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婆婆养了300只鹅,吃了28000元的玉米和饲料,昨天全部卖了。
我婆婆叫赵桂兰,今年六十七,住在济宁下面的村里。我跟老公在县城住,周末回去看她。她一个人过日子,公公走得早,老公在外面跑车,小姑子嫁到邻村。她身体硬朗,能干活,闲不住。前年她跟我说,想养鹅。我说你养鹅干什么。她说挣钱。我说你这么大岁数了,歇歇不行吗。她说歇着难受。我没劝住。
她买了三百只鹅苗。一只八块。两千四。鹅苗刚来的时候,黄绒绒的,拳头大,挤在纸箱里,嘎嘎叫。她蹲在纸箱旁边,一只一只往外拿。我说你会养吗。她说学呗。她年轻时候养过鸡,养过鸭,没养过鹅。她说差不多。我说差多了。她说你看着。
她搭了个棚,买了围网,买了食槽水槽。第一周,鹅苗死了十几只。她心疼,但没吭声。她去镇上找兽医,问怎么养。兽医姓刘,四十来岁,养过鹅。他跟她说,鹅怕潮,怕挤,怕冷。她回来就把棚垫高了,铺了干草。晚上把鹅苗分四箱装,搁在屋里。她睡在旁边。夜里起来两回,看看有没有压死的。
一个月后,鹅苗长了,翅膀硬了,毛白了。她开始放出去。早上赶出去,晚上赶回来。村后有条河,河边有草。她拿着竹竿,走在前面。三百只鹅,浩浩荡荡。村里人看了,说赵桂兰你这是当司令了。她说,比司令操心。
鹅吃草,但光吃草不长肉。得喂玉米,喂饲料。她开始买玉米。一袋一百斤,一百二十块。第一回买了十袋。她借了辆三轮车,自己拉回来的。我老公周末回去看见了,说你腰不好,别自己搬。她说没事。她搬了半天,把玉米码在棚里。第二天她跟我说,腰疼。我说你活该。她说,疼是疼,但鹅吃了。
她喂鹅有讲究。早上喂玉米,中午喂饲料,晚上再喂一顿玉米。玉米是整粒的,饲料是配好的。她说玉米长肉,饲料长膘。她算过账,一只鹅一天吃两三毛钱。三百只,一天七八十块。一个月两千多。她说等鹅下了蛋,就能回本。鹅蛋一个卖三块。三百只鹅,就算两百只母的,一天下两百个蛋,一天六百块。一个月一万八。她说刨去饲料,一个月能挣一万多。她说一年回本,第二年纯赚。她说得眼睛发亮。我说你算得挺好,别到时候赔了。她说赔不了。
鹅开始下蛋了。头一个月,蛋不多。一天几十个。她捡蛋,装筐,骑三轮车去镇上卖。有时候卖得掉,有时候卖不掉。卖不掉的,她腌起来,或者送给邻居。邻居说赵桂兰你鹅蛋好吃。她笑。第二个月,蛋多了。一天一百多个。她开始发愁卖不掉。她让我在县城帮她卖。我在朋友圈发了,同事买了一些,但不多。她说,要不你开个网店。我说我不会。她说你学呗。我说你学养鹅,让我学开网店。她说,对。我没开。
蛋没卖出去多少,鹅还得吃。她继续买玉米。我算了一下,到第三个月,她买了多少。她有个小本子,记着。她记性不好,但买玉米的账记得清楚。一袋一百二,她记“玉米一袋”。两袋,记“玉米二袋”。她不写日期,就写“玉米几袋”。我翻了一下,到上个月,总共买了多少袋。我数了数,两百多袋。一袋一百二,两万四。加上买饲料的,买药的,搭棚的,买鹅苗的,我算了一下,两万八。她投进去两万八。她卖蛋收了多少钱,她没记。我问她,她说没算过。我说你算算。她说,算什么算,蛋还在下。
上个月,鹅突然病了。一夜之间死了三十多只。她早上起来,看见棚里躺了一片。她蹲在地上,一只一只翻。她给兽医打电话。刘兽医来了,看了,说是禽流感。他让她赶紧隔离,把病鹅处理掉。她把病鹅装进袋子,拉到村外埋了。她站在埋鹅的坑边上,站了很久。回来以后,她把剩下的鹅全卖了。
卖给谁?卖给镇上的收鹅人。收鹅人姓孙,开着一辆三轮车来的。他看了看鹅,说,你这鹅不小,但病了,不值钱。她说,没病。他说,你骗谁。她说,你给个价。他说,一只二十。她说,二十?我喂了半年。他说,你喂了一年也是二十。她说,三十。他说,二十五。她说,二十八。他说,二十六。她说,行。
三百只鹅,除去死掉的几十只,还剩两百多。一只二十六。她卖了多少?我算了一下,五百多只。不对,三百只买的,死了一些,还剩两百多。两百多乘以二十六,五千多。她收了钱,把三轮车送走。她站在空棚前面。棚里只剩一地鹅毛,几根玉米秆子,还有那个小本子。她捡起来。翻开看。玉米一袋。玉米两袋。玉米三袋。她合上本子。揣进兜里。
第二天我回去。她坐在院子里。鹅棚空了。她没说话。我说妈,鹅呢。她说卖了。我说卖了多少。她说五千多。我说本钱呢。她说两万八。我说那不就赔了两万三。她说嗯。我说你算了?她说算了。我说你心疼不?她说心疼。我说那你还养不养。她说,不养了。我说你早该听我的。她说,你也没说对。我说我怎么没说对。她说,你说会赔,我说赔不了。结果赔了。我输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笑得很短。然后她站起来,去厨房给我做饭。
我坐在院子里。鹅棚还在。围网还在。食槽还在。空荡荡的。风吹过来,几根鹅毛在地上打滚。我捡起一根。白的,软的。我捏在手里。想起她刚买鹅苗那天。黄绒绒的,拳头大。她蹲在纸箱旁边,一只一只往外拿。她说,你看着。一年过去了。她赔了两万三。但她说,不养了。她认了。
晚上吃饭。她给我炖了只鸡。她自己养的。她说,鹅没了,鸡还在。我说嗯。她说,你别跟你老公说赔了多少。我说他知道。她说,他知道多少。我说知道两万八。她说,你嘴快。我说,他没说你。她说,他说什么。我说,他说你高兴就行。她夹了块鸡腿放我碗里。她说,吃。我吃了。她没吃。她看着碗。她说,明年我养鸡。我说,你不是有鸡吗。她说,多养点。我说,你养吧。她说,你不劝我了?我说,劝不住。她说,你这个人。我说,我怎么了。她说,嘴硬。我说,随你。她笑了。这回笑长了。
我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个小本子。她说,这个你拿着。我说拿它干什么。她说,让你记住,你妈赔过钱。我说我不拿。她说,你拿着。我拿了。上了车。从后视镜里看,她还站在门口。手里没东西了。本子在我兜里。我掏出来翻了翻。“玉米一袋”“玉米二袋”“玉米三袋”。我合上本子。放在副驾上。开着车回了县城。路上我想,她明年要是真养鸡,我得帮她卖蛋。不能再让她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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