她就没再问。

陈川还在说:你明天请个假,买点好菜。妈都说出去了,别让她难堪。

我把手机放回床头。

请不了。

你什么意思?

明天我要上班。

婆婆一下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你升主管第一天就不能请假?你们公司离了你还能倒闭?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句话很熟。

陈川以前也说过。

他说,家里离了你不会怎么样,公司离了你也不会怎么样,只有你自己把自己当回事。

一个人总被要求懂事,通常是因为别人知道,她不懂事一次,所有人都会嫌她。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陈川拿起桌上的水杯,又放下。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掀开被子,躺到床上,背对着他们。

明天吃饭可以。

婆婆松了口气。

我接着说:钱你们出,菜你们买,饭你们自己做。

陈川的手停在半空。

婆婆冷笑了一声:你这是跟谁摆谱?

我闭上眼睛。

跟通知十三个人来吃饭的人。

他们没走。

我听见婆婆在门口小声说:她就是记仇,心里没把咱们当一家人。

陈川说:妈,你少说两句。

婆婆没有再说话。

门合上的时候,我睁开眼,看见床头柜上的手机亮了一下。

是公司人事群发来的消息。

明天上午九点,开部门会议。

我把消息删掉,又从回收站恢复。

第二天,我要去公司。

至于那十三个人,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真的来。

但我知道,婆婆既然已经通知出去,就不会轻易让这顿饭取消。

02. 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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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六点半,婆婆已经在厨房里翻东西。

她把我放在柜子里的干香菇、粉丝、木耳全拿了出来,塑料袋撕得满地都是。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妈,香菇是过年买的,放太久了。

能吃就行,都是一家人,别那么讲究。

她把一包粉丝扔进水池。

陈川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滴着水。

王梅,今天你请假吧。

我说了,上午有会。

妈都准备好了,你还去上班?

她准备的是我的东西。

陈川擦头发的动作慢下来。

婆婆把一只碗重重放到台面上:你不帮忙就算了,别在这里挑刺。

我走过去,把香菇捡起来,重新装回袋子。

这袋不能用了。

不能用你就扔了,家里什么东西不是你说了算?

我没接话。

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签,是我昨晚写的。

买菜清单后面,写着十三个人的名字。

那不是我写的。

婆婆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名单抄了一份,贴在了冰箱上。

字写得歪歪扭扭,最后一个名字旁边还画了一个圈。

我问:这个人是谁?

婆婆抬头看我:你连你大姑父都不认识了?

我问的是圈起来的这个。

她顿了一下。

一个亲戚,来不来还不一定。

既然不一定,为什么单独圈起来?

你怎么这么多问题。

陈川把毛巾搭在椅背上:王梅,妈一大早起来张罗,你能不能别一副审人的样子。

我看着他。

她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通知十三个人,今天六点半开始翻我的东西。你觉得这是张罗,还是安排?

陈川嘴唇动了动。

反正都是自家人。

这句话他说得很顺。

顺得像背过。

我把那包香菇放进垃圾桶,换上外套。

婆婆急了:你去哪儿?

上班。

饭呢?

你们自己安排。

王梅。

陈川在我身后叫我。

我没有回头。

走到玄关时,婆婆忽然说:你爸妈当年把你嫁过来,可没说你这么难伺候。

鞋带在我手里停住。

我穿的是一双旧平底鞋,鞋面上有一小块油渍,是前几天在公司食堂蹭上的。

我蹲在那里,用纸巾擦了很久,没擦掉。

陈川低声说:妈,你说这个干什么。

婆婆嘟囔:我说错了吗。她从进门第一天起,就没真正把自己当陈家人。

我站起身。

我是因为嫁给陈川才进这个家,不是因为你们允许,才有资格住在这里。

婆婆看着我,眼睛突然红了。

那一瞬间,她不像刚才那样硬。

你说话一直都这样。听着不大声,句句都让人下不来台。

我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她转身去收拾桌上的碗,嘴里还在念叨:我就是想让亲戚见见你。你现在升了主管,大家也替你高兴。你不愿意就算了,非要把我想得那么坏。

我站在门口,没动。

陈川冲我使了个眼色。

那意思我懂。

别再说了。

给她一个台阶。

我以前每次都这样做。

婆婆把一只碗冲了两遍水,水龙头一直开着。

她看着水流,突然问:你们新房的贷款,还差多少?

我说:还有两年。

还差两年啊。

嗯。

那也快了。

她关了水,擦手。

等房贷还完,你们就轻松了。

我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看我。

那天我还是去了公司。

下午三点,陈川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妈说订不到桌,你下班买菜。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五分钟后,他又发来一条。

别让亲戚等。

我正在整理部门的薪资表,手指停在一行数字上。

那是我这个月的工资。

我没有回复。

下班前,婆婆发来一张照片。

十三把椅子,已经摆在客厅里。

其中一把椅子背后,搭着一条红色围巾。

我看着那条围巾看了很久。

那不是婆婆的。

我记得三年前,陈川的表妹来住过一晚,走的时候把围巾落在了我们家。

后来她来拿,婆婆说没见过。

我问过一次,婆婆说:一条破围巾,谁会替她收着。

晚上回家,围巾还在那把椅子上。

婆婆站在厨房门口问我:明天早上几点去买菜?

我脱鞋,放到鞋柜最里面。

我不买。

她看着我,像是早就知道我会这样回答。

那你打算怎么办?

让客人来。

饭呢?

我把包放下。

没有饭。

陈川从阳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这是物业发的通知,明天中午十一点半到一点,整栋楼停水。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

通知落款是两天前。

他一直没告诉我。

陈川说:现在不是你赌气的时候。

我把通知折好,放回他手里。

你说得对。

那你……

所以明天的饭,谁通知的,谁负责。

体面不是让所有人都满意,而是有人把你推到台上时,你还记得自己没有答应演戏。

婆婆坐在沙发上,低头翻那本旧菜谱。

翻到最后一页时,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那一页夹着一张发黄的收据。

她很快合上了菜谱。

我看见了。

收据上盖着家政门店的章。

日期是三年前。

03. 转

第二天上午十点半,我正在公司开会,陈川打来电话。

我按掉。

他又打。

部门里的人都看过来。

我只好接了。

王梅,你现在回来一趟。

什么事?

妈把客厅的电视柜搬出来了,说要摆菜。

那就摆。

她把你的文件扔到阳台了。

你放回去。

电话那边有锅盖碰撞的声音,还有婆婆的喊声。

让她回来,亲戚都快到了,她这个主人不在,算怎么回事。

陈川把声音压得很低:你听见了。

听见了。

你非要这样?

我哪样?

你明知道妈好面子。

她通知十三个人到我家吃饭的时候,考虑过我的面子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他问:你到底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我听过很多次。

结婚第一年,他问过。

我说想要一个单独的衣柜。

结婚第三年,他问过。

我说想让他在婆婆说我不会过日子时,替我说一句话。

去年他又问过。

我说想把次卧的杂物清掉,留给我做书房。

每一次,他都像真的愿意听。

听完以后,事情还是照旧。

我想要你们别把我的家,当成随时可以打开的饭店。

说完,我挂了电话。

会议继续。

人事总监在讲下季度调整,我低头记了两行字,第三行写成了菜名。

葱油鱼。

清蒸虾。

排骨汤。

我把那页纸撕下来,揉成一团。

中午十二点,我还是回去了。

不是为了吃饭。

是因为我想看看,他们到底打算把我逼到哪一步。

小区门口停着一辆面包车,车里全是折叠桌椅。

楼下保安见我回来,过来问:你家今天办喜事啊?

我说:不是。

那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我也想知道。

电梯里,站着两个婆婆的亲戚。

他们看见我,立刻让开位置。

一个人小声问:这就是王梅吧?

另一个人说:听说在公司当领导。

我按了电梯按钮,没有解释。

门一开,客厅里已经坐了七个人。

地上铺着一次性桌布,厨房里堆着没洗的菜,餐桌旁站着一个陌生女人,正把红围巾递给婆婆。

嫂子,这个你怎么还留着?

婆婆接过来,笑了笑。

人来了,总得给她留个位置。

我认出那张脸。

是陈川的表妹陈晓。

三年前,她来过我们家。

那时她刚离婚,带着孩子住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她跟婆婆在厨房吵了几句,哭着走了。

婆婆说她不懂事。

陈川说她脾气大。

后来她再没来过。

我看向那把椅子。

红围巾还搭在椅背上。

陈晓看见我,有些尴尬:嫂子。

我点点头。

你也被通知了?

她低头捏着围巾边角。

姑姑说,今天有事。

什么事?

她没回答。

婆婆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盆泡好的木耳。

人齐了就开饭,王梅,你去把鱼处理了。

没有鱼。

怎么没有,我让陈川买了。

我看向陈川。

他从阳台走进来,手里拎着两条已经开膛的鱼。

早上买的。

用什么钱买的?

家里的钱。

家里的钱是谁的?

陈川把鱼放进水池。

你现在问这个有意思吗?

婆婆一听,立即说:你们夫妻的钱还分那么清楚,传出去不怕人笑。

坐在沙发上的一个男人轻轻咳了一声。

弟妹,你也别太较真,今天都是一家人。

我转头看他。

既然是一家人,为什么没人提前问我?

没人接话。

厨房水池里的鱼翻了个身,鱼鳞粘在不锈钢壁上。

我拿起菜刀,开始刮鳞。

刮了几下,我停下来。

谁让你们来的?

婆婆说:我。

为什么?

想吃饭。

只是吃饭?

她把围裙系紧了一点。

你非要把事情想复杂。

陈川在旁边说:妈说你升主管,想让大家认识认识。你别摆脸色。

我继续刮鱼。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请他们?

你不说,妈不能替你高兴吗?

可以。但饭钱你出。

陈川靠在台面边,低声说:你现在变得很难相处。

我看着鱼鳞一片片掉下来。

我只是开始让你们承担自己做的决定。

陈川脸色难看。

婆婆把筷子摔在桌上。

你非要把这个家搅得不得安宁才甘心?

我放下菜刀,洗手。

这个家一直不安宁,只是以前我负责把声音压下去。

客厅里没人动。

陈晓忽然问:姑姑,你不是说今天要把那件事说清楚吗?

婆婆猛地抬头。

你闭嘴。

陈晓也愣住了。

陈川看了她一眼:什么事?

婆婆走过去,抓住陈晓的手腕。

我说了今天只是吃饭。

陈晓慢慢把手抽出来。

她盯着婆婆,声音不大:那为什么要把我叫回来?

婆婆没有回答。

她转身进了卧室。

我跟过去。

她从衣柜底下拖出一个旧纸箱,纸箱外面贴着家政门店的标签。

封口已经开过很多次,里面放着几条围巾、几只旧碗,还有一沓叠好的纸。

最上面是一张家政服务收据。

三年前,连续七天。

服务内容:厨房清洁、客厅整理、老人陪同。

付款人:王梅。

婆婆赶紧把纸箱盖上。

这都是以前的事了。

我看着她。

你叫他们来,是为了说这个?

她把手放在纸箱上,指节有些发白。

今天吃饭,吃完再说。

你通知十三个人,就是为了让我在他们面前做饭?

她抬头,嘴硬还在。

你现在不是能耐了吗,做顿饭怎么了。

那你为什么把陈晓叫回来?

婆婆看向门外。

陈晓站在那里,眼眶红着,手里还攥着那条红围巾。

她欠你一句话。

婆婆说完,转身去拿碗。

我没有追问。

客厅里的十三个人开始互相看。

有人低头玩手机,有人喝水,有人盯着那张一次性桌布。

陈川走到我旁边。

妈到底要说什么?

我看了他一眼。

你不知道?

他摇头。

我把那张家政收据从纸箱里抽出来,放进了口袋。

你连她请人打扫我家都不知道。

他脸色变了。

她为什么要请人?

我说:你回去问她。

锅里的水沸了。

婆婆在厨房里喊:王梅,把火关小一点。

我站着没动。

火一直烧着,锅盖被蒸汽顶得一下一下响。

04. 再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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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点四十,饭还没开始。

婆婆把所有人都叫到客厅。

她把那张贴在冰箱上的名单撕下来,折了两下,塞进围裙口袋。

今天本来就是家里人聚聚,没什么特别的。

陈晓说:你不是这么说的。

婆婆瞪她。

那你说我怎么说的?

你说嫂子要搬走。

客厅里一下安静。

陈川转头看我。

你要搬走?

我没回答。

婆婆急着解释:我只是说她最近想换房子,怎么就成搬走了。

陈晓的手指捏紧红围巾。

你还说,嫂子以后不会管这个家了,让大家今天来做个见证。

陈川往前一步。

妈。

婆婆看着他,嘴唇抖了抖。

你别听她胡说。

她为什么胡说?

她离婚以后,脑子就不清楚。

陈晓把围巾摔在桌上。

你每次都这样。需要我的时候叫我,不需要我的时候说我脑子不清楚。

婆婆张了张嘴。

陈晓低下头,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这是你三年前让我写的。

我接过来。

纸上只有两句话。

欠嫂子王梅家政费七天,等有钱归还。

下面是陈晓的签名。

日期正是三年前。

我看着那张纸,想起那七天。

那时候陈晓带着孩子住在家里,婆婆嫌她不干净,天天让她擦厨房、洗窗帘、整理储物间。

陈晓后来找了份临时工作,白天出去,晚上回来还要做饭。

第七天,她跟婆婆吵起来。

她说自己不是来给人当保姆的。

婆婆说,住在别人家就要干活。

我那晚刚加完班回家,看见她在楼下哭。

我问她要不要上楼。

她说不用。

第二天,她走了。

婆婆告诉我,她临走前偷拿了家里的钱。

我没有问陈晓。

我把那七天的家政费转给了婆婆,让她别再说这件事。

没想到她留了收据。

我又从口袋里拿出那张收据,放到桌上。

这个也是我付的。

陈川看着我。

你什么时候付的?

三年前。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那时候在加班。

我加班就什么都不用知道?

我看着他。

你知道了,会做什么?

他没说话。

婆婆急了:那点钱我后来不是还给你了吗?

什么时候?

就……后来。

你还过吗?

她不说话。

我打开手机银行,调出一张三年前的转账记录。

金额不大。

正好七天家政费。

你没还。

婆婆看着那串数字,慢慢坐下。

那一刻,她像忽然失去了力气。

她低头捏着围裙边,捏了很久,才说:我只是想让她知道,住在家里不能白住。

陈晓笑了一下。

我住了七天,给你扫了七天的地,洗了七天的碗。你还觉得我白住。

婆婆声音低了。

那你当时也可以不做。

我做了,你又不认。

陈川抬头看我。

妈叫这么多人来,就是为了这个?

我说:她还说我想搬走。

婆婆突然站起来。

你不就是想搬走吗?

这句话落下来,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没有否认。

陈川的脸一点点白了。

你真要搬?

房子我已经看好了。

什么时候的事?

半年前。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告诉过你。

什么时候?

你问我去年奖金想怎么用的时候。

陈川皱眉。

我说:我说想租一间小房子,离公司近一点。你说那是浪费钱。

他张了张嘴。

没想起来。

也可能想起来了,只是不愿意承认。

婆婆从桌上拿起那张名单,手抖得很厉害。

你搬走了,这个家怎么办?

我看着她。

这个家不是我一个人撑着的。

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你以为我愿意叫这么多人来吗?

没人说话。

她把名单摊在桌上,指着那几个名字。

老大借了我两万,老二借了三万,陈晓那七天的工钱也没给。你们一个个都说以后还。你们不来,我怎么把钱还回去。

客厅里响起一阵细碎的吸气声。

有人低声说:嫂子,这怎么还扯到钱了。

婆婆把脸转向那个人。

不是你说家里有事,先拿两万用用的吗?

那人不吭声了。

又有人说:我以为你不用急。

我儿媳妇要走了,我当然急。

婆婆看着我。

这房子是你买的,贷款也是你还得多。你要走,陈家什么都没有。你们都说我是婆婆,我不能让儿子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她说得很快,像是怕慢下来,就没人愿意听了。

陈川站在原地。

妈,你借钱给他们,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那点工资,连自己都顾不好。

这句话不体面,甚至有点难听。

可她说完,自己先低下了头。

我看见她手边那只旧纸箱。

里面的收据、名单、围巾,都是她留着不肯扔的东西。

她想把每个人都叫回来,又怕每个人看见自己的狼狈。

所以她先拿我的名义,把饭局撑起来。

她想给我一个名分,也想给自己一个台阶。

只是她不会好好说。

我拿出手机,打开相册,里面有一张房产证照片。

房子是我婚前买的,名字也是我。

陈川抬头。

我继续说:但你们可以住。前提是,从今天开始,房贷、物业、水电,谁住谁承担。

婆婆愣住了。

你不赶我们走?

我没说赶。

那你还搬走?

我需要自己的房间。

她低头看着名单。

你还认这个家?

我把那张红围巾拿起来,递给陈晓。

她的东西,应该还给她。

陈晓接过去,没立刻走。

我又看向婆婆。

十三个人的饭,今天取消。

婆婆猛地抬头。

我说:每个人把欠你的钱写清楚。谁还得起,分几次还。谁还不起,把话说清楚。别再借我的家请客。

没有人说话。

锅里的水已经烧干了。

厨房里飘出一股糊味。

我走过去关火,打开锅盖。

里面只剩下几片泡软的木耳,粘在锅底,黑乎乎的。

婆婆在身后问:那你中午吃什么?

我看着锅里那几片木耳。

叫外卖。

陈川忽然说:我来叫。

我把手机递给他。

别点贵的。

他接过去,翻了半天菜单。

你吃什么?

随便。

他又问:妈呢?

婆婆坐在椅子上,低头把那张名单一点点抚平。

我吃面。

她说。

我看了她一会儿。

我也吃面。

陈川停了停,点了两份面。

外卖送来时,十三个人已经走了九个。

剩下的四个人坐在客厅里,低头写欠条。

陈晓把红围巾围在脖子上,站在门边,忽然问我:嫂子,你那房子,什么时候搬?

还没定。

定了告诉我。

做什么?

她低头笑了一下。

我去帮你擦七天玻璃。

婆婆在旁边说:你少胡闹。

陈晓没理她。

我把一次性筷子拆开,递给婆婆一双。

她接过去,没说谢谢。

吃了两口,她忽然问:面里怎么没有香菜?

我说:你不是不吃吗?

她愣了一下。

你还记得。

我低头挑开面汤里的葱花。

记得。

05. 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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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顿面吃得很慢。

陈川把碗里的牛肉夹给婆婆,婆婆没要,说自己牙不好。

她说完又把那块牛肉夹回他碗里。

你吃,别一会儿又说饿。

陈川没有说话。

桌上放着四张欠条。

大姑父欠两万。

二姑欠三万。

陈晓欠七天家政费。

还有婆婆自己写的一张,字最小,写的是这些年替陈川补过的信用卡欠款。

金额不大,一笔一笔加起来,却有一万多。

陈川盯着那张欠条看了很久。

妈,你替我还过卡?

婆婆把碗往旁边推了推。

没多少。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又要说还不起。

那你就替我还?

你是我儿子。

她回答得理所当然。

陈川低下头。

我起身去厨房拿纸巾。

水池里堆着七个碗,三个盘子,两个装过凉菜的塑料盒。

我把碗一个个冲洗干净。

陈晓在门口看我。

嫂子,别洗了。

油还没干。

我来。

她挽起袖子,拿起另一个碗。

我们谁也没说话。

洗到第三个碗时,她突然说:那七天的钱,我本来想还你。

我知道。

你知道?

你后来给我发过一条消息,问我银行卡号。

她手一抖,碗磕在水池边。

你没回。

我那时候在开会。

后来我又问过。

我没看见。

她低头把水龙头关小。

姑姑说你不要,说你觉得我拿了家里的东西。她还把你转给她的钱退给我,说是我欠她的。

我看着她。

她没退给你。

她说你不想收。

我没有说话。

陈晓拿起洗洁精,挤得太多,泡沫一下涌出来。

她赶紧用手去挡,泡沫沾满了手背。

我当时挺丢人的,没敢再问。

我把一只干净的碗放进沥水篮。

你可以直接问我。

那时候我不敢。

现在敢了?

现在你要搬走了。

她说得很轻。

客厅里传来婆婆的声音:王梅,你出来一下。

我擦干手,走到客厅。

婆婆从纸箱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我。

我没接。

这是什么?

给你的。

什么东西?

你先拿着。

我接过纸袋,里面是一串钥匙,还有一本存折。

存折封面已经磨白,夹在里面的纸条上写着几个数字。

不是很多。

每一笔都不大,几百、一千、两千。

最后一页,有一笔转账,备注是王梅房贷。

我抬头看她。

你什么时候存的?

每个月一点。

从哪儿来的?

我卖了老家的地。

我没说话。

那块地也不值钱,卖了十几万。你们房贷还差两年,我想着能帮一点是一点。

她说到这里,赶紧补了一句:不是给你的,是给我儿子的。

这句话让她看起来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嘴硬,爱面子,什么都要绕一圈才肯承认。

我翻开存折。

钱没有取出来。

最后一笔停在半年前。

正是我第一次提到想搬家的时候。

你为什么停了?

她把脸转向一边。

你都要走了,我还存什么。

陈川拿过存折,看到里面的数字,手指慢慢收紧。

妈,你把地卖了?

你别问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能拿什么还我?你连信用卡都还不起。

陈川站在那里,像被人当众揭开了衣服。

婆婆看着我。

我不是想用这个绑你。你搬你的,房子也归你。那套旧房子我留着,谁借我的钱谁还。我不去你新家住。

我把钥匙攥在手里。

旧房子不是早卖了吗?

没卖。

你不是说卖了给陈川还债?

婆婆沉默了一会儿。

我说卖了,你们就不会再问。

陈川看向她。

妈。

她低头抠着存折边缘。

那房子我留着,是因为你爸临走前说,不能把祖屋卖掉。后来你们买了这里,我就一直空着。屋顶漏过一次,我找人修了。院子里的树也砍了两棵。

她说得琐碎,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张家政收据。

服务内容里,除了厨房清洁、客厅整理,还有一项是老人陪同。

那七天,婆婆不是请人照顾自己。

她是请人去整理旧房子。

为什么她没告诉我。

因为那时我刚替陈晓付了钱,婆婆大概以为我已经不想再管这个家。

她把所有事情都藏起来。

藏得不好,露出一角,又赶紧按回去。

我把存折递还给她。

这个我不能要。

你拿着。

不是我的。

我说是你的就是你的。

那我每个月还你。

她愣了一下。

你还什么?

按房贷的方式还。

我不要。

那就算借给我的。

你要搬走,拿我的钱租房?

我不拿你的钱,拿你卖地的钱给陈川补卡。

陈川抬起头。

婆婆没接话。

我把存折放在桌上。

这笔钱算你的养老钱。旧房子你住,钱你自己留着。家里所有账,我来做一份。谁欠你的,自己还。陈川欠你的,也自己还。

陈川点了点头。

好。

婆婆看他。

你说什么好?

我还。

你拿什么还?

工资。

你工资够吗?

慢慢还。

婆婆抿着嘴,过了一会儿,拿起笔,在自己的欠条上补了一行。

每月还你八百。

写完,她把笔递给我。

你也写。

我说:我写什么?

你欠我的。

我不欠你。

她看着我,眼睛有些红。

你住了八年,总该欠点什么。

我想了想。

拿过笔,在那张纸背面写了一句。

欠婆婆一顿不让她操心的饭。

她看完,皱眉。

这算什么。

我不知道。

那你写这个干什么?

先写着。

她把纸折好,塞进纸箱最里面。

陈川去阳台打电话,联系搬家公司。

我坐在餐桌边整理房贷账单。

婆婆忽然问:你新房子有多大?

六十多平。

几楼?

中间楼层。

有没有电梯?

有。

厨房大不大?

我抬头看她。

她又低下头,假装整理碗筷。

随便问问。

我说:厨房比这里小。

那你还搬?

一个人够用。

她嗯了一声。

过了会儿,她又问:能放十三把椅子吗?

我看着她。

她把一只碗擦了又擦。

放不下。

那就算了。

她说完,把那条红围巾从椅背上取下来,叠好,放进纸箱。

陈晓站在门口,忽然说:姑姑,我那七天先还你。

婆婆头也没抬。

你还我什么。

欠条上写了。

那是我让你写着玩的。

我没当玩。

婆婆擦碗的手停了一下。

你现在有钱吗?

没有。

那就以后再说。

陈晓点头。

好。

她没有哭,也没有道歉。

只是把红围巾重新拿出来,围在脖子上。

陈川在阳台喊我:王梅,搬家公司说明天能来。

我应了一声。

婆婆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柜子。

明天搬,今天还住这里?

住。

她点点头。

那晚上我煮面。

你别煮。

怎么了?

你煮面总是先放盐,最后放酱油,咸。

她瞪了我一眼。

嫌咸你别吃。

我少放一点。

她转身进厨房。

走了两步,又回头。

要不要放香菜?

不要。

知道了。

06. 尾声

我搬出去那天,婆婆没有来帮忙。

她说旧房子的窗户漏风,要找人修。

陈川来了,搬了两个纸箱,第三个箱子没封好,里面的书掉了一地。

他蹲在地上,一本一本捡。

这个还要吗?

要。

这本呢?

也要。

你怎么什么都要。

这些是我的。

他没再问。

新房子比原来的小,客厅只能放一张双人沙发。

厨房转身时会碰到冰箱门,阳台上晒两床被子,就没有地方晾衣服。

婆婆来看过一次。

她站在厨房门口,先看油烟机,又看水槽。

这水槽太小。

一个人用够了。

你晚上一个人吃饭?

有时候。

陈川呢?

他回原来的房子住。

她抿了抿嘴。

他最近开始还钱了。

嗯。

每个月还八百。

嗯。

她又看向我客厅里的椅子。

只有两把。

她伸手摸了摸椅背。

以后亲戚来了,坐哪儿?

我不请十三个。

请两个也行。

看心情。

她点点头,没再说。

临走时,她从袋子里拿出一小罐腌萝卜。

我自己腌的。

我接过来。

你不是不让我吃咸的吗?

这个不咸。

我打开尝了一块。

确实不咸。

只是有点甜。

她站在门口没走,过了一会儿说:陈晓上个月还了三百。

她还你了?

嗯。

你收了?

收了。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她非要给。

我笑了笑。

她看着我笑,忽然有点不自在。

你别以为我喜欢她了。

我没这么想。

她现在会做饭了,做得也不好吃。

那你还吃?

她非让我吃。

她说得很轻,像在抱怨。

我给她倒了一杯水。

她喝了两口,把杯子放在茶几上。

你这房子,有没有客房?

没有。

那我以后不住。

你可以住沙发。

我不住。

嗯。

沙发太软,腰疼。

你还挑。

她看我一眼。

我挑怎么了。

她走后,我把那罐萝卜放进冰箱。

陈川晚上发来消息,问我周末有没有空。

我问什么事。

他说:妈想吃你做的鱼。

我看着屏幕,没回。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句。

她说不让你买菜,她出钱。

我仍然没回。

第二天上午,陈晓来找我,带了一把折叠椅。

给你的。

我这里不缺椅子。

你不是不请十三个人吗,来两个人总要坐。

她把椅子放在阳台角落。

姑姑让我送来的。

她为什么不自己送?

她说顺路。

她住在另一边。

那就是不顺路。

陈晓笑了。

她蹲下来,把折叠椅擦了一遍。

嫂子,姑姑说她以后不来你家吃饭。

挺好。

她说你做饭难吃。

她说得对。

她还说你炒菜油放得少。

她也说得对。

陈晓站起来,看了看我厨房里的调料。

你们两个怎么什么都能吵起来。

习惯了。

她没再说话。

临走时,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小纸条,放在冰箱上。

我拿起来看。

上面写着一行字。

下周日,三个人,别做鱼。

我问她:三个人是谁?

她穿鞋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孩子,还有姑姑。

她同意了?

她不知道。

你私自通知的?

嗯。

她笑得有点心虚。

她应该不会把我赶出去。

我看着纸条,想起那张写了十三个名字的名单。

那时婆婆把所有人都叫来,像是要给我一个交代,又像是要给自己撑住最后一点面子。

她没说清楚。

我也没问到底。

有些话一旦说清楚,就只能选一个人站在对面。

现在这样也好。

周日那天,我没有做鱼。

我煮了一锅面,放了很多青菜。

婆婆一进门就说:面里怎么没有肉?

陈晓把筷子递给她。

你不是牙不好吗?

婆婆瞪她。

谁说我牙不好。

你自己说的。

我说过吗?

我把三只碗摆在桌上,最后又拿出一只小碗。

婆婆看见了。

谁的?

陈川的。

他来吗?

他说晚一点。

那就别给他放面,放久了坨。

我把小碗撤走。

没一会儿,门响了。

陈川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婆婆看见他,先说:你怎么来了?

他说:妈叫我来的。

我什么时候叫你了?

陈川看向我。

我正在把那只小碗放回桌上。

我自己叫的。

婆婆没再说话。

她低头挑面里的葱花,挑出一根,又放回碗里。

陈晓把折叠椅打开,椅脚卡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响声。

我弯腰去看。

婆婆在旁边说:别弄坏了,坏了还得修。

我说:知道。

她吃了一口面,慢慢点了点头。

这次盐放得正好。

我看她一眼。

你上次不是说不咸吗?

上次是上次。

她把碗往我这边推了推。

再给我一点汤。

我拿起勺子,给她添了半勺。

她又说:少一点。

我停住。

不是你要汤吗?

我说了少一点。

我把多出来的汤舀回锅里。

她没再挑。

窗台上那罐腌萝卜被阳光照得发亮,玻璃盖上有一小块没擦干净的水渍。

陈川剥开一个橘子,先递给婆婆。

婆婆接过来,掰了一瓣,又递给我。

这个甜。

我接住。

她低头继续吃面,像只是顺手。

后来那十三个人再也没有一起出现过,门口却常常多一双不合脚的拖鞋,谁也没问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