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已完结,请放心观看!
01
我靠在宴会厅最偏的角落,手里捏着一杯早就没气泡的香槟。
水晶吊灯的碎光落在杯壁上,晃得我眼睛有点酸。
背后那块大屏幕还在轮播明远集团这五年的成长线,从最早挤在八十平的出租屋里敲代码,到现在整栋写字楼都写上了我们的名字。
我抿了一口酒,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人群。
苏婉清穿着深蓝色的鱼尾裙,左手端着杯子,右手搭在助理周景行的臂弯里。
两个人正围着一群投资人聊得热络。
她笑起来的时候,左脸还是那个浅浅的酒窝。
只是那个酒窝,我已经很久没有凑近了看过。
"老林,你怎么一个人窝在这儿?"
行政部的小赵端着碟小蛋糕凑了过来。
我扯了扯嘴角。
"出来透口气。"
小赵顺着我的眼神望过去,随即压低了嗓门。
"苏总今晚气场真强,不过她怎么全程都跟周助理待一块儿,你不过去站她身边?"
我没吭声。
小赵大概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干笑着走开了。
我继续喝手里的酒。
说实话,我早就麻木了。
这五年来,苏婉清在公开场合挽着的人,永远是周景行。
她说周景行是她的助理,必须随时待命。
她说我是技术合伙人,不适合站到台前。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通知。
而我确实不擅长应酬,所以每次公司办活动,我都缩在角落里,看着她被周景行搀着,在人群里来去自如。
主持人上台开始暖场。
台下的员工和嘉宾陆续找到自己的座位。
我走到第三排坐下,不前不后的位置。
苏婉清坐在第一排,旁边是周景行。
她回头扫了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不到一秒,又转了回去。
主持人的开场白说完,请苏婉清上台致辞。
苏婉清站起来,周景行也跟着起身。
他弯腰帮她理了理裙摆,然后递过手臂让她挽住。
两个人并肩走上台。
掌声响了起来。
苏婉清站在话筒前,笑着扫了一圈全场。
"感谢各位今天来到明远集团五周年庆典。"
她的声音通过音响铺满了整个宴会厅。
"这五年,明远从一家小公司走到今天,离不开每一位员工和合作伙伴的支持。"
她停了一下,侧头看向周景行。
周景行微微点头,递给她一个眼神。
苏婉清深吸一口气,重新面向台下。
"今天,借着这个机会,我想和大家分享一个私人的消息。"
台下开始交头接耳。
苏婉清重新挽上周景行的胳膊,两人并肩站在舞台正中央。
"其实,景行不只是我的助理。"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才是我秘密结婚六年的丈夫。"
整个宴会厅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我。
然后,窃窃私语变成了嗡嗡的议论声。
我听见身后有人猛地吸了口气。
听见有人小声嘀咕:"那林远舟算什么?"
苏婉清在台上接着说。
"六年前,我和景行在国外注册结婚,因为当时公司刚起步,我们不想让私事影响工作,所以一直没有公开。"
她说着,眼眶泛红了。
"景行,谢谢你这些年一直默默支持我。"
周景行握住她的手,声音很轻很柔。
"婉清,能陪在你身边,是我最大的幸运。"
台下响起零散的掌声。
我坐在那里,一动没动。
手里还攥着那杯彻底凉透的香槟。
我的思绪一下子拉回六年前。
六年前,我和苏婉清在民政局领了结婚证。
那天她穿着白衬衫,头发扎成马尾,笑起来的时候,左脸的酒窝陷得很深。
她说:"林远舟,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我说:"好。"
领完证,我们去吃了碗牛肉面,算是庆祝。
她说等公司稳定了,咱们补办婚礼。
我说不急。
后来公司一直忙,婚礼的事一拖再拖。
再后来,她开始减少在公开场合提起我们是夫妻这件事。
她说这样对公司发展更有利。
她说技术合伙人的身份,比丈夫的身份更让人信服。
我信了。
我一直都信。
台上的苏婉清和周景行已经抱在了一起。
有人开始鼓掌。
有人站起来举手机拍照。
有人朝我这边看过来,眼神里带着同情,或者好奇。
我放下酒杯,站了起来。
转身走出宴会厅。
走廊铺着厚地毯,我的脚步声被吞得干干净净。
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按了地下一层。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面墙壁映出我的脸。
三十四岁,头发有点乱,眼睛里没什么情绪。
我摸了摸西装口袋,手机还在。
到了地下车库,我找到自己的车,坐进去。
发动引擎,空调吹出冷风。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乱,但奇怪的是,我的情绪并不激动。
就像是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
手机响了,是小赵。
"老林,你没事吧?苏总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嗯。"
"那你现在在哪儿?要不要我找人陪你?"
"不用。"
我挂了电话。
又拨出一个号码。
"喂,帮我订一张机票,最近一班,去新加坡。"
对方确认了信息,然后问我什么时候出发。
"今晚。"
我开车回家。
家里很安静,客厅的灯亮着,是早上出门忘关的。
我走进卧室,拉开衣柜。
我的衣服占了一半,苏婉清的衣服占了另一半。
我只拿了自己的几件衣服,塞进行李箱。
书桌上的笔记本,我翻开看了看,里面记着一些代码和算法思路。
我把笔记本也放进行李箱。
床头柜上摆着一张合照,是我和苏婉清大学刚毕业时拍的。
她靠在我肩膀上,笑得很开心。
我看了几秒,然后把照片扣在桌面上。
拉上行李箱的拉链,我走出卧室。
路过客厅的时候,我停下脚步。
茶几上放着苏婉清的手机充电器,沙发上搭着她常穿的那件米色外套。
我收回目光,推开门,走出去。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听到屋里有手机铃声响起。
我没有回头。
到了楼下,我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然后开车去机场。
路上,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苏婉清。
我接起来。
"林远舟,你在哪儿?"
她的声音有些急促。
"去机场。"
"你去机场干什么?你听我解释,刚才在台上,我——"
"不用解释。"
我打断她。
"我订了机票,去新加坡。"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什么意思?你要走?"
"嗯。"
"林远舟,你不能就这样走了,公司还有很多事——"
"公司是你的,跟我没关系。"
我挂断电话,然后关机。
车子驶进机场高速,路灯在车窗外连成一片光带。
我握着方向盘,面无表情。
六年的婚姻,在今晚被彻底粉碎。
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离开。
机场的灯光很亮,我把车停进停车场,拖着行李箱走进候机大厅。
值机,安检,登机。
整个过程,我都是机械地完成。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透过舷窗看下去,城市的灯火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云层中。
我闭上眼睛。
苏婉清,再见了。
02
新加坡樟宜机场,凌晨三点,航站楼里几乎没什么人。
我拉着行李箱走出大门,热带的湿气裹着闷热一下子扑到脸上。
手机下单叫了酒店,顺便打了辆车。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操着一口带口音的中文问我从哪来的。
"中国。"
"来旅游的?"
"出差。"
我不想多说话,他也没再追问。
酒店在滨海湾一带,房间安排在二十三楼。
我刷卡推门进去,行李箱往墙角一搁,径直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新加坡的夜景,摩天轮一圈一圈慢慢转着,金沙酒店的灯光碎碎地落在水面上。
我站了好一会儿,才掏出手机按下开机键。
几十条未读消息一下子全弹了出来。
大多是公司同事发的,都在追问我和苏婉清到底怎么了。
还有几条是苏婉清发来的。
第一条是三个小时前。
"林远舟,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第二条是两个小时前。
"你到底在哪儿?你回来好不好?"
第三条是一个小时前。
"林远舟,你这样做对得起公司吗?对得起我吗?"
我把消息全部划掉,然后给公司邮箱发了一封邮件。
内容很简短:我以技术合伙人的身份,正式提出离职。所有技术文档和代码仓库的权限,我已经移交完毕。
发完邮件,我关了机,转身进了浴室。
热水淋下来的那一刻,我闭上了眼。
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着苏婉清站在台上的那段话。
"他才是我秘密结婚六年的丈夫。"
六年。
我和苏婉清结婚六年,公司从一无所有做到现在这个规模,我敲了多少行代码,熬了多少个通宵,到头来,我连一个公开的丈夫身份都拿不到。
反倒是周景行,一个助理,成了她秘密结婚六年的丈夫。
我关掉水龙头,擦干身体,躺到床上。
天花板上的烟雾报警器一闪一闪地亮着红光。
我盯着那个红点,一直盯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门铃把我吵醒了。
开门一看,是酒店服务生来送早餐。
我没什么食欲,喝了杯咖啡,就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邮箱里多了十几封邮件,大部分是苏婉清发来的。
我连看都没看,直接删了。
接着我登录公司的技术文档系统,发现我的权限已经被冻结了。
动作倒是挺快。
我冷笑了一声,然后开始查自己的个人账户。
工资卡里还有三个月的工资没到账,大概十几万。
我和苏婉清没有联名账户,各赚各的钱,各管各的账。
公司股份我是技术入股,占百分之十五,这部分股权协议上写得明明白白,离职后需要转让回公司。
我点开股权协议,一条一条仔细看过去。
忽然,我注意到一个问题。
协议里有一条关于技术成果归属的条款。
条款写的是,我在公司任职期间,所有技术成果的知识产权归公司所有。
但条款里压根没提离职之后这些技术成果算谁的。
这是个漏洞。
明远集团的核心产品是一套智能仓储管理系统,代码大部分都是我写的。
如果我现在带着这套代码走人,公司完全可以拿技术成果归属条款来告我。
可那条条款只约束了"任职期间",对我离职之后的行为,没有任何明确的限制。
我盯着屏幕,想了很久。
然后我翻出手机通讯录,找到一个很久没打过的号码。
号码的主人叫顾清和,我大学同学,现在在深圳开了一家律师事务所,专攻知识产权方向。
我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林远舟?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顾清和的语气里带着点意外。
"老顾,我有个事想问你。"
"你说。"
"关于技术成果归属的条款,如果离职后发现协议有漏洞,离职的一方能不能利用这个漏洞?"
顾清和沉默了几秒。
"你具体说说什么情况。"
我把股权协议里那条条款的内容说了一遍。
顾清和听完,笑了。
"林远舟,你运气不错,这个条款确实有问题。它在界定'任职期间'和'离职后'的时候,缺少了一个关键的时间节点描述。按现在这个写法,你离职后开发的任何技术,只要和原公司产品有关联,原公司都很难界定归属。"
"那如果我现在自己开发一套类似的系统呢?"
"只要你能证明,你是在离职后开始开发的,并且没有使用原公司的资源,那原公司基本拿你没办法。"
顾清和顿了一下。
"不过,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握着手机,目光落在窗外的新加坡天际线上。
"因为我要重新开始。"
挂了电话,我马上开始梳理思路。
我在明远集团写了五年代码,那套智能仓储管理系统的每个模块我都烂熟于心。
但那套系统毛病不少,架构老旧,扩展性也差,我好几次提出重构的方案,都被苏婉清否掉了。
她说投入太大,风险太高。
现在,我可以自己动手了。
我打开笔记本,新建了一个项目文件夹。
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我犹豫了几秒,然后开始敲代码。
三天后,我收到了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苏婉清。
邮件写得很长,主题是"关于股权转让的协商"。
我粗略扫了一遍,发现她开出的条件离谱得很。
她要求我在一个月内,把百分之十五的股份按原始出资价转回公司。
原始出资价,也就是五年前我投进去的那笔钱,只有二十万。
而明远集团现在的估值,少说也有五个亿。
百分之十五的股份,按估值来算,至少值七千五百万。
她让我用二十万的价格,把股份卖回去。
我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苏总,协议条款我看了,这个价格我不能接受。"
邮件发出去没几分钟,苏婉清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我接了。
"林远舟,你终于肯接电话了。"
她的声音里压着火气。
"你什么意思?公司是你一手创办的,现在你要走,难道还要敲一笔?"
"我没有敲诈,只是按市场价来。"
"市场价?你有什么资格谈市场价?你凭什么?"
"凭我是公司的技术合伙人,凭我写了百分之九十的代码,凭我手里有百分之十五的股份。"
我语气很平静。
"苏婉清,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在告诉你,我的底线。"
电话那头传来她急促的呼吸声。
"林远舟,你变了。"
"也许吧。"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台上那句话,伤害了你?"
她忽然放软了语气。
"我承认,我应该提前跟你商量,但当时景行说,这样对公司形象更好,我——"
"周景行说的?"
我打断她。
"所以,你秘密结婚六年的丈夫,是周景行,这件事,你不需要跟我商量,因为你跟他才是夫妻,对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几秒后,苏婉清的声音变得冷淡。
"林远舟,既然你非要这样,那我们就走法律程序吧。"
"好。"
我挂断电话。
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顾清和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老顾,帮我准备一下,我要打官司。"
03
新加坡的雨季说来就来,毫无征兆。
我窝在出租屋的书桌前,窗外暴雨如注,雨帘把整条街糊成了一团灰蒙蒙的色块。
笔记本屏幕上,顾清和传过来的法律文书初稿铺了大半个页面。
我一个词一个词地过,指尖在触控板上慢慢划。
手机震了,来电显示是苏婉清她妈赵敏芝。
我顿了两秒,还是滑了接听。
"妈——"
"谁是你妈!"
赵敏芝那嗓门尖得能划破耳膜。
"林远舟,你还有脸接电话?你把婉清折腾成什么样了你心里没数吗?公司现在一团乱,股东天天追着我问,记者也蹲在门口,你倒好,拍拍屁股飞新加坡去了,你算哪门子男人?"
我攥着手机,一声没吭。
"婉清在台上说的那些话,确实冲动了点,可你好歹是个大男人,连坐下来聊聊的余地都不给?说走就走,你算什么能耐?"
"阿姨,她跟周景行偷偷领了六年证,这事,您清楚吧?"
我换了称呼。
电话那头一下子没了声。
赵敏芝的沉默,已经替她回答了。
"您心里门儿清,可您从来没跟我透过一个字。"
我接着往下说。
"这六年,我管您叫妈,逢年过节礼物没断过,您住院我守在病床边,您觉得这事我该不该知道?"
"林远舟,我——"
"阿姨,就这样吧。"
我掐了电话,手机往床上一甩。
窗外的雨越砸越猛。
我往椅背上一靠,合上眼。
脑子里全是赵敏芝那张脸。
她是个讲究人,保养得精细,六十岁的人看着顶多四十出头。
六年前,我跟苏婉清领完证那天,她坐在客厅沙发上,上下打量我的眼神跟估价似的。
她开口问:"你现在在哪高就?"
"刚出来单干,做软件。"
"有房子吗?"
"还没置办。"
"车呢?"
"暂时没买。"
她扯了下嘴角,没再吱声。
那个笑里,什么意思都装满了。
后来苏婉清跟我交底,说她妈看不上我。
我问为啥。
苏婉清说:"她觉得你差点意思。"
那会儿我没往心里去,想着只要我肯拼,总能让她改看法。
六年过去,我总算想明白了,有些人,压根不会改。
手机又震了。
这回是苏婉清她爸苏国安。
我接起来。
"远舟,是我。"
苏国安的嗓音沉沉的,透着股倦意。
"苏伯伯。"
我换了叫法。
苏国安沉默了几秒,叹了口长气。
"远舟,婉清这事确实对不住你,但能不能坐一块好好聊聊?公司是你俩一手撑起来的,闹到这步田地,谁都不好看。"
"苏伯伯,谈可以谈,但我的条件不变。"
"你开的那个数,七千五百万,是不是有点——"
"苏伯伯,股份估值五个亿,百分之十五就是七千五百万,这是市场公允价,我没多拿一分钱。"
苏国安又叹了口气。
"远舟,你也清楚,公司账上现在没那么多现钱。"
"可以分期付。"
"婉清不会答应分期的。"
"那就走法律途径。"
苏国安沉默了好一阵。
"远舟,你想好了?"
"想好了。"
挂了电话,我点开顾清和发来的证据清单。
他让我把能证明我在公司技术贡献的材料全翻出来,代码提交记录、项目文档、会议纪要、邮件往来,一样不能少。
我登公司的代码仓库,发现我的账号已经被封了。
不过无所谓,我早就留了底。
我插上一块加密硬盘,里面存着我这五年所有的代码提交记录、技术文档,还有一堆会议录音。
录音是无意间攒下来的。
公司开会那会儿,我习惯拿手机录个音,散会方便整理纪要。
这些东西我一直压在硬盘里,从没想过有一天能派上用场。
我点开其中一个文件夹,是去年一场技术研讨会的录音。
苏婉清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冒出来。
"林远舟,你提的那个重构方案,我看没必要,系统现在跑得好好的,干嘛非得花两个月去折腾?"
我的声音。
"底层架构太老了,现在不动,往后维护成本只会越滚越大。"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眼下最要紧的是把销售额拉上去,技术上的开销能砍就砍。"
接着是周景行的声音。
"婉清说得没错,技术投入得控住,不能什么都由着你的性子来。"
我关掉录音,继续整理证据。
日子一天天往前推,我在新加坡的节奏慢慢稳了下来。
白天敲代码,晚上出去跑两圈,隔三差五去超市拎点菜回来,自己动手做饭。
我住的公寓楼下有家咖啡店,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华人,姓陈。
我每天早上都去他那儿点一杯,坐上一个钟头,翻翻新闻或者写写代码。
老陈偶尔会跟我搭两句。
"小伙子,你是干什么的?"
"写代码。"
"程序员?"
"嗯。"
"怎么一个人跑新加坡来了?"
"换个地方待待。"
老陈点点头,没再多问。
他大概见过不少像我这样的人,揣着一肚子事,孤身跑到一座陌生的城市,从头来过。
三个月后,我用全新的架构搭了一套仓储管理系统,性能比明远集团那套至少强三倍,扩展性更好,维护成本也更低。
我注册了一家新公司,取名"远舟科技"。
然后把产品挂到海外市场,开始接活。
第一个客户是新加坡本地一家物流公司,老板叫黄志强,四十多岁,说话直来直去。
我们约在咖啡店碰面,我把系统现场给他跑了一遍。
黄志强看了半个钟头,开口问:"多少钱?"
"按模块收费,基础版三万新币,高级版八万。"
"比别家贵。"
"但东西比他们的好。"
黄志强盯了我一会儿,笑了。
"行,我试试。"
合同签完,黄志强拉我去吃饭。
席间他问我:"你之前在国内哪家公司干的?"
"明远集团。"
"明远?我听过,国内做仓储系统还挺有名的,你怎么出来的?"
"私事。"
黄志强没再追问,端起杯子。
"在新加坡,有本事就能站住脚。"
"借您吉言。"
晚上回到公寓,我划开手机,看到苏婉清发来一条消息。
"林远舟,你在新加坡开公司了?"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
"你拿我们的技术在新加坡做生意,这是侵权,等着收律师函吧。"
我回了一句。
"我用的技术是离职后从零开发的,没碰公司任何资源,你要告,随时奉陪。"
消息发出去,她没再吭声。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新加坡的夜景还是那么亮,摩天轮一圈一圈地转,跟三个月前一模一样。
但我已经不一样了。
第二天,我收到了顾清和的消息。
"远舟,材料齐了,什么时候起诉?"
我回了一条。
"明天。"
04
顾清和办事效率极高。
诉状递到法院才三天,苏婉清的电话就追过来了。
我按下接听键,听筒里传来她急促的喘息。
"林远舟,你真要跟我打官司?"
"这话是你说的,走法律程序。"
"你脑子进水了?公司正处在融资节骨眼上,你搞这么一出,投资方会怎么想?"
"那是你该操心的事。"
苏婉清的声调陡然拔高。
"林远舟,你到底知不知道公司现在什么处境?你这一撂挑子,技术部直接瘫痪,好几个项目全延期了,张总那边的投资意向本来都快敲定了,现在因为这个官司,人家要重新评估,你满意了?"
我捏着手机,目光落在窗外。
新加坡的天格外晴朗,日光穿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层碎金。
"苏婉清,六年前咱俩一起创业,你说公司缺技术,我把全部身家都砸进去了,你说公司需要时间,我每天熬到凌晨,你说公司需要稳定,我连公开夫妻关系这事都依了你。"
我的语气很淡,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现在你说公司乱了,怪我?"
苏婉清沉默了几秒。
"我没说全怪你,但你至少给我个解释的机会——"
"解释什么?解释你跟周景行偷偷领证六年?解释你把我当傻子一样蒙了六年?解释你妈早就知情,却从来没跟我透过一个字?"
我一口气全倒出来,电话那头彻底没了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苏婉清才开口。
"你见过我妈了?"
"她给我打过电话。"
"她说了什么?"
"她说我不是个男人,说我拍拍屁股就跑了。"
苏婉清沉默了几秒。
"她嘴毒,你别往心里去。"
"我往心里去的事已经够多了,不差这一桩。"
我直接挂了电话。
顾清和发来一份文件,是他梳理的诉讼策略。
我点开扫了一遍,逻辑非常清楚。
核心争议点有两个。
第一,技术成果归属。
第二,股权转让价格。
技术成果归属这块,我手握充分证据,我在新加坡注册的公司,所有产品都是离职后从零开发的,没动用明远集团半点资源。
股权转让价格,协议里压根没写清楚转让价怎么算,只笼统写了"按双方协商确定"。
既然协商不了,那就按市场价来。
顾清和在文件末尾附了一段话。
"远舟,从证据面看我们占优,但有一点你得有心理准备,苏婉清那边一定会想尽办法拖时间,耗你的精力和财力,她拖得起,因为公司是她掌着,但你拖不起,因为你在新加坡刚起步,这场官司要是拉太长,对你冲击很大。"
我盯着这段话,想了很久。
然后给顾清和回了消息。
"那就速战速决。"
顾清和回了一个字。
"好。"
接下来一周,我几乎天天跟顾清和对接。
他发来一堆法律文书让我过目,我逐字逐句地审,逐条提修改意见。
与此同时,远舟科技的业务也在往前推。
黄志强那边已经签了合同,第一笔款也到账了。
他还给我引荐了两个客户,一个做冷链物流,一个做跨境电商。
我那套系统在海外市场很吃香,功能比同类产品更全,定价也更灵活。
我招了一个新加坡本地的程序员,叫陈浩宇,二十出头,技术过硬,干活也踏实。
陈浩宇问我:"老板,咱们公司就咱俩?"
"嗯。"
"那以后做大了,你得招人。"
"以后再说。"
陈浩宇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很机灵,看得出我身上有故事,但从不多嘴。
晚上回到公寓,我打开手机,看到一条未读消息。
发件人是个陌生号码。
"林远舟,我是周景行,我们聊聊?"
我犹豫了几秒,回了一条。
"聊什么?"
"聊聊官司的事。"
"可以。"
他发来一个地址,是新加坡滨海湾附近的一家酒吧。
我换了身衣服,打车过去。
酒吧里灯光昏暗,音乐声压得很低,客人也不多。
周景行坐在角落,面前摆着一杯威士忌。
他穿了件深蓝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比在公司时随意了不少。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落座。
周景行抬眼扫了我一下,然后把一杯酒推过来。
"给你点的。"
"我不喝。"
我靠进椅背,盯着他。
"你想说什么?"
周景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又放下。
"林远舟,咱俩认识多少年了?"
"记不清了。"
"七年。"
他自己答的。
"七年前,你和婉清刚创业,我就加入了,那时候公司才五个人,办公室还是租的。"
我没吭声。
周景行接着说。
"我知道你一直看不上我,觉得我就是个跑腿打杂的,但婉清信我,很多事她都愿意听我的意见。"
"所以呢?"
"所以,我想让你搞清楚,我跟婉清,不是你脑补的那种关系。"
周景行直视着我的眼睛。
"她当年说秘密结婚,是为了应付投资人,有些资方不喜欢创始人单身,觉得不够稳定,所以她需要一个名义上的丈夫,我刚好合适。"
"名义上的丈夫?"
我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
"周景行,你拿我当三岁小孩糊弄呢?"
"我说的是实话。"
"那你们有结婚证吗?"
周景行沉默了几秒。
"有。"
"那就不是名义上的。"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他。
"周景行,你跟她到底是什么关系,我懒得管,我现在只关心两件事,第一,我的股份能卖多少钱,第二,我的技术你们不能碰。"
周景行也站了起来,脸上带着几分急切。
"林远舟,你听我一句劝,撤诉,然后回来,公司需要你,婉清——"
"婉清需要的是你,不是我。"
我转身就走。
出了酒吧,我站在路边,望着新加坡的夜景。
手机响了,是周景行发来的消息。
"林远舟,这场官司你打不赢的,婉清那边已经请了最顶级的律师,你耗不过我们。"
我没有回复,把手机塞回口袋。
第二天,我收到顾清和的消息。
"远舟,对方律师联系我了,提了个和解方案,你要不要听听?"
"什么方案?"
"股份转让价提到五百万,你撤诉,并且承诺三年内不进入国内市场。"
我盯着屏幕,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回绝,告诉他们,少于七千万免谈。"
顾清和发来一个笑脸。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一周后,我接到了苏婉清的电话。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林远舟,我们能不能见一面?"
"为什么?"
"我想当面跟你说清楚。"
"电话里说也一样。"
"不一样。"
她顿了一下。
"我在新加坡,刚下飞机。"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
"你在哪儿?"
"樟宜机场。"
"我发个地址给你。"
我挂了电话,把老陈咖啡店的定位发了过去。
半小时后,苏婉清出现在咖啡店门口。
她穿了件米色风衣,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化妆,整个人看起来很憔悴。
我在角落朝她招手,她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老陈走过来,问她要喝什么。
"美式,谢谢。"
苏婉清说完,把风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然后看向我。
"你瘦了。"
"还好。"
咖啡端上来,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林远舟,我欠你一个道歉。"
她看着我的眼睛,声音有些沙哑。
"那天在台上,我不应该那样说,你是我丈夫,这件事,我应该提前跟你说。"
我没说话。
"但是,我跟景行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只是——"
"只是有结婚证,只是在一起生活了六年,只是你妈一直都知道,只是所有人都瞒着我。"
我打断她。
苏婉清张了张嘴,然后低下头。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你知道就好。"
"可是,公司不能散,那是我们的心血,你不能因为一时生气,就把它毁了。"
"我没有毁它,我只是要回属于我的东西。"
苏婉清忽然抬起头,眼神变得锐利。
"林远舟,你确定要跟我斗到底?"
"我确定。"
"那你会后悔的。"
她站起身,拿起风衣,转身就走。
咖啡杯里还剩半杯美式,热气袅袅升起。
我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外。
老陈走过来,收走桌上的杯子。
"女朋友?"
"前妻。"
老陈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没再多问。
他擦着桌子,随口说了一句。
"有些事,放下比抓着更难。"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顾清和发来的消息。
"远舟,对方律师说,苏婉清愿意让步,六千万,你撤诉,怎么样?"
我回了一条。
"七千五百万,一分不少。"
"你确定?"
"确定。"
05
官司拖到第三个月。
苏婉清那边果然没出顾清和所料,开始花式拖延时间。
他们先是拿管辖权做文章,说合同签在国内,新加坡法院管不着。
顾清和前后花了三周,才把这个坎儿迈过去。
紧接着他们又说要补证据,申请推迟开庭。
法官批了一个月的延期。
顾清和在电话里跟我拆解对方的套路。
"远舟,他们就是在拖,拖到你的资金链断裂,拖到你的新公司撑不下去,到时候你只能接受他们的和解方案。"
"我能撑住。"
"不是撑不撑得住的问题,是你的精力被这件事牵扯太多,你还有时间做业务吗?"
我沉默了几秒。
"老顾,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什么要拖?"
"为什么?"
"因为拖下去,对他们更不利。"
顾清和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明远集团正在融资,张总那边投不投,取决于公司的稳定性,官司拖得越久,不确定性越大,投资方就越不敢进场。"
我打开电脑,调出明远集团最近的公开信息。
"你看,上个月他们发布了一篇新闻稿,说融资已经进入最后阶段,预计这个月签署协议,但现在已经过了半个月,协议还没签。"
顾清和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所以,他们其实比我们更急?"
"对,他们只是在硬撑。"
顾清和的声音里带着点兴奋。
"那我明白了,我们反其道而行之,不加力,反而放缓节奏,逼他们主动来谈。"
"就这么办。"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陈浩宇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拎着两杯咖啡。
"老板,你的摩卡。"
他把咖啡放在我桌上,然后坐到自己的工位前。
"黄志强那边的项目已经上线了,运行很稳定,他昨天还打电话来,说想介绍一个朋友给我们。"
"什么朋友?"
"做医药冷链的,规模挺大,在东南亚好几个国家都有业务。"
陈浩宇说着,打开电脑。
"我约了明天下午见面,你要不要一起去?"
"好。"
陈浩宇点点头,然后开始敲代码。
我喝了口咖啡,看着他的背影。
这个小伙子,做事踏实,也很有想法,如果以后公司做大了,可以考虑让他当合伙人。
晚上,我回到公寓,打开手机,看到苏婉清发来的一条消息。
消息不是文字,而是一张图片。
我点开,是一张截图,内容是明远集团内部邮件。
邮件主题是:"关于技术部人事调整的通知"。
内容大概是:技术部总监林远舟因个人原因离职,现由周景行暂代技术部总监一职。
我把截图放大,仔细看了看。
周景行暂代技术部总监。
他一个助理,什么时候懂技术了?
我往下翻,看到邮件下面有一行小字,是苏婉清加的。
"林远舟,你看到了吗?你走了,公司一样在转,没有你,我们照样活得很好。"
我回了一条。
"那就祝你们活得好。"
消息发出去,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有愤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
苏婉清大概永远都不会明白,我离开不是因为她不需要我,而是因为她不尊重我。
六年的婚姻,我连一个公开的身份都得不到,我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她以为,只要公司还在运转,就能证明她是对的。
但她错了。
第二天,我和陈浩宇去见那个医药冷链的客户。
客户叫王建国,五十多岁,头发已经花白,但精神很好。
他在新加坡打拼了三十年,从一个小药店做到了东南亚最大的医药冷链物流公司。
王建国看了我的系统演示,然后问了一连串技术问题。
我一一回答。
他听完,点点头。
"你以前在国内是哪家公司的?"
"明远集团。"
"明远?"王建国皱了皱眉,"就是最近在打官司的那个?"
"是。"
王建国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审视。
"你为什么跟他们打官司?"
"股权纠纷。"
王建国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年轻人,我欣赏你的坦诚,这样,我们试合作三个月,如果效果好,就签长期合同。"
"谢谢王总。"
从王建国的公司出来,陈浩宇兴奋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老板,这单要是做成了,咱们公司就能上一个台阶了!"
"嗯。"
我笑了笑。
手机响了,是顾清和。
"远舟,有个好消息,对方律师刚才打电话来,说想重新谈和解方案。"
"什么方案?"
"他们愿意出价五千万,并且不追究你离职后开发竞争产品的事。"
"五千万?"
我冷笑了一下。
"还是太低了。"
"那你要多少?"
"七千万,这是我的底线。"
顾清和沉吟了几秒。
"好,我转达给他们。"
挂了电话,我站在新加坡的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阳光很亮,空气很热,一切都充满了生机。
陈浩宇在旁边问我:"老板,官司有进展了?"
"嗯。"
"能赢吗?"
"能。"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回去干活。"
三天后,顾清和发来消息。
"远舟,对方同意了,七千万,分期付款,两年内付清,你撤诉。"
我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让他们起草协议。"
一周后,协议签署完毕。
我和苏婉清在律师的见证下,完成了股权转让。
整个过程,她一句话都没跟我说。
只是在签字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愤怒,有不解,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签完字,她站起来,转身就走。
周景行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起走出律师事务所。
我坐在那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顾清和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远舟,恭喜你,七千万到手。"
"谢谢。"
我站起来,收拾桌上的文件。
顾清和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
"你其实心里也不好受,对吧?"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了他一眼。
"有什么不好受的?"
"六年的婚姻,就这么结束了,换谁都不好受。"
我没说话,把文件塞进包里。
顾清和叹了口气。
"远舟,有些事,你不想说,我也不问,但你要记住,你今年才三十四岁,人生还很长,别让过去的事,毁了你的未来。"
"我知道。"
我背上包,走出律师事务所。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
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七千万,对我来说,不算多,也不算少。
但更重要的是,我拿回了属于自己的东西。
手机响了,是陈浩宇。
"老板,王建国那边签合同了,三年长期合同,总金额一百二十万新币!"
"好,我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然后我打开手机,订了一张回国的机票。
有些事,我需要回去做个了结。
06
飞机落地首都机场,时针已经指向晚上十点。
我拎着行李箱出了航站楼,十一月的北京,风又干又冷,刮在脸上跟刀片似的。
我拦下一辆出租车,报了个烂熟于心的地址。
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扫了我一眼。
"先生,您去的那个写字楼,大晚上的应该没什么人吧?"
"没事。"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闪亮,跟三年前一模一样,只是我看这些街景的心境早已天差地别。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了明远集团的写字楼门口。
我下了车,仰头望向这栋大楼。
十一层,灯还亮着。
我刷卡进了大楼,这张卡,苏婉清大概忘了注销。
电梯里就我一个人,镜面墙壁映出我的脸,跟三年前比起来,多了几分沧桑,但眼神更沉了。
到了十一层,我推开明远集团的玻璃门。
前台早就下班了,办公区空空荡荡,只有几盏灯还亮着。
我走进去,脚步放得很轻。
技术部的工位上,几台电脑屏幕还在闪着光。
我走到自己以前的工位前,桌上已经换了别人的东西,一盆绿萝,一个粉色水杯,还有一个相框,里面是陌生人的照片。
我在技术部转了一圈,然后朝苏婉清的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说话声。
我停下脚步,站在门外。
"婉清,张总那边的投资彻底泡汤了,今天下午发来的邮件,你看了吗?"
是周景行的声音。
"看了。"
苏婉清的声音透着疲惫。
"他说我们公司内部管理混乱,核心技术人员流失,投资风险太大。"
"都怪林远舟,要不是他搞什么官司,张总那边怎么会——"
"行了,别说了。"
苏婉清打断了他。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周景行又开口了。
"婉清,咱们得想个办法,公司账上只剩不到两千万了,下个月工资一发,就剩一千多万,这点钱撑不了几个月。"
"我知道。"
"要不,咱们把林远舟之前那套系统卖了吧?反正他现在也不在公司了,咱们把系统授权给别的公司,能收一笔授权费。"
"不行,那套系统知识产权有争议,法院还在审理,咱们不能冒险。"
"那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公司垮了吧?"
苏婉清没说话。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的两个人同时看向我。
苏婉清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深灰色西装外套,头发盘了起来,脸上挂着浓重的黑眼圈。
周景行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到我的一瞬间,他的脸色变了。
"林远舟?你怎么进来的?"
"刷卡进来的。"
我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苏婉清盯着我,眼神很复杂。
"你来干什么?"
"谈合作。"
"合作?"
苏婉清冷笑了一下。
"你跟我们有什么好合作的?"
"我刚才在外面听到了,公司账上只剩两千万,张总的投资黄了,你们现在很缺钱。"
我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
"我可以帮你们。"
周景行往前迈了一步。
"你会这么好心?你巴不得我们垮掉吧?"
我看了他一眼。
"周景行,你站远一点,我在跟苏总说话。"
周景行的脸涨红了,但他没有动。
苏婉清摆了摆手。
"景行,你先出去。"
"婉清——"
"出去。"
周景行咬了咬牙,转身走出去,摔门的声音很大。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苏婉清两个人。
苏婉清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审视。
"你说吧,怎么合作?"
"我在新加坡的公司,做了一套新的仓储管理系统,性能比明远那套好三倍,已经在东南亚签了好几个客户。"
我打开手机,把产品的演示视频推到她面前。
"我可以把东南亚的代理权给明远,你们负责销售和实施,我负责技术支持和后续升级。"
苏婉清看着手机屏幕,眉头皱了起来。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你们的客户资源还在,国内的销售团队还能用,这是双赢。"
苏婉清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恨我,为什么要帮我?"
"我没有帮你,我在做生意。"
我站起来,把手机收进口袋。
"条件我发到你邮箱,你考虑一下,三天内给我答复。"
我转身走向门口,苏婉清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林远舟,你是不是还放不下我?"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错了,我放不下的是我曾经付出的那些年。"
推开门,我走出办公室。
周景行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双手抱在胸前。
他看到我,眼神里带着敌意。
"林远舟,你到底想干什么?"
"跟你无关。"
我走进电梯,按下关门键。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我看到周景行拿出手机,似乎在给谁打电话。
第二天,我约了顾清和在北京见面。
我们在一家涮肉馆坐下,热气腾腾的铜锅端上来,羊肉片在锅里翻滚。
顾清和夹了一筷子肉,蘸了蘸麻酱。
"你找我来,不是只为了吃涮肉吧?"
"我想问你,如果明远集团破产了,我那些股权款还能拿到吗?"
顾清和放下筷子,看着我。
"你怀疑苏婉清会赖账?"
"不是怀疑,是防范。"
顾清和想了想。
"你们签的那份协议,分期付款是有法律效力的,但如果明远集团真的破产了,清算的时候你得排队,优先的是员工工资和税款,然后是债权人的债务,最后才是股权款。"
"所以,如果他们破产了,我可能拿不到剩下的钱?"
"至少很难全部拿到。"
我点了点头。
顾清和看着我,忽然问了一句。
"你从新加坡回来,不会就是为了盯着他们吧?"
"不是。"
我喝了口啤酒。
"我回来,是想把一些事情彻底了结。"
顾清和沉默了几秒,然后端起酒杯。
"远舟,有些事,了结完了,就往前走,别回头。"
我和他碰了一下杯。
"我知道。"
吃完饭,我回到酒店。
打开手机,看到苏婉清发来的邮件。
她同意了我的合作方案,但提出了一个附加条件:我必须以技术顾问的身份,定期去明远集团指导技术部。
我盯着屏幕,手指在桌上敲了几下。
然后回了一封邮件。
"可以,但每周只去一次,每次不超过半天。"
苏婉清很快回复。
"成交。"
接下来的两个月,我每周三下午去明远集团。
技术部的人对我很客气,但眼神里都带着点好奇。
他们大概没想到,我离开明远之后,还能以这种方式回来。
我指导他们部署新系统,解答技术问题,一切都很正常。
但每次我去的时候,都能感觉到周景行的目光。
他总是站在角落里,阴沉着脸,看着我。
两个月后,我拿到了股权款的第二期,三千五百万。
同时,远舟科技在东南亚的业务也越做越大。
王建国那边续签了合同,还介绍了三个新客户。
陈浩宇在电话里跟我汇报。
"老板,咱们这个月营收突破八十万新币了,要不要庆祝一下?"
"等我回去再说。"
挂了电话,我站在酒店窗前,看着北京的夜景。
手机又响了,是苏婉清。
"林远舟,明天下午的会,你能不能早点来?"
"为什么?"
"技术部有个紧急问题,需要你帮忙。"
"好。"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到了明远集团。
技术部里乱成一团,几个程序员围在电脑前,脸色很难看。
我走过去,问怎么回事。
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抬起头,满脸焦虑。
"林总,新系统部署到一半,出了个bug,数据库崩了,我们搞了三个小时都没搞定。"
"让我看看。"
我坐到电脑前,开始排查。
十分钟后,我找到了问题。
是一个配置文件的参数写错了,导致数据库连接失败。
我改好参数,重新启动系统,数据库恢复正常。
技术部的人松了口气,一个劲地道谢。
我站起来,准备离开。
忽然,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那个出错的配置文件,修改时间是一个小时前。
也就是说,在一个小时前,有人动过这个文件。
我看向技术部的主管。
"这个文件,是谁改的?"
主管愣了一下,然后看向角落里的一个人。
那个人低着头,不说话。
我走过去,看清了他的脸。
是周景行。
"你改的?"
周景行抬起头,眼神闪烁。
"我就是想看看系统配置,没想到——"
"没想到?"
我打断他。
"你一个不懂技术的人,去动核心配置文件,你告诉我,你没想到什么?"
周景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技术部的人都在看着我们,空气里弥漫着尴尬。
我看了周景行一眼,转身离开。
走出技术部,我看到苏婉清站在走廊里。
她大概听到了刚才的对话,脸色很难看。
"周景行干的?"
"你自己去问他。"
我绕过她,走向电梯。
苏婉清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林远舟,对不起。"
我停下脚步,转过头。
"你替他道歉?"
"不是替他,是替我自己。"
苏婉清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几分疲惫。
"我当初不应该让他介入技术部,更不应该让他暂代技术总监,他什么都不懂,只会添乱。"
"你现在知道,也晚了。"
我走进电梯,按下关门键。
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我看到苏婉清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07
周景行擅自改配置文件这事,在明远集团内部闹得沸沸扬扬。
技术部的人私下议论纷纷,说一个完全不懂技术的人暂代技术总监,迟早要捅娄子。
苏婉清三天后发了一封邮件,宣布技术部恢复原架构,由技术主管何明远担任总监,周景行回到助理岗位。
我看到这封邮件的时候,正在酒店里跟陈浩宇远程开会。
陈浩宇在屏幕那头说。
"老板,王建国那边又推了一个大客户过来,泰国最大的冷链物流公司,他们想用咱们的系统,但要求做一些定制化开发。"
"什么需求?"
"要对接他们现有的ERP系统,还要支持泰语界面。"
我想了想。
"能做,你先把需求文档整理出来,我回去以后一起开会。"
陈浩宇点点头,然后犹豫了一下。
"老板,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什么事?"
"最近有人在网上发帖,说咱们的系统是抄袭明远集团的,还贴了一些对比截图。"
我皱起眉头。
"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两天,帖子发在好几个行业论坛上,下面有不少评论,说咱们是山寨公司。"
我打开浏览器,搜了一下。
果然,在三个业内知名的技术论坛上,都出现了同样内容的帖子。
帖子的标题是:"远舟科技深度扒皮,所谓自主研发不过是抄袭明远?"
帖子里贴了十几张对比截图,把远舟科技的系统界面和明远集团的系统界面放在一起,圈出了一些相似的设计元素。
楼主在帖子里写道:"林远舟以前是明远的技术总监,离职后直接照搬了明远的技术框架,改了个界面就拿来卖,这种公司,谁敢合作?"
我把帖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关掉浏览器。
陈浩宇在屏幕那头看着我。
"老板,我们要不要发个声明?"
"不急。"
我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快速梳理着这件事。
帖子里的对比截图,不是随便截的,涉及到的界面模块,都是明远集团内部测试用的版本,从来没有对外公开过。
也就是说,发帖的人,一定是明远内部的人,而且有权限看到内部测试版本。
有能力做这件事的人,整个明远集团,不超过五个。
其中,最有动机的,只有周景行。
我拿起手机,给苏婉清发了条消息。
"论坛上的帖子,你看到了吗?"
几分钟后,苏婉清回复。
"看到了,我正在查是谁发的。"
"不用查了,是周景行。"
苏婉清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发来一条消息。
"你有证据吗?"
"帖子里贴的截图,是内部测试版本,外人拿不到,有权限看到这个版本的人,全公司只有几个,你说最有动机的是谁?"
苏婉清没回复。
过了半小时,她打来电话。
她的声音很低,带着压抑的怒气。
"我问了景行,他承认了。"
"然后呢?"
"他说他这么做是为了公司,你拿了七千万,还跑到东南亚抢我们的客户,他咽不下这口气。"
我靠在椅背上,冷笑了声。
"苏婉清,你那个丈夫,不但不懂技术,还不懂法律,这些帖子,已经构成了商业诋毁,我可以起诉他。"
苏婉清沉默了几秒。
"林远舟,能不能别起诉他?我让他删帖,公开道歉。"
"你觉得,道歉有用吗?"
"那你想怎么样?"
"让他离开明远。"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过了很久,苏婉清才开口。
"你这是在逼我。"
"我没有逼你,我只是告诉你,一个连这种事都干得出来的人,留在公司是个祸害,你信不信,随你。"
我挂断电话。
第二天,苏婉清发来消息,说周景行已经删了帖子,并且发了一封道歉声明。
我把道歉声明点开看了看,措辞模糊,避重就轻,根本没有承认恶意诋毁,只是说自己"误信了不实信息"。
我回复苏婉清。
"这种道歉,不如不道。"
苏婉清没回复。
三天后,我去明远集团开技术研讨会。
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我发现周景行不在。
苏婉清坐在主位上,脸色不太好。
技术主管何明远正在汇报,说到一半,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周景行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他的脸色很难看,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林远舟,你凭什么让我离开明远?"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苏婉清站起来。
"景行,我们在开会,你先出去。"
"我不出去!"
周景行大步走进来,把文件摔在桌上。
"婉清,你为了他,要让我走?我是你丈夫!你居然听一个外人的话,赶我走?"
苏婉清的脸色变了。
"景行,这里是公司,不是家里,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回去再说?你每次都这样,什么事都往家里推,到了家里你又不说话,你让我怎么办?"
周景行指着我的鼻子。
"他林远舟算什么东西?他就是个写代码的,公司有今天的规模,是靠我周景行在外面跑销售、拉客户,他凭什么拿走七千万?凭什么还要回来指手画脚?"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出声。
我站起来,看着周景行。
"你说完了吗?"
"没说完!"
周景行的声音拔得更高了。
"林远舟,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回来就是想报复婉清,报复我,报复公司,你嘴上说合作,其实你巴不得明远垮掉,好让你在东南亚一家独大!"
我忽然笑了。
"周景行,你有没有想过,明远集团能有今天,是因为谁?"
我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栋写字楼,是用我写的系统赚的钱买的,你出去跑销售,卖的产品是我开发的,你在台上说你是婉清秘密结婚的丈夫,你知不知道,她和我领证那天,你还在另一家公司做销售实习生?"
周景行的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转身看向苏婉清。
"苏总,今天的会,我看开不下去了,改天吧。"
我走出会议室。
身后传来周景行的怒吼声。
"林远舟,你别走!"
我没有回头。
晚上,我接到苏婉清的电话。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沙哑得像是哭了很久。
"林远舟,我让景行暂时停职了。"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失败?"
她忽然问了一句。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北京的夜景。
"苏婉清,你的生活,你自己负责,我不评判。"
"你还在恨我,对不对?"
"我不恨你。"
我顿了一下。
"我只是不想再和你有任何关系。"
挂断电话后,我坐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出六年前,我和苏婉清刚结婚时的样子。
那时候,我们挤在出租屋里,吃着泡面,讨论着公司的未来。
她说:"林远舟,等咱们有钱了,我要买一套大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我说:"好。"
后来,我们有了钱,买了大房子,但面朝的不是大海,而是北京灰蒙蒙的天际线。
再后来,我们之间,连话都很少说了。
我睁开眼睛,拿起手机,订了回新加坡的机票。
第二天,我拎着行李箱走出酒店,正准备打车去机场。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林远舟先生吗?我是赵敏芝,婉清的妈妈,我们能见个面吗?"
我犹豫了几秒。
"在哪里?"
"就在你酒店楼下的咖啡厅,我已经到了。"
我挂了电话,拖着行李箱走进咖啡厅。
赵敏芝坐在角落里,穿着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她看到我,微微点了点头。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赵敏芝打量了我几秒,然后开口。
"林远舟,你变了。"
"人都会变。"
赵敏芝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是想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放过婉清。"
赵敏芝看着我的眼睛,语气很平静,但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
"你拿走了七千万,在新加坡生意也做得不错,你已经赢了,婉清现在很痛苦,公司一团糟,景行也走了,她什么都没有了。"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赵敏芝继续说。
"我知道,婉清对不起你,当年她做那个决定,我也有责任,是我怂恿她的,我觉得你不够好,觉得景行更适合她,所以我劝她对外说景行是她的丈夫,这一切都是我的错,你要恨,就恨我吧。"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
"阿姨,六年前,我第一次见您,您问我,有房吗,有车吗,我说没有,您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我记了六年。"
赵敏芝的脸色变了。
"我——"
"您不用解释,我明白,您觉得我不够好,配不上婉清,这六年,我拼命工作,想让您改观,但后来我发现,不管我怎么努力,您都不会满意。"
我站起来,看着赵敏芝。
"阿姨,我没有恨过婉清,也没有恨过您,我只是累了,不想再活在任何人的期待里了。"
我拖着行李箱,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赵敏芝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林远舟,你真的不再给婉清一个机会吗?"
我没有回头,推开门,走进北京的冬天里。
08
回到新加坡的第三天,周景行的电话打了过来。
电话那头,他的语气很不对劲,没有发火,没有追问,反而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冷静。
"林远舟,你现在是不是很得意?"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赢了,婉清让我停职,公司上下都在议论我,我周景行在明远干了七年,到头来,被你一个外人挤走了。"
我握着手机,没有接话。
"但是,林远舟,你别高兴得太早,你以为你赢了吗?你以为婉清真的会跟你合作?她只是在利用你,等她缓过这口气,她第一个甩掉的就是你。"
周景行说完,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凉得吓人。
"我太了解她了,她从来不会真正信任任何人,包括我,也包括你。"
我站在窗前,望着新加坡的夜景。
"你说完了吗?"
"说完了。"
"那再见。"
我挂断电话。
周景行的话,我并不意外。
苏婉清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
她聪明,果断,但也自私,多疑。
她从来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永远会给自己留退路。
我关掉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周景行的话。
"她只是在利用你。"
也许他说得对,但那又怎样呢?
我和苏婉清之间,早就没有信任可言了。
我们之间,只剩下利益。
一周后,明远集团的技术团队飞抵新加坡,和远舟科技展开联合开发。
带队的是何明远,一个三十出头的小伙子,技术扎实,做事也靠谱。
我们在远舟科技的办公室里开会,讨论系统对接的方案。
陈浩宇在白板上画着架构图,何明远在旁边做记录。
我坐在旁边听着,偶尔插几句。
会开到一半,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苏婉清站在门口,穿一件白色衬衫,头发散着,整个人看起来很疲惫。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她。
何明远站了起来。
"苏总,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
苏婉清走进来,在会议桌旁坐下。
陈浩宇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他继续讲。
苏婉清安静地听着,一直没开口。
会议结束后,大家陆续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苏婉清。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说不清的情绪。
"林远舟,我们能不能单独聊聊?"
陈浩宇看了我一眼,我示意他先出去。
会议室的门关上,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苏婉清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景行跟我提出离婚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嗯。"
"他说他受够了,说我心里只有公司,只有你——"
苏婉清忽然停住,低下头,用手捂住了脸。
她的肩膀在颤抖。
我坐在那里,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苏婉清抬起头,眼眶红了。
"林远舟,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六年前,我们刚结婚的时候,我以为我们会一直在一起,我以为公司做好了,一切都会变好,可是现在,公司快垮了,景行走了,你也走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妈说,是我自己作的,她说我当初不该听她的,不该对外说景行是我的丈夫,可是那时候,我真的觉得那是为了公司好,我真的没有想过要伤害你——"
我打断她。
"苏婉清,你听我说。"
苏婉清抬起头,看着我。
"六年前,你选择对外隐瞒我们的婚姻,我没有反对,因为我觉得,你是为了公司,我应该支持你。"
我看着她,语气很平静。
"但后来,你让周景行以你丈夫的身份出现,你让你妈知道这件事,你让全公司的人都以为我林远舟只是个技术合伙人,你从来没有想过,我是什么感受。"
苏婉清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
"你不用解释,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觉得我离不开你,觉得我离开了明远就什么都不是,觉得我会一直忍下去。"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但是苏婉清,我忍够了,六年的时间,我攒够了证据,也攒够了离开的勇气。"
苏婉清站起来,走到我身后,声音带着哭腔。
"远舟,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们可以重新开始,我让景行彻底离开公司,我把你当初的股份还给你,我们——"
"不可能了。"
我转过身,看着她。
"苏婉清,我们之间,从你在台上说出那句话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苏婉清愣愣地看着我,眼泪不停地流。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转身,走出会议室。
门关上的瞬间,我听到她在走廊里发出压抑的哭声。
我站在窗前,看着新加坡的天际线,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有释然,有疲惫,还有一丝我很不愿意承认的心疼。
晚上,我回到公寓,打开手机,看到苏婉清发来的一条消息。
"林远舟,我同意离婚,等我回国,我们就办手续。"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我只回了一个字。
"好。"
一个月后,我回国办理离婚手续。
在民政局门口,我见到了苏婉清。
她瘦了很多,穿一件黑色风衣,头发随意扎着,没化妆,黑眼圈很重。
她看到我,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走进民政局。
整个过程,我们几乎没有说话。
签字,盖章,领证。
结婚证换成了离婚证,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走出民政局,苏婉清站在台阶上,看着我。
"林远舟,再见。"
"再见。"
她转身上了一辆出租车,车尾灯消失在街角。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手里的离婚证,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放下了。
手机响了,是陈浩宇。
"老板,泰国那个客户签了,总金额两百万新币!"
"好,我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然后我打开手机,删掉了苏婉清的所有联系方式。
电话,微信,邮箱,全部删除。
从今天起,我们之间,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
09
离婚后的第三个月,远舟科技顺利拿下了A轮融资。
投资方是一家新加坡的知名风投机构,公司估值三千万新币,对方投了六百万,占股百分之二十。
投资协议签字落笔的那一刻,陈浩宇激动得几乎要原地蹦起来。
“老板,咱们有钱了!可以扩大团队了!”
“嗯。”
我嘴角微微上扬,笑了笑。
陈浩宇脸上的笑容却突然收敛,目光直直地盯着我。
“老板,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什么事?”
“明远集团那边,最近好像出了点问题。”
我微微皱起眉头。
“什么问题?”
“何明远告诉我的,说苏总最近状态很差,公司好几个项目都延期了,甲方那边意见很大,还有一个大客户直接解约了。”
陈浩宇稍微停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
“何明远还说,苏总好像生病了,但具体什么病,他不肯说。”
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陈浩宇看着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我没有再继续追问,转身走进了办公室。
在办公椅上坐定,我打开电脑,搜索起明远集团的最新新闻。
屏幕上跳出来的搜索结果,让我的眉头紧紧锁在了一起。
就在最近一个月,明远集团连续退出了三个大型项目,市占率急剧下滑,网上甚至有消息爆料,说明远的资金链已经出现了问题。
我关掉浏览器,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苏婉清的脸庞,苍白、疲惫,眼底还带着浓重的黑眼圈。
离婚那天,她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我,轻声说了句再见。
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还清晰地记得。
我说不清楚那究竟是一种什么感觉,像是彻底释然,又像是深深的绝望。
我重新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翻出何明远的名片。
犹豫了几秒钟,我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通了。
“何明远,是我,林远舟。”
“林总?”
何明远的声音里透着明显的意外。
“您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我想问问,明远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何明远沉默了几秒,随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林总,说实话,情况不太好,苏总最近的状态很差,已经连续一周没来公司了,周景行又回来了,他以苏总丈夫的身份,接管了公司,但他根本不懂技术,也不懂管理,现在公司上下人心惶惶,好几个骨干都提了离职。”
我紧紧握着手机,眉头锁得更深了。
“周景行回来了?他不是停职了吗?”
“停职是苏总说的,但现在苏总病倒了,周景行自己就回来了,谁也不敢拦他,毕竟他是苏总的丈夫。”
何明远的声音里夹杂着压抑不住的愤怒。
“他回来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技术部的人全部换成他找来的外包团队,我们的系统现在每天都有bug,客户投诉不断,但他根本不听,还说你当初留下的技术文档是垃圾,要全部重写。”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苏婉清呢?她不管吗?”
“苏总现在在家里休养,周景行不让我们联系她,说苏总需要静养,不许任何人打扰。”
我沉默了许久。
何明远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林总,您能不能回来一趟?现在公司真的需要您,您要是再不回来,明远就真的完了。”
“我再想想。”
挂断电话,我站在窗前,静静地望着新加坡的夜景。
远处的摩天轮在缓缓转动,灯光璀璨夺目。
手机再次响了起来,这次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按下接听键。
“林远舟,是我,赵敏芝。”
赵敏芝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焦急,还带着明显的哭腔。
“婉清住院了,你能不能回来看看她?”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她怎么了?”
“医生说是急性胰腺炎,需要住院治疗,但周景行把她的手机拿走了,不让她联系任何人,我是偷偷跑出来给你打电话的。”
赵敏芝的声音忍不住哽咽起来。
“林远舟,我知道你恨婉清,恨我,但婉清现在真的很需要你,周景行那个人,他根本不管婉清的死活,他只想要公司,求求你,回来一趟好不好?”
我握着手机,脑子里瞬间乱作一团。
“哪个医院?”
“协和医院,住院部七楼,712病房。”
我挂断电话,转身抓起外套,大步往外走。
陈浩宇在走廊里伸手拦住了我。
“老板,你要去哪儿?”
“回国。”
“现在?可是明天还有投资人会议——”
“推迟。”
我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电梯。
当飞机降落在首都机场时,时间已经是凌晨三点。
我打了个出租车,直奔协和医院。
住院部七楼的走廊里十分安静,灯光昏暗幽暗。
我找到了712病房,轻轻推开门。
病房里只有一盏床头灯亮着微弱的光,苏婉清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手背上插着输液管。
赵敏芝坐在床边,看到我走进来,立刻站起身,眼眶瞬间红了。
“你来了。”
她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走出病房,顺手带上了门。
我走到床边,静静地注视着苏婉清。
她整个人瘦了太多,颧骨都明显凸了出来,嘴唇干裂,呼吸微弱而轻浅。
我拉过一把椅子,在她的床边坐了下来。
苏婉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眼皮微微动了动,然后缓缓睁开了双眼。
她看清是我后,整个人愣住了许久,嘴唇轻轻翕动,声音轻若游丝。
“林远舟?你怎么来了?”
“你妈给我打的电话。”
苏婉清闭上眼睛,眼角悄然滑落一滴眼泪。
“你不该来的。”
“为什么?”
“因为我不配。”
她重新睁开眼睛,定定地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脆弱。
“林远舟,对不起,六年前,我不该听我妈的,我不该对外说景行是我的丈夫,更不该瞒着你这么久。”
她的声音沙哑得十分厉害。
“我太自私了,总觉得你会一直等我,总觉得你离不开我,可是你走了以后,我才发现,是我离不开你。”
我就那样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始终没有说话。
苏婉清继续开口诉说。
“景行他,根本不在乎我,他只在乎公司,他回来以后,把我架空了,不让任何人见我,还逼我签了一份股权转让协议。”
我微微皱起眉头。
“什么协议?”
“他把我的股份,全部转到了他的名下。”
苏婉清痛苦地闭上眼睛,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我妈说得对,我是自己作的,我亲手毁了一切。”
我沉默了许久,然后站起身来。
“那份协议,你签了?”
“签了,他在病房里逼我签的,说如果我不签,他就让公司破产,让所有人都失业。”
苏婉清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何明远,对不起那些一直跟着我的员工。”
我转过身,径直走向门口。
苏婉清的声音从背后传了过来。
“林远舟,你要去哪儿?”
“去找周景行。”
我推开门,走出了病房。
赵敏芝站在走廊里,看到我出来,急忙迎上前来。
“找到周景行了吗?”
“他在哪儿?”
“在公司,他说今晚要加班。”
我点了点头,朝着电梯的方向走去。
赵敏芝的声音再次从背后传来。
“林远舟,你要小心,他现在——”
电梯门缓缓合上,我按下了楼层键。
10
我伫立在明远集团的大厦楼下,仰起头望向十一层的窗户。
那里的灯光依然亮着。
我刷开门禁走进大楼,空荡荡的电梯轿厢里只有我孤身一人。
抵达十一楼,我伸手推开了厚重的玻璃门。
整个办公区显得空旷寂寥,唯独周景行的办公室还透着光亮。
我迈开脚步走过去,径直推开了那扇门。
周景行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摇晃着一杯红酒,瞧见我进来,他先是错愕了一瞬,随即扯出一抹笑意。
“林远舟,你怎么来了?来看婉清的笑话?”
我大步走到他跟前,双手死死撑在办公桌面上。
“周景行,你逼她签的那份股权转让协议,拿出来。”
周景行懒洋洋地靠向椅背,脸上的讥讽之色愈发浓烈。
“凭什么?那是她自愿签的,你一个前夫,有什么资格管?”
“她躺在病床上,你逼她签字,这叫自愿?”
“你管得着吗?”
周景行猛地站起身,端着酒杯绕到了我的面前。
“林远舟,你拿走了七千万,在东南亚混得风生水起,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婉清现在是我的妻子,她的事,轮不到你管。”
我冷冷地注视着他,忽然轻笑出声。
“周景行,你知不知道,你签的那份股权转让协议,是无效的?”
周景行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你说什么?”
“苏婉清持有的股份,是婚内财产,虽然我和她已经离婚了,但根据婚姻法,离婚时没有分割的婚内财产,双方都有权追索。”
我划开手机调出一份文件,直接拍在了他的面前。
“这是我委托律师起草的财产追索函,苏婉清转让给你的股份,其中百分之五十属于我,你那份协议,没有我的签字,在法律上就是废纸。”
周景行死死盯着那份文件,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无比。
“你胡说!”
“你可以试试。”
我从容地收起手机,目光锐利地看着他。
“周景行,我给你三天时间,主动归还股份,然后离开明远,否则,我会启动法律程序,后果自负。”
周景行的手止不住地颤抖,杯中的红酒倾洒了出来。
“林远舟,你——”
“三天。”
我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办公室。
身后紧接着传来了周景行狠狠摔碎酒杯的声响。
三天期限一到,周景行乖乖签署了股份归还协议,随后彻底离开了明远集团。
他走的那天,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默默收拾了办公室的私人物品,独自乘坐电梯下了楼。
后来公司的同事告诉我,有人撞见他在楼下伫立了许久,接着便打车离去,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
苏婉清病愈出院后,我亲自将她送回了她父母的住处。
赵敏芝站在门口望着我们,眼眶瞬间红透了。
“远舟,谢谢你。”
她说着说着,声音便忍不住哽咽了起来。
“对不起,当年是我对不起你,我不该——”
“阿姨,过去的事,不用再提了。”
我出声打断了她,随后搀扶着苏婉清走进了屋里。
苏婉清虚弱地靠在沙发上,目光凝视着我,眼神中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林远舟,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明远集团,有我五年的心血。”
我静静地站在她面前,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不是帮你,我是在帮那些还在公司里的人,何明远,技术部的人,还有那些一直跟着你的员工,他们不该为别人的错误买单。”
苏婉清垂下头,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落下来。
“对不起。”
“你不用再道歉了,以后好好养病,把公司重新做起来。”
我转过身,大步走向门口。
苏婉清的声音从背后幽幽地传了过来。
“林远舟,我们还能重新开始吗?”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她。
她的眼神里,交织着期盼,也藏着恐惧。
我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苏婉清,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以后,各自安好吧。”
我推开门,决绝地走了出去。
北京的冬夜寒风凛冽,街上的行人都裹着厚重的羽绒服,步履匆匆地赶路。
我站在楼下,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是陈浩宇打来的。
“老板,你什么时候回来?新加坡这边积了一堆事,你再不回来,我就要累死了。”
我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明天就回去。”
“真的?太好了!对了,泰国那个客户又追加了订单,这次是三百万新币,咱们得赶紧招人。”
“好。”
我挂断电话,在路边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去机场。”
出租车平稳地驶过长安街,窗外的街景不断向后退去。
我靠在柔软的座椅上,缓缓闭上了双眼。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许多过往的画面。
六年前,我和苏婉清在民政局领证,她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脸颊的酒窝深深陷进去。
三年前,我站在公司庆典的角落里,看着她挽着周景行的胳膊,宣布那个让我心碎的消息。
一年前,我在新加坡狭小的出租屋里,一个人对着电脑,一行一行地敲击着代码。
现在,我坐在出租车上,驶向机场,驶向新的生活。
所有的恩怨,所有的纠缠,都在今天,画上了句号。
我重新睁开眼睛,静静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心里没有恨,也没有爱,只有一种平静的释然。
苏婉清,周景行,赵敏芝,明远集团,那些曾经让我痛苦的人,让我挣扎的事,都已经过去了。
从今天起,我只是林远舟,远舟科技的创始人,一个在东南亚做仓储系统的程序员。
没有过去,只有未来。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透过舷窗俯瞰下去,北京的城市轮廓逐渐模糊,最后彻底消失在云层中。
我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敲下了几个字。
“余生很长,我不会回头。”
随后我关掉手机,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我终于可以安心地睡一觉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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