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先擦的那只缸子。
搪瓷的,白底蓝字,边上豁了一块,缺口是去年的事,在岚州仓库的门框上磕的。磕的时候我手在抖,账对不上,蹲在库房里缓了半天。缸子我带了三年,一直泡茶喝,今天我拿旧毛巾蘸了洗洁精,把那圈茶垢抠下来,指甲缝里全是黑的。
我擦得很仔细。办公室空调坏了半个月,我坐在里面,后背一层薄汗,汗干了又出。桌上摊着调令,纸是新的,日期是今天。
「即日起调岚州分公司,办理交接。」落款是林素芝的章,红泥盖得很正,字压着字。
我把缸子放回桌上,正对着那行字。泡茶的那一面朝着我。
十点二十,楼下有门响。
我不用看也知道是谁。那个人从来不按门铃,怕吵着邻居,也怕我嫌他没礼貌。他习惯在门口跺三下脚,把鞋底的土跺干净了才进来,跺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邵北拎着纸箱上来,箱子上印着"青屿区图书馆"几个褪色的字。
他把箱子放在我工位旁边,喘着气,说:"藤椅拆了,我怕压坏腿,先放你这儿。"
我说:"哦。"
我把调令往文件夹里塞了塞,压住。
"你今天脸色不好。"他伸手要摸我额头。
我躲开了,说键盘上溅了水,我拿纸巾擦。
这就是我的本事。二十九岁,进这家公司六年,从前台做到合同和用章,谁脸色好谁脸色坏我一眼就看出来。老板娘林素芝上个月剪了新头发,我一眼就看出来她不是去剪头发,是去见一个人。老板顾明川开会时把杯子往左挪一寸,我都知道他今天要挑人。
六年了,我靠这个活着,也靠这个累着。
纸箱没封口,露出最上面一件东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衬衫,叠得整整齐齐,是他十六岁那年的。我看了一眼就把眼睛挪开了。
"我租的那房子,"他说,"租约到月底,房东要给女儿结婚,收回去。"
"哦。"
"我那公司上礼拜清了,老板带着客户一起走的,办公室连灯泡都被拔了。"
我说:"你坐下说吧,站着我得仰头。"
他坐下了,坐在我工位对面的纸箱上。藤椅的榫头露在外面,一根一根,像谁的手指头。
我看着他。人瘦了四斤,耳朵后面那块晒不到的白还是白的。三十三岁了,还是一晒就分层。
我说:"你吃饭没有。"
他说:"我刚在楼下买了两个包子,忘了吃。"
我把抽屉里那半袋饼干推过去。他不吃甜的,我知道,我就是推了。
他捏了一块,咬了一口,忽然说:"我住这儿行不行。"
我正在给缸子盖盖子,手指一滑,盖子掉在地上,弹了两下。
"你说什么。"
"你这儿有空房。"他嘴里含着饼干,说得含含糊糊,"我妈去年不是给你留了个柜子吗,我东西不多。"
我妈去年秋天走的。柜子我还没拆,里面是她的两只碗、一把梳子、一个装针线的铁皮罐。
"再说吧。"我说。
他就不说了。他这个人有个好处,你不接的话他不追。他在那儿坐着,吃了三块饼干,饼干渣掉在我的合同边上。我拿手拢了拢,没说话。
十一点半,老板娘林素芝从走廊那头过来。她走到我工位前,先看我桌上的缸子,再看调令,最后看我。
"东西今天下午收。"
"好。"
"车周四走,货跟车。"
"好。"
她站了两秒,那两秒我知道她想说点什么。她这人一辈子没说过软话,可她那两秒站得很慢。
然后她说:"岚州那边潮湿,你带件厚的。"
"知道了。"
她走了。走到门口回头说:"缸子别摔了。"
我说:"摔了也没人给。"
她愣了一下,没笑,走了。
邵北抬头:"她说什么。"
我说:"她说我要是把缸子摔了,就没人给我了。"
邵北没听出这是句玩笑。他皱着眉,把最后一块饼干塞进嘴里,说:"那你带着。路上抱着,不颠。"
我低头把合同理齐,理到第三摞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那箱衬衫还在那儿。灰蓝色,十六岁那年他买的第一件衬衫,洗得起了球,我还是陪他去买的,在西街那家店,我还嫌贵。
06
他走后我打了三个电话,一个给青屿区的老同事钟萍,一个给房东,一个给我妈。打到第三个的时候我删了,没拨。
母亲的丧事是我和邵北一起办的。骨灰盒是他扛的,我扶着他妈。办完那天他坐在殡仪馆门口的台阶上,捧着一碗凉透的馄饨,一口没吃,说:"我以后就一个人了。"
我当时说:"我也是。"
他说:"那正好。"
我那时候没接这句话。我记得那天我心里堵得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
02
晚上他真的把藤椅搬到客厅去了。拆散的零件靠墙码着,一根不少。
我坐在地板上递钉子,他蹲在地上敲。锤子是他自己带的,柄上缠着胶布。
"你手在抖。"我说。
"冷。"
"三十二度。"
"那就是累的。"
我把钉子盒往他那边推了推。他钉了四十分钟,钉子用掉十九颗,椅子腿还是晃。他自己也知道晃,站起来一屁股坐上去试,藤条发出吱的一声。
"不行。"他说。
"你从下午就说不行。"
"我换个榫。"他去阳台翻他的工具包,翻出一把旧锉刀,"明天换。"
我起身去洗碗。水池里堆了两天的碗,一只搪瓷盆泡着昨天的粥桶,抹布是那根旧的,毛都磨秃了。我洗得很慢,洗完一只摆一只,摆得很整齐。
"我在岚州也见过这种藤椅。"他在客厅说。
"嗯。"
"修好我寄给你。"
"寄来干嘛。"
"你以后坐。"
我把最后一只碗扣在架子上,擦了手。"你连榫都换不好,你寄过来也是晃的。"
"我能修好。"
"你修。"
我进屋收拾行李。他不进来。他站在客厅中间,把那十九颗用剩的钉子一颗一颗捡回盒子里,捡得很慢。
我蹲在衣柜前,拉出行李箱。箱轮有一个坏了,我早就知道,一直没修。拉链也卡,得两只手一起拽。
"林素芝调你去多久。"他在门口说。
"不知道。"
"多久啊。"
"我说不知道。"
他没再问。他手里那把旧锉刀还捏着,锉刀上有个豁口,跟我那只缸子差不多。
我忽然想起来,三月份他不吃饭那次,我也是在办公室吃饼干渣,邵北在电话里说"我今天吃了两顿"。我那时候想的是,他要是真撑不住,我要不要回来一趟。
我没回去。我在等他开口。他也没开口。
我们就这么耗着,耗到今天。
行李箱拉链终于拉开了,噗的一声。
"那你走的时候,"他说,"我送不送。"
我说:"你连椅子都修不好,你送什么。"
我把箱子合上,蹲在那儿没起来。
03
周四上午我在交接。六年,四个柜子,十四个文件夹,签章记录本我一本一本数给钟萍。她跟了我四年,眼圈红着,手上一直没停。
"你在那边,"她把笔帽咬在嘴里,"要是有人为难你,你给我打电话。"
"钟姐。"
"嗯。"
"你刚是不是把我那份合同用章登记抄走了一份。"
她的手停了半秒。半秒不长,可我看见了。
"抄走干什么。"
"我记性不好。"她把笔帽吐出来,低头在登记簿上写,"岚州那边风大,你多带两件。"
我把包背上,往外走。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我的工位。桌面上什么都没有了,只剩那个圈——缸子放了一年的印子,圆的,颜色比周围浅一块。
我一巴掌把它擦掉了。
车上四个小时,我靠着车窗睡。梦里我在仓库,账本上的数字怎么按都按不平,我一个一个去数,缸子从手里滑出去,砸在水泥地上,豁口那边整块瓷都掉了。
醒来的时候脖子是歪的,窗外是山和一片灰白的天。
岚州的分公司在一栋旧楼里,四层,门口牌子上的漆掉了一半。同事迎上来,客气,生分,喊我"苏工"。桌上摆着一只新的杯子,玻璃的,透明的,能看见茶的颜色。
我把它挪到一边。
晚上我一个人住员工宿舍,四楼,窗对着晾衣绳。我把行李箱打开,行李一件件放进柜子。柜子很大,比我想象的大得多。往里一放,还有半扇门关不上。
我把那半扇门用手推了推,推不开。箱子放在门口,坏轮子朝上。
我给邵北发消息,一个字没发。他也没发。他上午发过一张照片,那把藤椅立在阳台上,靠背是歪的,配的字是"没修好"。
我回了个"嗯"。
然后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烧水。屋里有个小电磁炉,是上任留下的,锅底烧得黑。我烧了一壶水,灌进那个新玻璃杯里,端着坐了一会儿。茶是公司发的,纸盒装,梗粗。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分公司。合同一份一份看,章一枚一枚清点。这边的章比云栖那枚旧,边缘有一道细裂。
我拿着那枚章看了很久。
06
第四天,老板来了。
顾明川 seldom 来岚州,一年两次,一次是年中吃饭,一次是年底。他进来的时候我在核对供货方名单,抬头看了一眼,是他自己,头发比上个月白了一些。
"坐。"他说。
我坐了。
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我认得那件夹克,1998年的样式,老板爹留下来的,穿了十几年,他说过"这件不扔,扔了就是忘本"。他今天来,穿这件。
他坐了大概二十分钟,问了三个问题,都是小事。走的时候他没从正门走,从后门。他从后门走的时候,路过我工位,隔着玻璃看了一眼我桌上的杯子。
"搪瓷的用惯了。"他说。
我说:"嗯。"
"这边没有?"
"有。玻璃的。"
"玻璃的不好,"他说,"烫嘴。"
然后他走了。二十分钟里他一句话没说"调"的事,一个字没提林素芝。
04
那天晚上我收拾了两个柜子,第三格柜子门关不上,我用手压着门压了半个小时,压得手酸。我不想修,也不叫人修。
我拿抹布擦桌子。
宿舍那张桌子上有一圈水渍,是杯子放出来的,圆的。我拿抹布擦了三遍,水渍淡了一点,还是看得见。我换了个方向擦,从左到右,擦到第三遍的时候我把抹布放下,手撑在桌沿上站了一会儿。
窗外晾衣绳上别人的衣服在滴水,一滴一滴,节奏很稳。
我忽然很想哭。不是委屈那种哭,是累。我从二十三岁进这家公司开始,六年,没有一天不是先看别人脸色再看自己脸色。我管了六年的章,每一份我都要先想,谁签的,谁批的,出了事谁担。我这辈子最熟练的动作是把话说一半。
我坐在地板上,抹布搭在膝盖上,抹布的水流到裤子上,凉。
我想的是柳素芝。名字写错了。林素芝。
她调我来之前,我们吵过一回。也是去年的事,就为缸子那天。库房里账对不平,我在门框上磕了缸子,她进来,第一句话不是"账怎么回事",是"手呢"。
我把手背在身后,说没事。
她说:"你六年前来的时候,也是这样。"
我当时以为她要骂我。她说:"你在这儿待着,迟早会变成我。"
我没懂。我现在懂了。
懂了一半。
一半就够我把那圈水渍再擦一遍。
06
我没在这儿变旧。
第五天我去了云栖。坐的是货 车 回程,两个小时。
我去办交接。工位已经有人坐了,是钟萍的位子——她调回来了,跟我换了。她的箱子还没拆,摆在桌脚。
我在旁边找到了我的缸子。
它不在桌子上了,在柜顶。柜顶干净,只有它一个,扣着盖子,扣得严严的。我拿下来,掀开,里面是干的,擦过了,缺口那圈擦得特别干净,像有人专门拿小刷子刷过。
我在那儿站着,缸子还温着。
"她前天来拿过。"钟萍在那边说,"放柜顶了。"
"她人呢。"
"在办公室。"
我把缸子放回柜顶,往林素芝办公室走。她在核一沓单子,抬头看我,说:"三天期限还没到。"
"我知道。"
"什么东西落下了。"
"我来看看。"
她没再问。她低下头,在单子上画了一个勾。我站在那儿看她的侧脸。她的头发染过一次,根部白了一片,鬓角有几根白的。她六十一了。
我忽然说:"柜子里那把伞是您的吧。"
"我记不清了。"
"有一年您在这儿加班,忘了带伞。"
"有这回事。"
"我给您拿的。"
"哦。"她画完了勾,把单子翻过去,"我这人一辈子最会的本事,就是把人往该去的地方挪。挪过去的人自己未必知道,挪的人也不必说。"
我站在门口,眼睛热了。她还是没抬头。
我说:"您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抬头看我,说:"告诉你什么。告诉你你该高兴?"
我说:"我不高兴。"
"不高兴就对了。"她把笔放下,"不高兴的人,路上慢一点,慢一点就看见了。"
我走出来的时候,柜顶上的缸子被风吹得晃了一下。
05
其实很简单。
我一直在那栋楼里待着,我以为是我的本事,我其实是她的安排。
去年库房那次,她先问我岚州的账怎么记的。我说好记。她问我在岚州住过几晚。我说一晚。她说那一晚别回云栖了。我说好。
从那儿开始,我的名字在岚州的名单上就一直没下去。
可这些我一个字都不知道。她一个字都不说。那只缸子,她一直留着,放在我这边的柜子里,六年,谁用过谁擦过,她记不清了。她连我生日都记不住——去年我生日她在开会,给我转了个红包,红包上写着"节哀"。
06
我回岚州的货车上还是靠着窗。箱子放在座位上,坏轮子朝上。罐里装了那把旧藤椅的榫头,他寄来的,十九颗钉子用完了还多出三颗。
榫头不齐。我数了三遍。
我给他发消息,问他哪儿弄的。
他说:"我修的。"
我说:"不齐。"
他说:"我知道。"
隔了十分钟他又发过来一句:"我下个月去找个老师傅,你别嫌。"
我看着那三颗多出来的榫头,忽然想笑。
藤条一共二十六根。少三根榫头,这把椅子就修不活了。他还是寄过来了。
我没回他。我把手机扣在腿上,看着窗外的山往后退。膝盖上还搭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衬衫的袖口,蹭到我手背上,凉的。
我打字,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发过去一句:"到了说一声。"
他回得很快:"好。"
然后又来一条:"我那屋里有把椅子,别的什么都没有。"
我看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06
我没回。我把手机塞进外套口袋,起身去把床头那只玻璃杯挪开,换上从云栖带回来的搪瓷缸子。茶还是那边领的,纸盒装,梗粗。
我坐在床边喝水,窗外晾衣绳上没有衣服,滴水的是水龙头,我还没找着人修。
楼下有人骑车过去,铃按了两声。
我把水喝完,缸子放回柜顶,没扣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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