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远把那份报表放在赵敏办公桌上的时候,她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眉。他站在旁边等了几秒,她没抬头。他说赵总,这是上周的销售数据。她说放那儿吧。他放下来,手收回的时候碰倒了桌角的笔筒。笔撒了一地,他蹲下去捡,她也弯腰去捡。两个人的头差点撞上,她抬起头,他看见她眼睛里有一点笑意。她说周志远你手怎么这么笨。他说我笨惯了。她说你笨还怪别人。他把笔插回笔筒,站起来。她说你等一下。他站住了。

赵敏三十九,是他们公司最年轻的部门总监,也是全公司公认最好看的女人。一米六八,不胖不瘦,头发永远利落,穿衣服简单但每件都像定做的。她离过一次婚,没孩子,前夫是搞金融的,据说分了手还闹过一阵。公司里追她的人不少,她一个没搭理。周志远跟她三年了,从她升总监那天就在她手下。他三十五,做销售主管,离婚两年,带个儿子,日子过得稀里糊涂。他从来没想过跟她之间会有什么事。

她说你最近那个客户怎么样了。他说签了。她说多大的。他说一年八十万。她说还行。他说谢谢你上次帮我改方案。她说我不是帮你,我是帮公司。他说那我谢谢你替公司帮我。她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她说你这个人。

那天下午部门聚餐,在城西一家川菜馆。赵敏去了,坐在主位,喝了两杯红酒,脸有点红。底下的人起哄让她唱歌,她说不唱。有人说赵总唱一个。她说你们谁再起哄这个月绩效我给你们打C。没人说了。周志远坐在角落里,给自己倒酒。旁边的小刘说你今天怎么不敬赵总。他说我敬过了。小刘说你什么时候敬的。他说下午。小刘说那不算。他端起杯子走过去,说赵总我敬你。赵敏抬起头看他。她说你喝的是茶。他说我开车了。她说那你敬什么。他说敬你。她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说行吧。她喝了一口,他喝了茶。她放下杯子说你这个人人不实在。他说我怎么不实在了。她说你茶敬酒。他说你也没说你喝的是酒。她瞪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吃完饭大家散了。周志远在门口等代驾,赵敏也等。她站在路灯下面,影子拉得很长。她穿了一件墨绿色的针织衫,领口开得低,锁骨露出来。他看了一眼,把目光移开了。她说你看什么。他说没看什么。她说你看了。他说我看路灯。她说路灯在那边。他转过头,她正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他说赵总你喝多了。她说我没喝多。他说那我先走了。她说你等等。他站住了。

她说周志远,你这个人是不是特别老实。他说不老实。她说那你怎么从来没追过我。他愣了一下。他说追你的人够多了。她说那你怎么知道我不想被追。他说你是领导。她说下了班不是。他看着她,不知道说什么。她走近了一步,说你是不是怕我。他说不怕。她说那你为什么离我那么远。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确实离她有两步远。他往前迈了一步。她说再近点。他又迈了一步。他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混着红酒味。她抬起头看他,说周志远,你是个木头。他说我。

她打断他,说你别说了。她伸出手,拉了拉他衬衫的领子。她说你这个领子都翻进去了。他低头看,她的手还攥着他的领子。他抬起头,她已经松手了。她说不早了,代驾来了。她上了车走了。他站在路灯下面,领子还被她拽过的地方,有一点温。

第二天上班他看见她,她跟平时一样,表情淡淡的,跟他说报表的事。他把报表递过去,她接过去翻了两页,说嗯,可以了。他说那我走了。她说周志远。他站住了。她说你领子今天没翻。他说我出门照镜子了。她说你以前不照镜子。他说昨天照了。她低下头继续看报表,嘴角翘了一下。

后来几天她没再提那天的事。他也没提。但有些东西变了。她给他发消息,句尾会加一个表情。她路过他工位的时候会停一下,说一句两句闲话。有一次他加班到很晚,她办公室灯还亮着。他走过去敲了敲门,她说进来。他说赵总还不走。她说你别叫赵总了。他说那叫什么。她说叫敏姐。他说敏姐。她说嗯。他说你还不走。她说手上还有点事。他说那我等你。她抬起头看他。他说太晚了,我送你。她看了他两秒,说行。

那天晚上他送她回家。她住城东一个小区,离公司二十分钟。车上两个人没怎么说话。到了楼下她说上去坐坐吗。他说好。她家很大,三室两厅,收拾得干净。她给他倒了杯水,自己倒了杯红酒。他坐在沙发上,她坐在旁边。她喝了半杯,说周志远,你离婚两年了。他说嗯。她说你前妻什么样。他说没什么好说的。她说你不想说。他说你想听什么。她说你怪她吗。他说不怪。她说为什么。他说怪也没用。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在动。她说你这个人,什么都想得明白。他说想不明白也没用。她说你就不想争取点什么。他说争取什么。她把杯子放下,说你说呢。

他看着她。她坐在那儿,头发散下来几缕,脸有点红,不知道是酒还是别的。他说敏姐,你别逗我。她说我逗你什么了。他说那天你说的话。她说哪天。他说聚餐那天。她说我没说什么。他说你说了。她说我喝多了。他说你没喝多。她不说话了。他站起来说走吧。她说去哪儿。他说回家。她说你这个人。他说我这个人怎么了。她说你怂。他转过身看着她。他说你说我什么。她说你怂。他走回去,站在她面前。她仰着头看他。他弯下腰,把她的酒杯拿走了,放在茶几上。他说你喝多了,明天头疼。她说你管我。他说我管。她笑了。他说你笑什么。她说你终于不怂了。他说我本来就不怂。她说那你刚才。他说刚才是刚才。她伸手拉了拉他的衬衫领子。他说你别拽,昨天拽完我脖子歪了一晚上。她说活该。他把她的手拿下来,攥在自己手里。她的手凉,指头细,指甲剪得很短。他说赵敏,你想好了。她说想好什么。他说想好我是谁。她说你是周志远。他说我是你下属。她说下了班不是。他说你比我大。她说我比你有钱。他说我带着个儿子。她说我喜欢小孩。他看着她,她眼睛亮亮的,跟那天路灯下一样。他说那你要负责。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说你说什么。他说我说你要负责。她说你逗我的时候怎么不说。他说我逗你什么了。她说你天天在我跟前晃。他说我工作。她说你工作的时候看我。他说我看你是因为你是我领导。她说那你看别人啊。他说别人没你好看。她低下头,手指头在他手心里抠了一下。他说疼。她说活该。他说那你到底负不负责。她抬起头,说负。他说负什么。她说你说负什么就负什么。

那天晚上他没走。第二天早上她给他煎了两个鸡蛋,切了一盘水果。他吃着鸡蛋,说咸了。她说咸了别吃。他说我吃。她把他的盘子端走,又给他煎了一个。他看着她站在灶台前的背影,穿着他的T恤,领口大,露出一截肩膀。他说赵敏。她说叫敏姐。他说敏姐。她说嗯。他说你这个人。她说我这个人怎么了。他说你怎么不早说。她说早说什么。他说早说你要我负责。她端着盘子走过来,放在他面前。她说你也没问啊。他说我问了你肯定说不用。她说那你怪谁。他说怪我。她坐在旁边,把水果往他那边推了推。他说你今天上班吗。她说上。他说我送你。她说不用,我自己开车。他说那我呢。她说你打车。他说你这个人。她笑了一下,说晚上来接我。他说行。他吃完鸡蛋,把盘子洗了,穿好衣服出门。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他的外套。他接过来,她说领子。他低头看了一眼,翻好了。他说我走了。她说嗯。他下了楼,外面太阳挺好。他站在路边打车,回头看了一眼她家窗户,她站在窗后面,冲他摆了摆手。他把手举起来,也摆了摆。然后上了车,报了公司地址。路上他给儿子发了条消息:晚上爸去接你。儿子秒回:好。他把手机装好,靠着车窗,看着外面。他想,他三十五了,离过婚,带个娃,她三十九,是他领导,比他有钱,比他好看。这事儿怎么想都不对。但他不想想了。他伸手摸了摸衬衫领子,她拽过的地方,温的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