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2 年,一位外科医生相信,乳腺癌像水一样从乳房往外渗,渗到哪切到哪就够了。这个信念统治了外科界将近五十年。

今天做一个乳腺癌手术,切多少、不切多少,是个会在肿瘤门诊里反复讨论的问题。

医生会问:肿瘤多大?离皮肤和乳头多远?腋窝摸得到东西吗?切缘要多干净?

这些问题背后,是一场持续了大半个世纪的争论。

一、1882 年,癌细胞像水一样往外渗

William Stewart Halsted 是约翰斯·霍普金斯医院的创始人之一。他相信乳腺癌的生长是有顺序的:先在乳房里长,然后顺着淋巴管爬到腋窝,最后才到远处的器官。

如果这个过程是真的,那么只要把这条路上的所有东西都切掉,病就该治好。

这套「离心扩散」的理论,操作起来是:整个乳房、覆盖的皮肤、胸大肌和胸小肌、腋窝淋巴结,一次全部切下来。当时的欧洲同行做同样的手术,局部复发率在 51% 到 82% 之间。Halsted 把它降到了 3% 到 6% 的水平,5 年生存率达到 40%,是没有治疗病人的两倍(The Changing Face of Mastectomy, 2011;外科史综述)。

在那个绝大多数癌症都无药可医的年代,这是第一次,乳腺癌有了能被证明有效的治法。

Halsted 1882 年在纽约 Roosevelt 医院第一次做这个手术,1894 年发表结果。顺便说一句,纽约的 Willy Meyer 比他早十天发表了同样的手术,但因为 Halsted 被引用得更多,这个术式后来被叫作「Halsted 术」。名字归了另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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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先证明切得更多没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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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lsted 的理论还推导出更极端的做法:如果扩散是有序的,那切得更多应该更好。

1950 年代,Memorial Sloan-Kettering 癌症中心的 Jerome Urban 把这个逻辑推到了尽头。他主张做「超根治术」:腋窝清扫不够,往上做到锁骨上方和颈部,甚至纵隔。

切的范围越来越大,手术的伤害也随之升级。这些病人被切掉的不只是组织,还包括手臂功能的正常活动、大量的淋巴回流,术后的手臂肿胀几乎是必然,长期疼痛也很常见。

1963 年,结果出来了。超根治术的 10 年生存率,和损害小得多的普通根治术一样。

切得更多,没有任何好处。这个方法被放弃了。

这是这个故事里第一次有人用数据说「不」。但真正难的问题还在:如果切得更多没用,那切少一点呢?

三、1951 年,有人说所有癌不是一个样

Halsted 的理论还有一个前提没被检验过:所有乳腺癌都按同一种方式长。

1951 年,加拿大外科医生 Ian MacDonald 正式提出了质疑。他的观点是:乳腺癌的侵袭性是由它自己的生物学决定的。有的癌长得很慢,Halsted 那个「所有癌一个样」的模型并不适用于它们。对这类肿瘤,少切一点也许就够。

这个说法在当时很小众。

但那几年确实开始有人在动刀。1950 年代初,George W. Crile, Jr. 成了美国第一个把选择权交给病人的医生。他不替病人决定切多少,而是把根治术和简单切除摆在一起,让病人自己选。

他的同行不这么看。攻击他的人说,他的做法「等同于医疗事故(equivalent to malpractice)」。

1954 年,Crile 做了他的最后一台根治术,然后不再做这个手术。

之所以要提他,是因为他做的事在当时非常罕见:一个外科医生,愿意承认自己做了几十年的手术可能对一部分人是多余的。他父亲也是癌症外科医生,曾用极其详尽的文字描述过根治术对病人身体和生活的摧毁。

1955 年,Crile 出版了《Cancer and Common Sense》,主张病人有权知道所有治疗选择,并参与决定。

他的朋友里有一个作家,蕾切尔·卡逊,《寂静的春天》的作者。她在 1960 年因为乳腺癌做了 Halsted 根治术,1964 年去世。

那个年代的乳腺癌手术有多重,以上这些细节可以说明一部分。

四、1971 年,一群人决定做件医生不爱做的事

争论到 1960 年代变成了两派:外科医生各有各的临床经验,各自发各自的论文,谁也说服不了谁。患者开始问问题,但医生们的回答是:这只能靠随机试验来回答。

在那个年代,让病人被随机分配到两种手术,是件近乎冒犯的事。很多医生不接受这个概念,他们更相信自己亲手的病人。

Bernard Fisher 决定试一试。

他 1967 年出任 NSABP(美国国家乳腺与肠道外科辅助治疗项目)主席。这个项目的定位很直接:把外科、化疗、放疗对乳腺癌的影响,放进多中心随机试验里去看结果。他本人的判断是,乳腺癌可能是一种系统性疾病——预后差的那批人,诊断时可能已经有癌细胞扩散到远处器官了。如果是这样,局部切得再大也改变不了结局。

NSABP B-04 试验,1971 年 7 月启动,入组持续到 1974 年 9 月。

它分两部分。腋窝临床上摸不到转移的 1,079 名患者,被随机分成三组:

  • 第一组:根治术(全切+腋窝清扫)
  • 第二组:全乳切除+术后放疗,不做腋窝手术
  • 第三组:全乳切除,不做腋窝手术,等腋窝摸到转移了再补做清扫

另外有 586 名腋窝已经摸到转移的患者,分成两组:根治术,或者全乳切除+放疗、完全不做腋窝手术。

这个设计的狠劲在于:第三组的病人如果腋窝后来出问题,还能补做手术,所以没有人会因为参加试验而失去治疗机会。换句话说,医生们不用担心把人分到「少切」那组会害了谁。

这项试验从一开始就被外科界视为对头。很多医生不只是不认同结论,是不认同「拿病人做随机分配」这件事本身。

1977 年首批结果出来,四个组的生存没有差别。25 年后的 2002 年,最终结果仍然是。

而 Fisher 自己在 1985 年一度面临被指控数据造假的调查,最终查无实据,但这件事在当时让他几乎被整个外科圈孤立(The Rise and Fall of the Radical Mastectomy,外科史综述)。

五、25 年后,14% 对 14%

2002 年 8 月,B-04 的 25 年结果发表在《新英格兰医学杂志》上(Fisher B 等,N Engl J Med 2002;347(8):567-575)。

结果:腋窝阳性的那部分患者,25 年生存率三组都是 14%;阴性的那部分,三组都是 23%。切多少,没影响。

这意味着:过去几十年里无数乳腺癌患者被切掉的胸肌、皮肤、腋窝淋巴结,从生存角度看,可能并没有换来任何东西。

但这项试验同时揭示了另一件事。

临床医生靠触摸判断腋窝有没有转移,这个判断有 25% 到 40% 是错的。

这条细节比结论更重要。它意味着,在 1970 年代,一个外科医生想对病人说「你不用切腋窝」,他手上并没有可靠的工具来判断腋窝到底干净不干净。在清扫过的组里,大约 40% 的病人后来确实出现了腋窝问题。

所以在当时,敢做少切的医生,赌的不只是「切少一点也没事」,还赌「我能判断得准」。这两件事在当时的条件下并不成立。

还有个必须说的限定。这项试验没有能力排除小幅度的生存获益。它的统计设计不是为了检测那么微小的差别。批评者也指出,在「全乳切除+腋窝清扫」那一组里,腋窝处理本身的价值根本没有被单独评估过。

所以准确的说法不是「试验证明了少切更好」,而是:「试验没能证明多切更好,而少切没有付出代价。」

这项结果,加上欧洲的另外几项试验,让美国国家癌症研究所在 1980 年代末发出共识声明:保乳与全切疗效相当,而且因为破坏性更小,是更好的选择。

六、1976 年,更难的另一个问题

B-04 回答的是「腋窝要不要清、乳房要不要切到胸肌」。接下来的问题是:能不能连乳房也留下?

NSABP B-06,1976 年 8 月 8 日启动,到 1984 年 1 月 27 日入组完成,共 2,163 名 I/II 期患者(肿瘤直径不超过 4 厘米),随机分成三组:全乳切除、单纯肿块切除、肿块切除+放疗。

20 年后的结果发表在《新英格兰医学杂志》2002 年 10 月那一期(Fisher B 等,N Engl J Med 2002;347(16):1233-1241,PMID 12393820):

  • 同侧乳房复发:肿块切除+放疗 14.3%,单纯肿块切除 39.2%(P 小于 0.001)
  • 无病生存、远处无病生存、总生存,三组之间均无显著差异

放疗组对比全切组,死亡风险比 0.97(95%CI 0.83-1.14,P=0.74)。

保乳这件事并不是第一次被尝试。1920 年代,英国的 Geoffrey Keynes 就在做「肿块切除+放疗」,控制率和根治术相近。但这个方法没有流行起来,因为 Halsted 的声望太高。

1960 年代,伦敦 Guy's Hospital 做过早期保乳试验,结果局部复发率很高,试验被提前终止。几十年后回头看,原因很明确:那一批试验用的放疗剂量明显不够。

这件事值得多说一句。保乳的第一次失败,不是方法本身不行,是执行不到位。但当时没人能这样说清,所以结论就变成了「保乳不可靠」。

能让保乳被重新拿上台面的,是一组又一组随机试验,把剂量、适应证、切缘标准一点点定死。

美国全国做根治术的数量,1974 年还有 46,000 例,到 1983 年剩 5,000 例(据外科史综述)。

Halsted 那套理论,花了将近一个世纪建立起来,又花了大约一个世纪退出历史舞台。而且它最后退场的方式,不是被更权威的理论取代的,是被一组医生把自己同事的病人随机分到两组,然后老实等 25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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