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行在电影里最容易拍成一段好看的移动。车在路上滑,风景往后退,人的头发被风掀起。真的一次骑行不是这样。车铃会响一下就停,坡度会把肩压低,到了地方,总有一只脚先落地。电影留不住这条路通往哪里,能留下的只有铃怎么响、坡怎么改变身体,以及那只脚什么时候点到地上。要把一次骑行拍真,先得让这三件事互相咬住。铃若乱响,路会吵;脚若一直不落地,骑行就没有结束。

车铃只给一次,最多两次。一次是提醒前面的人,一次是他自己也不确定要不要按、还是按了。按下去的手要从小臂上分出来,另一只手还扶着把。不要两只手一起离开车把去按铃。离开了,车会不稳。不稳若没有拍出来,铃就变成装饰。铃的声音要清,清完立刻回到链条和风。风不要铺满。铺满,铃会被吃掉。铃被吃掉,前面的人就没有被提醒到。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坡度要写在身体上,不要写在画面外的说明里。上坡时,人会离开坐垫一点,肩往前,呼吸变短。下坡时,重心后移,手指会搭上车闸,但不必马上捏死。平路则是最容易假的:人坐得很直,像在摆姿势。让平路也有一次小小的调整,比如换一只手扶把,或者把滑到额前的头发拨开。拨开只一次。一次,说明风是真的,而不是为了让画面动起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落地的那一只脚是这次骑行的句号。车还没完全停,脚已经离蹬,往下探。探的时候,脚尖会先找到地面,再把重量放下去。不要两只脚同时落地。同时落地,像从一件道具上跳下来。先落地的那只脚会承担车的一点倾斜。倾斜要小。小了,观众才觉得他熟悉这辆车。若这条路是他不常来的,脚会在地上多点两次。点两次就够。点很多次,会像在找一个不存在的台阶。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眼睛看哪里,车就往哪里走。不要让他看着镜头骑。看着镜头,路就消失了。目光应在前方稍低的地方,遇到坡,会更低一点,遇到人,会抬一下。抬一下是发现,不是对着画面打招呼。打招呼若需要,用铃,不用看镜头。车把上的手要放松。握得太紧,肩会耸。肩一耸,骑行就变成费力的表演。费力可以有,但只在上坡的那几秒。上坡一过,肩要下来。

衣服要跟着骑,不要跟着摆。外套的下摆会在一侧轻轻拍,拍的节奏和蹬车一致。帽子若有,会被风抬起边,人会腾出手指压一下。压一下之后继续骑。不要让衣服干净得像刚展开。裤脚可以有一点尘,靠近链条的布会深一点。这些只要一点点。一点点,观众就相信这辆车被骑过,而不是被推出来给别人看。

路上若遇到人,让一下要具体。车会偏一个很小的角度,铃也许响,也许不响。人若是同方向走,车从左侧过,过的时候肩不要擦到。擦到就变成事故。事故会把骑行抢走。让距离保持一掌宽。一掌宽里,可以看见对方的衣角动一下。衣角动了,说明两个人都感觉到了这次靠近。靠近之后,车回到原来的线。回到线上,路才继续。

声音分成三层。最近的是呼吸和链条,中间的是轮胎压过地面,最远的是街。街要远。远了,这次骑行才是一个人的。三层不要一样响。上坡时呼吸可以靠前,下坡时轮胎可以靠前,平路时链条像一条细线。车铃进来时,其他声音让一让,让完再回来。回来的时候不要突然全响。突然全响,耳朵会离开这场戏。

停在路口的几秒,比骑过去更难。脚还没完全落地,车已经慢了,人的身体还留着向前的惯性,肩会往前倾一下再回来。这一下不要夸大。夸大了,像要冲出去。让他看向路口的一侧,看有没有别人,然后再决定蹬还是等。等的时候,车把会轻轻左右动一下。动一下,是手还没松开。松开得太早,车会倒。倒了,这场戏就去处理车子,而不是处理这个人要不要继续走。

清晨的骑行和傍晚的骑行不是同一种光。清晨光低,地面有长影子,人的眼睛还慢,动作却已经利落。傍晚光是暖的,影子变短,车铃若响,会显得更清楚,因为街上的声音在退。两种不要剪成同一速度。清晨可以切得短,像赶着去一个地方;傍晚可以让车滑行长一点,脚晚一点落地。最怕的是两个时候都亮得一样,都快得一样。一样了,这次骑行就没有发生在某一天。

车过一段不平的路时,画面不要只抖。抖会把观众的眼睛弄累。让车把在手里轻轻震一下,人的肩跟着沉一下,然后恢复。恢复的速度说明这条路他熟不熟。熟的人恢复得快,不熟的人会低头看一眼前轮。看一眼就抬起来,不要一直盯着轮子。盯着轮子,路的前方就丢了。前方一丢,这次骑行就变成在处理车子,而不是在经过一条真正的街。

假常常出在太顺。路永远平,铃永远响在正好的地方,衣服漂亮地飘,人还抽空对镜头笑。真的骑行会有一次链子轻响,会有一次车闸捏早了,会有一次脚落地时踩到不平的砖。这些只出现一次。出现一次,车就有了重量。还有一种假,出在车太新。太新,像没有主人。让坐垫旧一点,车把上有被手握过的颜色。颜色不必特写。中景里带过,就够了。

车靠到墙边,是骑行真正结束之后的动作。脚已经落地,人把车头转一个小角度,让车靠住。靠住时会有一声很轻的金属碰墙。碰一下就停。不要来回调整很久。调整很久,像在摆放一件给人看的东西。靠好之后,他的手会在车把上再放半秒,然后离开。离开,这次骑行才从身体上卸下来。卸下来之后,不要立刻让他跑起来。让他走两步,肩还留着刚才蹬车的节奏,节奏慢慢消失。

很多电影并不用骑行去完成一段路程,而是用它让身体被一条路改变一下。谁按了铃,谁在坡上离开坐垫,谁先把脚放下来,都是这个人当天状态的写法。写法要落在铃、肩和脚上:铃说明他看见了别人,肩说明坡度是真的,脚说明路终于停了。不要用旁白去报告他骑了多久。旁白一报告,车就变成一条被讲过的线,骑行就只剩方向,没有重量。

所以一次骑行在电影里成立,靠的不是风景不停地往后退。铃先响一次,坡再改一次肩,路口让车慢下来,然后让一只脚实实在在地点到地上。这些若只是一路风光,车会飘在画面上;若这些步骤像一个人真的在骑自己的车,重量就会从车把传到脚上。观众真正记住的,往往不是他去了哪里,而是车还没停稳、那只脚已经开始找地面的那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