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0期：沉默的津贴（小说）|沉默的津贴|稿费

文/庄华荣（福州连江）

滨海小城，立秋过后暑气犹存，微风里带着糖炒栗子的焦香和落叶的脆响。一家名为“归途”的酒店里，热气腾腾，人声鼎沸。这是三十周年的同学聚会，圆桌转盘上转着鲍鱼海参佛跳墙，也转着半生的人情冷暖。

席间最热闹的，莫过于坐在主位的几位。张总穿着剪裁得体的服装，手腕上的金表在灯光下晃眼，他正高谈阔论着最近的几个亿的项目，唾沫星子飞溅间，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吴主任则抿着红酒，慢条斯理地指点着当下的局势，言语间满是运筹帷幄的优越感。其他人或附和，或羡慕，酒杯碰撞的声音清脆而急促，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交响乐，唯独缺了一个音符。而那个音符，就是坐在角落里当众声喧哗，他却保持沉静的阿默。

阿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戴着一副眼镜。他坐得笔直，双手安静地放在膝头。面对满桌的珍馐，阿默只夹了几筷青菜，喝了几口饮料，眼神平和地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阿默，你怎么不说话啦？”张总终于注意到了这份格格不入的沉默，带着几分戏谑问道，“当年你可是我们班里的辩论高手，今天怎么却成了默默无语的哑巴呢？”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有好奇，有轻蔑，也有几分看热闹的不怀好意。

阿默难掩心中的不屑，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淡淡地说道：“我正在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这种场合，不适合本人说话。”

空气凝固了一秒又一秒……

“国务院特殊津贴？”吴主任的酒杯停在半空。酒杯里的酒晃了一下，溅出来三两滴，落在桌面上。眼中的轻蔑瞬间变成了惊疑，“那是国家对高层次专业技术人才和高技能人才的最高荣誉之一，代表着极高的社会地位和学术成就啊！”

张总的脸色也变了，原本的高谈阔论戛然而止。他迅速调整了一下表情，换上一副恭敬的笑容，站起身来：“哎呀，原来是国家级专家呀！失敬失敬！难怪如此沉稳，大音希声嘛！”

刚才还喧闹的餐桌，瞬间变得肃穆起来。同学们纷纷起身，争先恐后地向阿默敬酒。那些曾经被忽视的目光，此刻充满了讨好与敬畏。阿默没有推辞，也没有解释，只是礼貌地举杯，浅尝辄止，依旧沉默如山。

散场时，夜色已深，街灯璀璨夺目。人群散去，只剩我和阿默走在回家的路上。脚下的柏油路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岁月的叹息。

我忍不住心中的疑惑，凑近低声问：“阿默，你刚才说的……是真的？你享受的是哪方面的国务院特殊津贴？是科研突破，还是艺术成就？”

阿默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廉价的香烟，点燃了一支。烟雾缭绕中，他的脸庞显得模糊而真实。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与坦然。“低保。”他轻声说道，“最低生活保障津贴。国家给的，也是国务院发的，没毛病吧？”

我愣在原地，金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在脸上生疼。

阿默吐出一口烟圈，看着远处霓虹闪烁的城市，缓缓说道：“他们敬的不是我，是那顶‘帽子’。在这张桌子上，真相不重要，标签才重要。我若说我是领低保的，这酒，他们连闻都不会让我闻一下。但我若说是‘国务院津贴’，哪怕只是字面上的关联，我也成了他们眼中的贵人。”

“那你为什么不揭穿？”我问。

“为什么要揭穿？”阿默弹了弹烟灰，“他们需要一场虚荣的狂欢来证明自己的成功，我需要一份安静的尊重来维持最后的体面。在这场戏里，我们都各取所需。只不过，他们的体面建立在金钱和权力之上，摇摇欲坠；我的体面建立在诚实和自知之上，虽清贫，却踏实。”

说完，他掐灭烟头，转身融入了茫茫的夜色之中。背影瘦削，却异常坚定。

【作者简介】

庄华荣，中共党员，福州市连江县人。现任《萧乡文学》社常务副社长。有诗、联、小小说、散文、寓言、论文、新闻等4000余件各种体裁的作品发表于CN级报刊及网络平台上，并多次获奖获优。其中参与教材编写，荣获省级科研成果二等奖。游记《美哉！武夷山》首发《乡村精短文学》，后被选作《小学语文阅读真题训练》(低、高年级版)。退休后的体面——力求在自己的人生里，把时间留给自己，活成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