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陈澄,澄澈的澄。

我第一次见她,是在市图书馆三楼的自习室。靠窗第三排,固定座位,桌上摞着半人高的书,全是行测和申论。书脊上贴着便签,按颜色分类——红的是错题,黄的是重点,蓝的是还没做完的。

她坐在那儿,一天不动。中午啃面包,喝水,去一趟厕所,回来继续。从开馆到闭馆,除了翻书和写字,几乎没有多余的动作。

后来我才知道,她这样坐了六年。

我是图书馆的管理员,在这儿干了快十年。三楼自习室常年满座,大半是考研的、考公的、考证的。这些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面孔换了一茬又一茬。只有陈澄,像长在那把椅子上似的,从没变过。

她的桌上有一张倒计时牌,数字每天减一。我第一次看见的时候,上面写的是“距省考还有87天”。现在写的是“距国考还有23天”。牌子的边角磨得发白,是她翻得太多了。

六年。

本科毕业那年她二十三,现在二十九。同一个自习室,同一把椅子,同一张倒计时牌。只是人瘦了一圈,眼窝凹下去,颧骨凸出来。头发随便扎着,碎发垂在脸侧,遮住半张脸。她很少抬头,偶尔抬头,也是看窗外那棵梧桐树。春天发芽,夏天绿,秋天黄,冬天光。一年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我从没见过她和别人说话。

中午吃饭的时候,别人三三两两去食堂,她不动,从包里掏出塑料袋,里面是馒头和咸菜。有时候加一个煮鸡蛋,蛋壳剥得很仔细,碎成一小片一小片,拢在纸巾里,最后包好扔进垃圾桶。

有一次我打扫卫生,经过她身边,看见她桌上摊着一本申论范文,页脚卷得厉害,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字很小,很密,像蚂蚁排队。有些地方被反复涂改,纸都快破了。

她察觉到我在看,抬头,眼神警惕。我赶紧笑笑,走开了。

图书馆里有几个常客,都是考了好几年的。有一个叫李哥的,考了四年,去年终于上岸了,去了乡镇。走之前他收拾东西,陈澄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我形容不出来,像是羡慕,又像是害怕。李哥路过她座位的时候停了一下,想说什么,最后没说,拍了拍她的桌子,走了。

陈澄低下头,继续做题。

那天晚上闭馆,我锁门的时候,发现她趴在桌上睡着了。手边摊着一本行测,答案涂到一半,笔还捏在手里。我犹豫了一下,没叫她。站在旁边看了会儿。她睡得很轻,眉头皱着,像是梦里还在做题。

过了几分钟,她自己醒了,揉了揉眼睛,看见我站在旁边,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收拾东西。书往包里塞,保温杯往侧兜插,倒计时牌揣进怀里。动作利索得像排练过无数遍。

“不好意思,睡着了。”她的声音很哑,像是很久没说话了。

“没事,慢点收拾。”

她背起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姐,”她忽然开口,“你说……我是不是该放弃了?”

我没想到她会跟我说话,愣了一下。她站在门口,走廊的灯从头顶照下来,她的脸一半亮一半暗。眼睛里面有一种很熟悉的东西,我说不上来,后来想明白了——那是怕。

“你考了几年了?”我问。

“六年。”

“进过面试吗?”

“进过三次。”她低下头,“一次差0.5分,一次差1.2分,一次……体检没过。”

体检没过那次,她说她瘦了十斤,血压太低,心率不齐。医生问她是不是长期熬夜,她说是。医生没再问。

“我爸妈不知道我还在考。”她说,声音很轻,“我跟他们说我在上班,在外面租房子住。每个月他们给我打电话,我就说工作忙,不方便回去。过年我也不回,说加班。”

“六年了,你都没回家过年?”

她摇摇头。“第一年回了,我妈问我工作找得怎么样,我说在准备考试。第二年没回,说加班。第三年也没回。后来就不回了,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们。”

她顿了顿,又说:“我同学都结婚生孩子了。朋友圈里晒娃、晒车、晒房。我把朋友圈关了。手机里除了学习软件和几个公众号,什么都没有。”

“我有时候想,我这六年到底在干什么。别人在赚钱,在生活,在往前走。我就在这间屋子里,坐着一把椅子,做同一套题。做了六年。”

她笑了一下,嘴角往下撇的那种笑。“我今年二十九了。除了考试,什么都不会。去面试过几家公司,人家问我这六年空窗期干什么了,我说考公。人家就不说话了。有一次一个HR直接说,你这种人我们不敢要,你随时会走,去考你的公务员。”

她说完就不说话了。站在那儿,背着那个磨破了边角的书包,像一棵被风吹歪了又硬撑着的树。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我发现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要不……”我犹豫了半天,“要不先找个工作?边工作边考?”

她摇摇头。“试过。干过三个月,行政助理,天天加班,回来累得书都看不进去。后来辞了。再后来就不找了。”

“那……”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她打断我,“所有人都跟我说过。我妈说,你一个女孩子,别折腾了,回来吧。我爸说,家里不缺你一口饭。我同学说,你图啥呢。我前男友说,你再考下去我们就分手。后来真分了。”

“你问我图啥?我也不知道。”她盯着走廊尽头那扇黑着的窗,慢慢说,“可能是,我除了这个,不知道还能干什么。考了六年,它已经变成我唯一会做的事了。我要是放弃了,我这六年算什么?我这个人算什么?”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饮水机在咕噜咕噜地响。

“姐,你说,人这一辈子,能有几个六年?”

我没回答。她也没等我回答。她转过身,推开图书馆的门,走进外面的黑夜里。风灌进来,吹得我打了个寒战。

第二天,她又来了。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座位,倒计时牌翻到二十二。她坐下,翻开书,开始做题。

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站在前台,隔着玻璃窗看她。她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窗外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一片一片飘下来,落在她身后的窗台上。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六年前她刚来的时候,我帮她办过借书证。那时候她扎着马尾,穿一件白T恤,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她跟我说,姐,我准备考试,可能要在这儿待一阵子。

我说,好,加油。

一晃六年。

那天闭馆的时候,我在她桌上放了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行字,我不知道她会不会看到,也不知道她看到会怎么想。

我写的是:

“六年不是白费的。你只是还没找到属于你的那扇门。”

第二天早上,她来了。坐下之前,她拿起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然后她翻倒计时牌,翻到二十一,坐下,翻开书。

和每一天一样。

只是这次,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那棵梧桐树,最后一片叶子正往下落。她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笑。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做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