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园夜惊魂》

一

我叫陈默,今年二十四岁,刚从部队退伍回来。

说实话,退伍那天我挺激动的,想着终于能回家了,两年没见我爸,虽然他平时话少,但毕竟是我亲爹,怎么着也得给我整俩好菜接接风。

结果我错了。

我到家那天是下午三点多,提着行李箱站在门口,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手都有点抖。不是紧张,是兴奋。两年了,我连做梦都梦见家里的那张床。

门开了,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头都没抬。

"爸,我回来了。"

他把电视声音调小了点,这才转过头看我。眼神很平淡,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哦,回来了。"

就这仨字。连个"瘦了"都没说。

我把行李箱放门口,换鞋的时候试图找点话题:"部队上给办了退伍手续,档案过两天寄到县里,我打算先在城里找个工作,攒点钱,以后……"

"以后什么以后。"他打断我,声音不大,但硬邦邦的。

我愣了一下,笑着问:"怎么了爸,我刚回来,你别这样。"

他关了电视,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我这才发现他老了,头发白了一大片,背也有点驼了。可那双眼睛还是跟以前一样,看谁都像看仇人。

"陈默,你听着,你妈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该做的我都做了。你现在成年了,也当过兵了,是个大人了。这房子是我攒了一辈子钱买的,跟你没关系。你明天走,别回来了。"

我站在原地,换了一半的鞋都没换完。

"爸,你说什么呢?我刚回来……"

"我说你明天走。"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没一点波动,"我给你拿了两千块钱,够你在外面租个房子、吃几顿饭。找工作的事你自己想办法,别指望我。"

我脑子嗡的一声。

"爸,我当兵这两年,你从来没给我打过一个电话。我给你打,你每次都说忙,说没事,让我好好干。我以为你是嘴硬心软,我以为你就是那种不会表达的人。结果你……你这是要赶我走?"

他没说话,转身进了卧室,出来时手里攥着一个信封,扔在茶几上。

"两千,拿着。明天别让我再说第二遍。"

我看着那个信封,眼泪差点没绷住。

我当兵的时候,新兵连训练,冬天零下二十度,站军姿一站两个小时,脚冻得没知觉,我没哭。五公里武装越野跑到吐,我没哭。被班长骂得狗血淋头,我没哭。

可我亲爹在我退伍回家的第一天,把我赶出家门,我他妈差点哭了。

"行。"

我把那个信封拿起来,没数,塞进口袋。提起行李箱,换好鞋,走到门口。

"爸。"

他站在卧室门口,不看我。

"你保重。"

我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叹气又像是咳嗽的声音。但我没回头。

二

出了小区门,我站在路边,提着行李箱,不知道该往哪走。

县城不大,我从小在这儿长大,每条街我都熟。可现在天快黑了,我拖着个箱子走在路上,像个无家可归的人。

说起来可笑,我刚从部队出来,穿着便装,理着寸头,身板挺直,走在街上没人看得出来我是个退伍兵。更没人知道,我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我找了个小饭馆,吃了碗刀削面,花了十二块。饭馆老板是个中年女人,看我一个人坐着吃面,还问我:"小伙子,刚回来?"

我说是。

"当兵去了?"

我说是。

她笑了笑,没再多问。

吃完面,天彻底黑了。我站在街上,看着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心里头空落落的。

两千块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租个单间,一个月四五百,加上吃喝,撑死能撑三四个月。可工作呢?我一个当兵两年的,除了站队列、打靶、整理内务,什么技能都没有。在部队里我是步兵,不是技术兵,没学过汽修、烹饪、电脑这些。出了社会,我能干什么?保安?一个月两千五,交完房租吃饭都不够。

我爸赶我走的时候,是不是就算准了这一点?

我拖着行李箱走到县城的人民公园。这公园我小时候常来,有个不大的人工湖,湖边有一圈长椅,夏天的时候老头老太太在这儿下棋、跳舞。现在十月份,天凉了,公园里没什么人。

我找了个湖边的长椅,把行李箱放倒当枕头,外套脱下来盖在身上。十月的夜风有点凉,我缩了缩身子,闻着外套上残留的洗衣粉味道,那是我在部队最后一次洗衣服用的。

我想起我妈。

她走的时候我才十岁,车祸,当场就没了。我爸那时候才三十五,正是壮年,可他没再娶。我小时候以为他是因为爱我妈,后来长大了才明白,他不是不想娶,是条件不行。一个开大货车的,常年不在家,挣的钱刚够养活我,谁愿意跟着他?

他脾气不好,我从小没少挨揍。可他也确实不容易。我上初中那会儿,有次开家长会,他穿着一身油乎乎的工作服就来了,别的家长穿得人模狗样,我坐在教室里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回家之后我跟他吵了一架,我说你下次别来了,丢人。他没说话,第二天给了我一百块钱,说让我买点好吃的。

从那以后他再没去过学校。

我当兵走的时候,他送我到火车站。那天他穿了件新买的夹克,头发也梳了,站在站台上,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到了给家里打电话。"

我到了部队,给他打过几次。头几次他还能跟我说两句,后来就越来越简短,到最后每次就三个字:"挺好的。"然后挂掉。

我以为他是不善言辞。

现在想想,他可能从那时候就开始琢磨怎么把我赶走了。

我躺在长椅上,看着头顶的树影,心里头一阵一阵发酸。不是委屈,是那种说不清的、闷闷的东西堵在胸口,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我当兵两年,学会了服从命令,学会了忍耐,学会了在艰苦的环境里咬牙坚持。可我没想到,最难熬的仗,是在家门外打的。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我听见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脚步声杂乱,还有压低了的说话声。我本能地警觉起来——在部队养成的习惯,睡觉轻,有点动静就醒。

我眯着眼,从外套的缝隙里往外看。

几个半大孩子,十四五岁的样子,从公园小路上走过来。他们没拿手电筒,借着路灯的光,我看见他们手里提着什么东西,像是袋子。

他们走到离我十几米远的一个垃圾桶旁边,停下来,左右看了看,然后开始翻垃圾桶。

我松了口气。捡破烂的。

可再仔细一看,不对。他们翻垃圾桶的动作很熟练,但不是在捡废品。他们在找什么东西,翻得很快,把垃圾袋一个个撕开,翻完就扔地上。

我皱了皱眉。这大半夜的,几个小孩在公园垃圾桶里翻什么?

我没动,继续装睡。在部队学的第一课就是:不确定情况的时候,先观察。

他们翻了大概五六分钟,似乎没找到想要的东西,其中一个说了一句:"没有,走吧。"

几个人又沿着小路走了。

我听着脚步声远去,心里觉得奇怪,但也没多想。可能是附近的孩子淘气吧。

我重新闭上眼,打算继续睡。

可刚闭上没一会儿,又是一阵脚步声。

这次是一个人。脚步很轻,但走得不快。我睁开眼,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从路灯下走过。是个孩子,比刚才那几个还小,看着也就七八岁的样子。

他走到我附近,停下了。

我本来不想理,可他站在那儿不动了,就站在我长椅前面两步远的地方。

我只好把外套从脸上拿开,坐起来。

那孩子看着我。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我看见他脸色发白,嘴唇有点抖,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全是恐惧。

"叔叔。"他小声叫了一声,声音都在颤。

我坐起来,看着他:"小孩,这么晚了,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他没回答我的问题,反而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说:"叔叔,出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出什么事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跟着,然后转回来,声音更小了:"那边……那边湖后面,有个人,不动了。我刚才看见了,好像……好像没气了。"

我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那边湖后面,有个人躺在地上,我用手电照了,他不动,脸上都是血。"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这小孩不像在撒谎,他的表情太真实了,恐惧是装不出来的。

"你确定?"

"我确定!"他急了,"叔叔你快去看看,我不敢一个人过去。"

我站起来,把外套穿上,拎起行李箱放到长椅旁边。

"带路。"

那孩子带着我,沿着湖边的小路往东走。公园不大,湖也不大,绕过去大概三四百米的样子。路上他跟我说,他叫小宇,就住在公园附近的小区里,晚上睡不着出来溜达,走到这边的时候用手电照到了那个人。

"你从哪儿来的手电?"

"我爸的,他修车用的。"

"你爸呢?"

"他在家喝酒,喝多了,睡着了。"

我点点头,没再问。

走到湖东边,那一片比较偏僻,路灯少,树也多。小宇用手电往地上照。

我看见了。

一个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三

我快步走过去,蹲下来。

是个男的,三十来岁,穿着深色外套,脸朝下趴着。我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颈动脉——在部队学过急救,虽然不专业,但基本的还是会的。

没脉搏。

我又翻过他的身体,看了一眼脸。脸上确实有血,从额头流下来的,已经半凝固了。我用手电照了照,伤口在额头左侧,像是被什么钝器砸的。

人已经凉了。

我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

小宇站在几米远的地方,用手捂着嘴,眼睛瞪得更大了。

"叔叔,他……"

"别过来。"我拦住他,"你别看。"

我掏出手机,发现没信号。公园这地方,信号塔覆盖不到,我早该想到的。

"小宇,你手机呢?"

"我没带。"

"行,你在这儿等着,我出去打电话报警。"

"叔叔你别走!"他一把抓住我的袖子,手劲还挺大。

"我不走远,就到公园门口打电话,打完就回来。"

他犹豫了一下,松了手。

我快步往公园门口走。出了公园大门,手机信号满格。我拨了110。

"喂,公安局吗?人民公园,湖东边,发现一具男尸。"

"什么?你说清楚。"

"人民公园,人工湖东边,偏僻那片,有个男的死了,额头有伤,像是被砸的。我刚发现的。"

"你是什么人?"

"我……我路过。"

"叫什么名字?"

我报了名字和身份证号。对方让我不要离开现场,等警察来。

挂了电话,我站在公园门口,看着马路上的车来车往,忽然觉得荒谬。我退伍第一天被亲爹赶出家门,在公园长椅上睡觉,半夜被一个小孩叫醒,然后发现了一具尸体。

这他妈是什么剧本?

不到十分钟,警车来了。两辆,红蓝灯闪着,停在公园门口。下来几个警察,有穿制服的,有穿便装的。其中一个年纪大点的走过来问我:"是你报的警?"

"对。"

"人呢?"

"里面,湖东边。我带你们去。"

我带着他们往里走。走到半路,小宇还站在那儿,看见警察来了,缩了缩脖子。

"这小孩是谁?"一个警察问。

"他发现的,是他叫醒我告诉我这边有人的。"

小宇被另一个警察带到了一边,好像在问话。

我带着几个警察到了现场。法医已经在路上了,他们先拉了警戒线,拍照,记录。

一个年轻警察过来问我情况。

"你叫什么?"

"陈默。"

"哪里人?"

"本地人。"

"做什么的?"

"退伍军人,刚退伍。"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但没说什么,继续问:"你为什么在公园?"

我犹豫了一下。

"我……没地方住,在公园长椅上凑合一晚。"

他笔顿了一下,抬头看我:"没地方住?"

"嗯。"

"家不在本地?"

"在,但我爸把我赶出来了。"

这话一出口,连我自己都觉得心酸。

年轻警察的表情变了变,没追问,低头继续记。

这时候,法医到了,开始检查尸体。我站在一边,看着他们忙活。小宇被他爸接走了,他爸是个四十来岁的瘦男人,穿着拖鞋就跑出来了,一边骂小宇一边跟警察解释。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尸体被抬走了。现场基本处理完了。

那个年纪大点的警察走过来,叫我把行李箱打开让他看一下。我打开,里面是几件便装、洗漱用品、几本书,还有那个装着两千块钱的信封。

他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拉上拉链。

"你跟我回所里做个笔录。"

"好。"

到了派出所,做笔录花了两个多小时。问得很细:你怎么在公园的,为什么没地方住,小孩怎么叫醒你的,你发现尸体后的第一反应是什么,你认不认识死者。

最后一个问题,我说不认识。

做完笔录,天快亮了。老警察递给我一瓶矿泉水,说:"你先坐着,等一下。"

他进了里屋,过了十来分钟出来,说:"死者身份查到了,叫赵大伟,三十二岁,本地人,无业。死因初步判断是钝器击打头部致死,死亡时间大概在昨晚十点到十二点之间。现场没有打斗痕迹,初步判断是熟人作案,或者至少是死者没有防备的情况下被袭击的。"

我点点头。

"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没有。"

他看着我,沉默了几秒,说:"小伙子,你这个情况……要不我帮你联系一下民政局?退伍军人安置那边,应该能帮你想想办法。"

我摇了摇头:"不用,我自己能解决。"

他没再坚持,把我送到门口。

"有事打这个电话。"他递给我一张名片,上面写着"城关派出所 王建国"。

我接过来,道了谢,走了。

出了派出所,天已经亮了。县城的早市开始热闹起来,卖早餐的摊子冒着热气。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饿了。

我找了个包子铺,要了四个包子、一碗胡辣汤,花了九块钱。吃着包子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直在想那个死者。

赵大伟。

这名字我有点印象。县城不大,赵大伟这个名字不算少见,但也不是满大街都是。我想了想,好像以前听人提过,是个混子,不干正经事,整天跟一帮人混在一起,赌钱、打架,什么都干。

不过这也只是道听途说,我不确定是不是同一个人。

吃完早饭,我拎着行李箱,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王建国给我的名片在我口袋里,我摸了摸,没拿出来。

我爸赶我走的时候,给我留了两千块钱。这两千块钱,是他对我二十四年的交代。我拿着这两千块钱,在公园睡了一觉,发现了一具尸体,做了一次笔录。

这就是我退伍第一天的全部经历。

我找了个网吧,花了十块钱开了个通宵的机子,打算先洗把脸,然后上网看看招聘信息。

网吧老板是个胖子,看我提着行李箱进来,多看了我两眼,但没问什么。

我坐在电脑前,打开招聘网站,输入"退伍军人",搜出来的结果不多。保安、押运、辅警,就这几种。工资都不高,两千五到三千五之间。

我关了招聘网站,打开浏览器,搜了"赵大伟 县城"。

什么都没搜到。

我又搜了"赵大伟 死亡",还是没有。

这人确实不是什么有名的人物,网上查不到很正常。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网吧里烟雾缭绕,键盘声噼里啪啦,有人在大声喊"上上上"。这种环境让我想起了部队的宿舍,热闹,但各忙各的。

我忽然想起小宇。

那孩子,七八岁的样子,半夜出来溜达,用手电照到了一具尸体。这对一个孩子来说,冲击太大了。他以后会不会做噩梦?会不会留下心理阴影?

我想了想,决定去看看他。

从网吧出来,我问了路,找到了小宇住的小区。是个老小区,叫"安居小区",六层板楼,没有电梯,墙皮都掉了不少。

我在一栋楼前站了一会儿,不知道小宇家住哪一户。正犹豫着,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叔叔?"

我回头,看见小宇站在单元门口,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个面包,应该是要去上学。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我。

"我来看看你,昨晚的事……你还好吧?"

他咬了一口面包,摇摇头:"不好,我昨晚没睡着。"

"做噩梦了?"

"嗯,梦见那个人又站起来了,脸上全是血,冲我笑。"

我蹲下来,平视着他:"那是梦,不是真的。那个人不会起来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还有恐惧,但比昨晚少了一些。

"叔叔,你找到住的地方了吗?"

我愣了一下。这孩子,自己还害怕着呢,还惦记我有没有地方住。

"还没,不过没事,我能找到。"

他点了点头,又咬了一口面包。

"叔叔,你叫什么名字?"

"陈默。"

"陈默叔叔,你以后要是没地方住,可以来我家。我妈人可好了,她肯定愿意让你住。"

我笑了笑:"行,叔叔记住了。"

他冲我挥了挥手,背着书包跑进了单元门。

我站在小区里,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没那么空了。

四

我在网吧待了两天。

白天出去找工作,下午回来睡一会儿,晚上在网吧上网、投简历。两天下来,面试了三家:一家保安公司,一家物流公司招搬运工,还有一家工厂招操作工。

保安公司给两千八,十二小时两班倒,包住不包吃。物流公司给三千二,但活儿累,搬货,一天十个小时。工厂给三千五,三班倒,管一顿饭。

我选了工厂。

不是因为钱最多,是因为三班倒意味着我有白天的时间,可以做别的事。比如,我想搞清楚赵大伟那个案子。

我知道这事儿跟我没关系。我是退伍兵,不是警察。发现尸体是巧合,做笔录是义务。案子怎么破,那是公安局的事。

可我闲不住。

在部队两年,我习惯了有事干。每天训练、站岗、学习,日子虽然苦,但充实。现在突然闲下来,每天投简历、等通知、在网吧睡觉,我心里发慌。

而且,那个死者赵大伟,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我回县城之前,在部队里听老班长提过一嘴。老班长是本地人,休假回来聊天的时候说过,县城里有个叫赵大伟的,混得挺"厉害",跟几个外地人有来往,好像在做些什么不干净的生意。

具体是什么生意,老班长没细说,我也没追问。当兵的不掺和这些事。

可现在赵大伟死了,死在我睡觉的公园里。这事儿,怎么想都觉得不是偶然。

第三天,我去工厂报到。厂子在城东开发区,叫"恒达五金制品厂",主要生产螺丝、螺母这些标准件。我被分配在包装车间,三班倒,白班是早上八点到下午四点,中班是下午四点到晚上十二点,夜班是晚上十二点到早上八点。

我上的是白班。

车间里噪音很大,机器轰隆隆的,说话得喊。工友们大多四五十岁,也有几个年轻人,但都是本地的,没见过外面。我跟他们话不多,干活利索,班长挺满意。

下班后,我回网吧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然后去了城关派出所。

王建国不在,我等了半个小时,他回来了,看见我,愣了一下。

"小伙子,你怎么来了?"

"王警官,我想问问那个案子……"

"哪个案子?"

"赵大伟的。"

他看了我一眼,拉了把椅子让我坐:"你怎么对这个案子这么上心?"

"我就是好奇。我在公园睡了一晚,就碰上这事儿,总觉得……"

"总觉得什么?"

"总觉得不踏实。"

他笑了笑,摇摇头:"小伙子,破案是警察的事。你一个退伍兵,刚回来,先把自己的事安顿好。工作找了吗?"

"找了,在恒达五金上班。"

"那就行。案子的事,有进展会通报的,你不用操心。"

我点点头,没再多问,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他叫住我:"陈默。"

我回头。

"你爸那边,真的不联系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不要我了。"

王建国叹了口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不过你爸那个人,我认识。老陈,开大货车的,以前出过事,撞过人,赔了不少钱,差点坐牢。后来人就变了,脾气越来越差,话越来越少。你妈走后,他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不容易。他赶你走,肯定有他的原因。"

我站在门口,没说话。

"你别恨他。"王建国说,"当爹的,没有不疼儿子的。只是有些人,爱的方式不对。"

我点了点头,走了。

出了派出所,我站在街上,心里乱糟糟的。

王建国说的那些,我知道。我爸撞过人,我知道。那时候我上小学五年级,他开大货车在国道上撞了一个骑电动车的,人没死,但伤得重,赔了十几万。那笔钱是我们家所有的积蓄,还借了不少外债。从那以后他就变了,变得沉默、暴躁,动不动就发火。

可那也不能成为他赶我走的理由。

我当兵两年,没给家里添过麻烦,没花过他一分钱。我在部队省吃俭用,攒了八千多块钱,本来打算回来给他买个好点的手机,他那个手机屏幕碎了都没换。

现在那八千块钱还在我卡里,手机没买成,人也被赶出来了。

我回到网吧,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多。

我想起我妈活着的时候,家里虽然穷,但很热闹。她爱笑,做饭好吃,我爸那时候也没这么沉默。周末的时候,她会带我去公园玩,就是那个人民公园。那时候公园还没现在这么破,湖里还有水,有鱼,有游船。

我妈走后,公园的游船拆了,湖里的水也少了,鱼也没了。

就像我家一样。

五

赵大伟的案子,过了大概一个星期,有了新进展。

不是我打听到的,是网吧里有人聊天,我听到的。

县城就这么大,死个人是大事。赵大伟虽然是个混子,但他家里还有人。他妈还在,六十多岁了,听说听到消息后当场就晕过去了。

网吧里两个中年男人在讨论,说赵大伟是被人用砖头砸死的,凶手还没抓到,但警察已经锁定了几个嫌疑人,都是跟他有来往的人。

"听说他最近搞了个什么项目,赚了不少钱,被人眼红了。"一个人说。

"什么项目?"

"不知道,反正不是正经生意。"

我坐在角落里,听着他们聊,没插嘴。

正经生意?赵大伟那号人,能做什么正经生意。

我忽然想起老班长说的那句话——"跟几个外地人有来往,好像在做不干净的生意"。

不干净的生意,赚了不少钱,被人眼红。

这几个关键词凑在一起,让我心里有了个模糊的轮廓。

但轮廓归轮廓,没有证据,什么都是瞎猜。

我继续上我的班。工厂的活儿不复杂,就是重复劳动,把成品装袋、封口、装箱。干了一周,手上磨出了茧子,但身体倒是比以前更结实了。在部队练的底子没丢,干这种体力活不算吃力。

我租了个房子。不是租的正规小区,是老城区的一片平房,房东是个老太太,七十多了,把自家院子里的一间厢房租出去,一个月两百块。房子很小,十来个平方,一张床、一个桌子、一把椅子,没有独立卫生间,上厕所得去外面的公厕。但胜在便宜,而且老太太人不错,偶尔还给我送点自己蒸的馒头。

我搬进去的那天,把行李箱打开,把衣服叠好放进桌子的抽屉里,把那两千块钱和八千块存款分开装,两千的那份放在枕头底下——这是我跟我爸之间最后一点联系,虽然屈辱,但我不想扔。

晚上,我躺在硬板床上,听着院子里老太太看电视的声音,忽然觉得踏实了。

这是我自己的地方。虽然小,虽然破,但这是我的。

我不需要我爸给我什么。我自己能挣,能活。

第二天上班,车间里来了个新人。是个女的,二十出头,瘦瘦小小的,皮肤有点黑,但眼睛挺大。班长把她安排在我旁边,说让我带带她。

"她叫李芳,刚从外地回来的,以前也在厂里干过。"班长说。

我点点头,跟她打了个招呼。

李芳话不多,干活倒是麻利。她手小,装箱的时候比我还快。我俩配合了半天,没说几句话,但默契还不错。

中午休息的时候,她在旁边吃盒饭,我出去买了两个肉夹馍回来。递给她一个,她愣了一下,说谢谢。

"你也是退伍回来的?"她忽然问我。

"你怎么知道?"

"你坐姿,还有走路的姿势,一看就是当过兵的。"

我笑了笑:"眼挺毒。"

"我哥也当过兵,在西藏,五年,去年才回来。"

"你哥现在做什么?"

"开出租车。"

我们聊了一会儿,知道了她的情况。她比我大一岁,二十五,以前在南方打工,在电子厂干过,在饭店端过盘子,后来觉得在外面漂着没意思,就回来了。回来之后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工作,听说恒达招人,就来试试。

"你呢?"她问我,"你退伍回来多久了?"

"十来天。"

"家在本地?"

"嗯。"

她没再追问。聪明人,知道有些事不问。

下午干活的时候,她忽然小声跟我说:"陈默,你有没有觉得,最近厂里的人都在议论什么?"

我侧头看了她一眼。

"什么意思?"

"我听包装组的刘姐说,最近厂里要裁人,说是订单少了,老板在考虑缩减开支。"

我心里沉了一下。

我刚来不到两周,要是裁人,第一个裁的肯定是我这种新来的。

"消息靠谱吗?"

"不确定,但刘姐在厂里干了五年了,她说的应该不会空穴来风。"

我没说话,继续干活。

如果真裁人,我得提前想好后路。两千八的工资虽然不高,但至少能活。要是没了这份工作,我那八千多块钱撑不了多久。

下班后,我去问了班长。班长姓周,四十多岁,在厂里干了十几年,算是老员工了。

"周哥,听说厂里要裁人?"

他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是有这个风声。老板前几天开会说的,说订单确实少了,得减几个人。不过还没定,你别到处说。"

"大概什么时候定?"

"这个月月底吧。"

还有半个月。

我回到出租屋,躺在床上想了想。半个月,够我找个兼职或者再投几份简历了。实在不行,保安公司那边我还可以去,虽然工资低,但至少稳定。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

"陈默吗?我是王建国。"

我坐起来:"王警官,有事吗?"

"你上次说在公园看到那几个翻垃圾桶的小孩,还记得长什么样吗?"

"记得,怎么了?"

"我们调了公园附近的监控,发现赵大伟死前半小时,有几个未成年人在现场附近出现过。我们想找他们了解情况,但不知道是谁。你既然见过,能不能帮我们认认?"

"行,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你来派出所一趟。"

"好。"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琢磨这事儿。

那几个小孩,翻垃圾桶,动作熟练。赵大伟死前半小时他们在现场附近。

这两者之间,有没有联系?

六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派出所。

王建国把我带进一间办公室,桌上摆着几张监控截图,打印出来的,画质不太好,但能看清人。

"你看看,这几个里面,有没有你那天晚上在公园见过的。"

我一张一张看过去。

第一张,三个男孩,十四五岁的样子,站在公园入口附近。我看了一眼,摇头。

第二张,两个女孩,十二三岁,在湖边。摇头。

第三张,四个男孩,其中一个比较瘦,戴个帽子。我指着其中一个:"这个,有点像,但不确定。"

第四张,一个男孩,单独走的,看着十一二岁。摇头。

第五张,三个男孩,其中一个穿深色外套,个子不高,但身形我认出来了。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我指着三个男孩,"就是他们。那天晚上他们翻垃圾桶,我看见了。"

王建国眼睛亮了一下,拿起那张照片仔细看了看:"你确定?"

"确定。那个穿深色外套的,个子最矮的那个,他翻得最起劲。"

"好。"王建国把照片收起来,"谢谢你,陈默。有消息我再联系你。"

我点点头,起身要走。

"对了,"他叫住我,"你工作还顺利吗?"

"还行。"

"那就好。有事随时找我。"

我出了派出所,心里琢磨着那几个小孩。

翻垃圾桶,找东西,动作熟练。赵大伟死前半小时在现场附近。

他们找的是什么?

如果赵大伟死前丢了什么东西,那几个小孩在找的,会不会就是那个东西?

我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

但我没有证据,也没有资格去查。我就是一个退伍兵,一个在工厂上班的打工仔,连个住的地方都是租的平房。

我回到厂里,下午继续上班。李芳在我旁边,干活的时候小声跟我说:"陈默,你今天上午去哪儿了?班长问你来着。"

"有点事,去派出所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周班长把我叫到一边,说:"陈默,有个事跟你说一下。老板那边定了,包装车间要减两个人。你和李芳是最后来的,按规矩,可能得走一个。"

我心里一沉。

"周哥,能不能跟老板说说,我干活不比别人差。"

"我知道,但规矩就是规矩,最后来的先走。不过老板说了,不是开除,是暂时停工,等订单多了再叫回来。停工期间,按基本工资给,一个月八百。"

八百块。连房租都不够。

"什么时候开始?"

"下周一。"

还有四天。

我回到工位上,李芳看我脸色不好,小声问:"怎么了?"

我把情况说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跟你一样,也是最后来的。看来咱俩得走一个。"

"你别担心,我可能走。你干得好,班长不会让你走的。"

她摇摇头:"都一样。这厂子本来就不是长久之计。"

下班后,我走在路上,心里烦闷。工作要没了,房租要交了,存款在一天天减少。我爸那边,我给他打了个电话,想问问到底为什么赶我走,结果电话那头是忙音——他把我拉黑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已拒绝",笑了。笑得有点苦。

回到出租屋,老太太给我端了一碗面条过来,说:"小伙子,吃饭了。"

我接过碗,说了声谢谢。

面条是清汤的,卧了个荷包蛋,撒了点葱花。我吃着面条,忽然想起我妈。她煮的面条也是这个味道,清汤,荷包蛋,葱花。

我吃了两口,放下筷子,深吸了一口气。

不能垮。在部队的时候,班长说过一句话:"当兵的,天塌了也得站直了。"我站直了两年,不能回来才十来天就弯了。

吃完面,我打开手机,开始投简历。保安、搬运、快递、外卖,什么都投。投了二十多份,收到三个回复,都是面试通知。

第二天是周六,我请了假——其实也没什么假可请,就是没去上班。我去了那三个面试。

第一个是快递公司,招快递员,计件工资,一个月大概四五千,但要自备电动车。我没有电动车,买一辆要两千多,划不来。

第二个是外卖,同样要自备电动车,而且工作时间长,一天十几个小时,三班倒的节奏完全打乱。

第三个是保安,就是之前那家,两千八,包住。

我犹豫了一下,先记下了联系方式,没答应。

回到家,我想起小宇。这孩子说他在安居小区住,我决定去看看他。不是因为别的,是我自己一个人闷得慌,想找个活人说说话。

到了安居小区,我在楼下转了转,没找到小宇。问了门口的保安,保安说这小区的小孩他认不全,不知道哪家有个叫小宇的。

我正准备走,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默叔叔?"

我回头,看见小宇从小区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个足球,满头大汗。

"你踢球去了?"

"嗯,跟同学踢的。"他跑到我面前,仰头看着我,"叔叔,你怎么又来了?"

"来看看你。上次说的事,你还记得吗?"

"什么事?"

"你说你妈人好,让我去你家住的事。"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记得啊。叔叔,你还没找到住的地方吗?"

"找到了,不过……工作可能要没了。"

"啊?为什么?"

"厂里要裁人。"

他皱着小眉头,一脸同情:"那怎么办?"

"再找呗。"

他拉着我的手往小区里走:"走,去我家。我妈今天休息,在家呢。"

我跟着他进了单元门,上了三楼,敲门。

门开了,一个女人探出头来。三十多岁的样子,扎着马尾,穿着居家服,看着挺精神。

"小宇,回来了?这是谁?"

"妈,这是陈默叔叔,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在公园里发现尸体的叔叔。他当过兵,刚退伍,他爸把他赶出来了。"

这孩子,嘴是真快。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说:"快进来坐。"

我进了屋。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但收拾得干净整洁。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家三口的照片,小宇笑得灿烂,女人也笑,男人——就是那天来接小宇的那个瘦男人——表情有点严肃,但能看出来是幸福的一家。

"我叫刘慧,小宇的妈妈。"女人给我倒了杯水,"小宇跟我说过你。谢谢你那天照顾他。"

"不用谢,应该的。"

"听小宇说你工作要没了?"

"嗯,厂里裁人,我可能得走。"

她想了想,说:"我有个表姐,在县城开了一家小超市,最近在招人,晚上值班的,一个月两千五,包一顿晚饭。你要不要去试试?"

我眼睛一亮:"当然要。"

她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然后告诉我:"明天去就行,在城北,叫'惠万家超市',我表姐叫张秀兰,你直接找她就行。"

我连声道谢。

刘慧摆摆手:"别客气。小宇那天晚上要不是碰到你,还不知道会怎样。你一个当兵的,退伍了没地方去,在公园睡觉,碰上这种事还能冷静报警,不容易。"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

小宇拉着我看了他的玩具,又拉着我看了他画的画。画的是一家四口,多了一个人——他指了指画里那个穿军装的人,说:"这是你。"

我看着那幅画,心里暖了一下。

七

第二天,我去了惠万家超市。

超市不大,一百多平,货品齐全,老板张秀兰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女人,说话爽快,办事利落。她看了刘慧发的微信,直接让我第二天来上班。

工作是晚上八点到早上八点,值夜班,负责看店、理货、偶尔有夜班顾客来买东西。超市晚上十点关门,十点之后就是守着,可以睡觉,但得留个电话,万一有送货的来或者有什么事,得起来。

工资两千五,包一顿晚饭——其实是超市里卖的熟食、面包、牛奶这些,随便吃,但不能浪费。

我答应了。

周一,恒达五金那边正式通知停工。周班长很不好意思,说等订单多了第一个叫我回来。我收拾了东西,跟李芳道了别。她没被裁,留下来了,但她说她也在看别的机会,不想在这厂里干一辈子。

"陈默,你那个超市的工作怎么样?"她问我。

"还行,晚上值班,白天有时间。"

"那挺好。你白天打算干嘛?"

"还没想好。"

其实我想好了。我想查赵大伟那个案子。

不是因为我有多正义,也不是因为我闲得慌。是因为我觉得,这件事跟我有关。不是直接的关联,但冥冥之中有根线,把我、小宇、赵大伟、那个公园连在了一起。

而且,那几个翻垃圾桶的小孩,一直在我脑子里转。

他们找的是什么?

我决定先从那几个小孩入手。

县城就这么大,小孩的活动范围有限。他们大半夜在公园翻垃圾桶,要么是住在附近,要么是经常去公园玩。

我白天没事的时候,去公园转了转。不是去湖东边那个案发现场——那边还拉着警戒线,不让进。我去的是公园西门附近,那边有个小广场,下午的时候有不少小孩在那儿玩。

我坐在长椅上,假装看手机,实际上在观察。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我看见三个男孩从公园小路走过来,往小广场这边走。其中一个穿深色外套,个子最矮——就是监控里我认出来的那个。

我站起来,慢慢走过去。

他们看见我,愣了一下。我穿着便装,寸头,看着不像坏人,但也不像好人——毕竟一个二十四岁的男人,白天在公园晃悠,确实有点奇怪。

"你们好。"我笑着说,"别紧张,我不是坏人。我是当兵的,刚退伍。"

他们互相看了看,没说话。

"我问你们个事。前几天晚上,大概十点多,你们在公园翻垃圾桶,还记得吗?"

三个男孩的脸色变了。那个穿深色外套的,眼神开始躲闪。

"你们别怕,我不是来抓你们的。我就是好奇,你们在找什么?"

还是没人说话。

我蹲下来,跟他们平视:"我跟你们说个事。那天晚上,我在公园睡觉,被一个小弟弟叫醒,说那边有个人不动了。我过去一看,是个人,死了。警察后来来了,查了半天,还没抓到凶手。"

他们的表情变了,从警惕变成了恐惧。

"那个人叫赵大伟。你们认识吗?"

沉默。

"你们翻垃圾桶,是不是在找他的东西?"

那个穿深色外套的男孩终于开口了:"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你们翻得很仔细,不像捡破烂的。捡破烂的不会翻得那么快、那么仔细,你们是在找特定的东西。"

他咬了咬嘴唇,看了看另外两个伙伴,然后说:"我们……我们确实在找东西。但那东西不是我们的,是赵哥的。"

"赵哥?"

"赵大伟,我们都叫他赵哥。他以前对我们挺好的,给我们买过吃的。"

我心里一动:"他给你们什么东西了?"

"一个包。很小的包,黑色的,他说很重要,让我们帮他藏起来,别让人找到。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事了,让我们把包交给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叫'老马'的人。但老马是谁,我们不知道。"

"那个包呢?"

三个男孩互相看了看,然后那个深色外套的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不是包,是一个U盘。

"包丢了。我们找了两天,没找到。这个U盘是从包里拿出来的,赵哥说,万一包丢了,这个最重要,让我们一定保护好。"

我看着那个U盘,心里翻江倒海。

赵大伟死前,把一个装着U盘的包交给几个小孩,让他们藏起来。这说明什么?说明他知道有人要杀他,或者至少知道有人要找他的东西。

这个U盘里,装的很可能就是他要保护的东西。

"你们有没有看过里面的内容?"

"没有,赵哥说不能看,看了会惹祸。"

我点点头:"你们做得对。这个东西,你们先别给别人,包括警察。等我查清楚了,再决定怎么办。"

"你谁啊?"另一个男孩问。

"我叫陈默,退伍军人。我在帮赵大伟查凶手。"

他们看着我,眼神里有了点信任。

"叔叔,你会不会也出事?"深色外套的男孩问。

我笑了笑:"我当过兵,不怕事。"

八

我拿着U盘回到出租屋,用手机OTG线插上,打开文件管理器。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是"账"。

我点开,里面是一些表格和文档,还有几段录音文件。

表格打开一看,是账目明细。日期、金额、人名,清清楚楚。我看了几行,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一本账。记录了赵大伟和他背后的人,近一年来所有的资金往来。金额从几千到几万不等,总计下来,超过百万。

人名我大多不认识,但有几个名字,我看着眼熟。

其中一个,叫"马国富"。

老马?

我搜了一下这个名字。县城里叫马国富的人不多,但也不是没有。我翻了翻通讯录里存的号码——没有。我又想了想,马国富,是不是就是那个"老马"?

赵大伟让小孩把东西交给"老马",而这个U盘里的账目,马国富是出现频率最高的人之一。

我点开录音文件。

第一段录音,音质很差,像是在车里录的。两个男人的声音,一个能听出来是赵大伟,另一个听不出来。

"……这批货什么时候到?"

"下周三,老地方。"

"数量呢?"

"五十个。"

"五十个?上次才三十个,这次涨这么多?"

"上头的意思,最近查得紧,一次性出完,省得夜长梦多。"

"钱呢?"

"老规矩,一半先付,一半交货。"

"行。但丑话说前头,出了事你自己兜着,别扯上我。"

"放心,我赵大伟做事,什么时候连累过兄弟?"

录音到此结束。

我听了几遍,越听越心惊。

"货"。"五十个"。"老地方"。"出了事你自己兜着"。

这他妈不是什么正经生意。

我又打开第二段录音。

这段更短,只有不到一分钟。

"……你到底站哪边?"

"我站钱那边。"

"别他妈跟我耍嘴皮子。上头说了,你最近不太老实。"

"什么叫不老实?我按时交货,按时分钱,哪里不老实了?"

"你私藏了一份账,以为我不知道?"

"我没有。"

"赵大伟,我劝你一句,别聪明反被聪明误。把账交出来,大家都好过。不交……你知道后果。"

"……我考虑考虑。"

录音结束。

我靠在墙上,闭着眼,脑子里把这些信息串起来。

赵大伟在做违法的勾当,具体是什么不清楚,但涉及"货",数量从三十到五十,还分批次交货。这很可能是毒品或者走私物品。

他留了一手,偷偷记了账,录了音,存在U盘里。他知道这事迟早要出事,所以把U盘交给几个小孩,让他们藏起来。

然后他死了。

凶手是谁?录音里那个威胁他的人,肯定脱不了干系。但光凭声音,没法确定身份。

马国富呢?账目里他出现频率最高,说明他是主要参与者之一。但他是不是凶手,不好说。

我该怎么办?把这些交给警察?

不行。

那几个小孩说了,赵大伟让他们把东西交给"老马"。这个"老马"是谁,我还不确定。但如果贸然交给警察,万一"老马"就是警察内部的人呢?录音里说"上头","查得紧",这些词都暗示有保护伞。

我得先搞清楚"老马"是谁。

我打开手机,搜了"马国富 县城"。

这次搜到了。

马国富,四十八岁,县城人,开了一家物流公司,叫"国富物流",在城东开发区,规模不小,有十几辆货车。他还是县工商联的副会长,县政协委员。

表面上看,是个成功商人。

但赵大伟的账目里,马国富的账户多次出现大额资金往来,而且时间跟那些"货"的交割时间高度吻合。

我越看越觉得,这个马国富不简单。

可我一个退伍兵,拿什么去查一个县政协委员、物流公司老板?

我想起王建国。

他是派出所的,虽然级别不高,但至少是个警察。我信得过他吗?

我想了想,决定先不给他看U盘,但可以把情况跟他说说,试探一下他的反应。

第二天白天,我去了派出所。王建国在,我把U盘的事跟他说了——当然,没说U盘在我手里,只说那几个小孩可能拿了赵大伟的东西,东西里可能有线索。

"什么线索?"他问。

"不知道,小孩不说。但我觉得,赵大伟死前把东西交给小孩,说明那东西很重要。"

王建国皱了皱眉:"陈默,你别管这事了。那几个小孩,我们会找到他们的。你做好你的工作,过好你的日子。"

"王警官,我不是多管闲事。我就是觉得,赵大伟的死不是偶然。他死在公园,我正好在公园,这事儿……"

"这事儿就是巧合。"他打断我,"你别把自己扯进去。你一个退伍兵,刚回来,工作还没稳定,别惹事。"

他语气严厉了些,但我听出来,他不是在凶我,是在担心我。

我点点头,没再多说。

从派出所出来,我去了国富物流。

不是去查什么,就是去看看。

物流公司在城东,离恒达五金不远。我假装路过,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院子挺大,停了七八辆大货车,几个司机在装货。门口有个保安亭,保安是个老头,坐在里面看报纸。

我看了看招牌,"国富物流"四个大字,红底金字,挺气派。

正看着,一辆黑色轿车从里面开出来,车窗摇下,一个中年男人探出头来,冲保安说了句什么。保安点头哈腰的。

那个中年男人,我认出来了。

马国富。

我在网上搜过他的照片,县工商联开会的新闻里有的。就是这个脸,圆脸,戴眼镜,看着挺和善的,笑眯眯的。

他开着车走了,我站在路边,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路口。

这个人,跟赵大伟的死,到底是什么关系?

九

我在超市上夜班,白天有时间,就开始留意国富物流的情况。

不是跟踪,就是观察。我在县城生活了二十多年,认识不少人,打听了几次,慢慢摸到了一些情况。

马国富以前也是开大货车的,跟我爸是同行。但他比我爸混得好,早早就自己买了车,后来成立公司,越做越大。他为人豪爽,经常请人吃饭、喝酒,在县城里人缘不错。

但他的物流公司,业务范围很广,除了正常的货物运输,还做一些"特殊"的活儿。具体是什么,没人说得清,但有人传,他的车经常跑夜路,走一些偏僻的路线,而且从不让司机带货单,说是"老板交代的,别问"。

这些信息拼凑起来,让我越来越确信,马国富就是赵大伟背后的那个人。

可我拿他没办法。

我没有证据。U盘里的账目和录音,只能说明他有嫌疑,但不能直接证明他杀了赵大伟。而且,这些东西如果交出去,我怎么解释?我一个退伍兵,从几个小孩手里拿到U盘,然后拿着U盘去查一个县政协委员?警察会信我吗?搞不好还以为我是同伙。

我得想个办法,既能把证据交出去,又不把自己卷进去。

就在这时候,李芳给我打了个电话。

"陈默,你在忙吗?"

"没忙,上夜班的,白天休息。怎么了?"

"我有个事想问你。你还记不记得,你在部队的时候,有没有听过'老马'这个名字?"

我心里一跳。

"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今天在厂里听刘姐聊天,说以前厂里有个老员工,姓马,叫马什么富,后来辞职去开物流公司了。刘姐说他以前在厂里的时候,大家都叫他'老马'。"

我握紧了手机。

马国富,老马。

赵大伟让小孩把东西交给"老马"。这个"老马",就是马国富。

可为什么赵大伟要小孩把东西交给马国富?马国富不是他的同伙吗?

除非……赵大伟和马国富之间,不是同伙关系,而是上下级关系。赵大伟是马国富的手下,替他干活。赵大伟留了账,是为了自保,万一出事,可以拿这个要挟马国富。

而马国富发现了,所以要杀他。

但赵大伟死前,让小孩把东西交给马国富,这又怎么解释?

难道赵大伟不知道马国富要杀他?或者,他知道,但他觉得马国富会念在旧情上,保护这个U盘?

不管怎样,这个U盘,对马国富来说,是个定时炸弹。

我得小心。

"李芳,谢谢你告诉我这个。你别跟别人说啊。"

"知道,我就是随口一问。你最近在忙什么?感觉你神神秘秘的。"

"没忙什么,就是找工作的同时,想帮警察破个案。"

"你还挺有正义感的。"

我笑了笑,挂了电话。

接下来几天,我白天继续观察国富物流,晚上在超市值班。日子过得平淡,但我心里一直绷着一根弦。

直到有一天,出事了。

那天是周六,我白天在出租屋睡觉,下午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开门一看,是那三个男孩里穿深色外套的那个,他叫小杰。

小杰脸色惨白,气喘吁吁的。

"叔叔,不好了!"

"怎么了?慢慢说。"

"有人……有人找我们了。昨天晚上,有两个男的,到我家楼下,问我妈我上哪儿去了。我妈说我去同学家了。他们给了我妈一张名片,说让我回来之后联系他们。"

"名片上写的什么?"

"一个名字,叫'马国富',还有电话。"

我心里一沉。

马国富找到他们了。

"他们有没有说要干什么?"

"没说,但我妈说他们看着不像好人,让我别联系。"

"你妈做得对。小杰,你听我说,这几天你别回家,去亲戚家住几天。那个U盘,你藏好了吗?"

"藏好了,在我奶奶家。"

"好,别告诉任何人藏在哪里。包括我。"

他点点头。

"还有,如果那两个人再找你,你就跑,往人多的地方跑,然后报警。记住了吗?"

"记住了。"

"去吧,小心点。"

小杰跑了。

我关上门,靠在墙上,心跳得厉害。

马国富动手了。他知道了那几个小孩拿了东西,开始找他们了。

我得赶紧行动。

我把U盘从藏的地方拿出来——我把它藏在了超市的储物柜里,用胶带粘在柜子背面,没人会找到。

我拿着U盘,去了派出所。

不是找王建国,是找值班的警察,直接报案。

"我要报案。我手里有一段录音和一份账目,涉及一起命案。"

值班警察看了我一眼:"什么命案?"

"赵大伟的案子。"

他愣了一下,拿起电话打了个内线。

过了几分钟,一个警官走出来,不是王建国,是一个我没见过的年轻警官。

我把U盘递给他,把情况简单说了一下。没提小孩的名字,只说是一个朋友给的,让我帮忙交给警察。

他接过U盘,让我在接待室等着。

等了大概一个小时,王建国来了。他脸色不好看,进来就问:"U盘是你交的?"

"是。"

"你从哪儿弄来的?"

"几个小孩。他们翻垃圾桶找到的。"

"哪个小孩?"

"我不能说。他们还是未成年人,而且现在有人找他们麻烦。"

王建国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陈默,你知不知道你捅了多大的篓子?"

"知道。"

"马国富不是一般人。他在县里有人,有背景。你把这个交出来,等于把他往死路上逼。他要是知道是你交的……"

"他不会知道。我没留名,没留联系方式。"

王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们会处理。你这段时间,别乱跑,手机保持畅通。还有,注意安全。"

我点点头。

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天快黑了。我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车来车往,忽然觉得轻松了。

不管结果如何,我做了该做的事。

十

接下来的几天,县城里风平浪静。

我照常上夜班,白天睡觉,偶尔去公园走走。那几个小孩我没再联系,怕连累他们。

马国富那边,没什么动静。国富物流照常营业,门口的保安还是那个老头,货车还是来来往往。

我一度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警察拿到了证据,会去查马国富,然后把他抓起来,赵大伟的案子就破了。

但我太天真了。

第五天晚上,我在超市值班,十点多,超市关门了。我坐在柜台后面,看着监控屏幕,正准备趴一会儿,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喂?"

"陈默?"

是个男人的声音,不是马国富,但也不认识。

"你是谁?"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你交出去的那个U盘,我们拿到了。里面的内容,我们已经处理过了。"

我心里一紧。

"你说什么?"

"我说,U盘在我们手里。你交给警察的那个,已经被拿回来了。你以为警察会帮你?天真。"

"你是谁?马国富的人?"

对方笑了:"马国富?他算什么东西。你以为这件事只有马国富参与?小伙子,你太年轻了。"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只是想提醒你,别多管闲事。你一个退伍兵,没背景,没靠山,在县城里混口饭吃不容易。别为了别人的事,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赵大伟的命就不是命?"

"赵大伟?他死有余辜。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东西?他干的那些事,说出来能吓死你。他死了,是给社会除害。"

"所以你们杀了他?"

"我没说我们杀了他。我说的是,他该死。"

"你们到底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记住我的话,别再查了。否则,下一个死在公园里的,可能就是你。"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他们拿到了U盘。警察那边的U盘,被他们拿回去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警察内部有人。

"上头"。"查得紧"。"保护伞"。

我全都猜对了。

我坐在柜台后面,脑子里一片混乱。他们知道我是谁,知道我交了U盘,知道我住在哪儿,知道我在哪儿上班。他们随时可以对我下手。

我该怎么办?

跑?往哪儿跑?我爸不要我了,县城里我只有几个刚认识的人,我连个可以投靠的地方都没有。

报警?报了警,他们内部的人压下来,我反而更危险。

我坐在那里,想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

我不跑。我留下来,把这事儿查到底。

不是因为我勇敢,是因为我退无可退。我已经被我爸赶出来了,工作也没了,存款在一天天减少。我连个家都没有,还怕什么?

而且,我当过兵。

在部队的时候,班长说过:"当兵的,骨头可以断,但脊梁不能弯。"

我的脊梁,不能弯。

我拿起手机,给王建国发了条短信:"王警官,U盘的事,有人知道了。他们拿到了。我需要你的帮助。"

发完之后,我删除了短信记录。

等了半个小时,他没回。

我又等了一个小时,还是没回。

我忽然意识到,王建国可能也不可信。

如果警察内部有人,那王建国是不是也被监控了?或者,他本身就是其中一员?

我回想起他之前对我的态度。一开始,他帮我,给我名片,让我有事找他。后来,他劝我别管这事儿,说"别把自己扯进去"。

他是真心为我好,还是在警告我?

我不知道。

我删除了王建国的号码,把手机卡拔出来,换了一张新的。

然后我去了安居小区,找小宇。

不是找刘慧帮忙——我不能连累他们。我只是想看看小宇,确认他没事。

小宇不在家,刘慧说他去上学了。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很孤独。

我一个人,在这个县城里,像一棵无根的草。风往哪儿吹,我就往哪儿倒。

但我不能倒。

我回到超市,跟张秀兰请了假,说家里有事,请一周。她很爽快地答应了,说让我放心,工作给她留着。

然后我去了网吧。

不是上网,是查资料。我用新办的手机卡,重新注册了账号,开始在网上搜索马国富、国富物流、赵大伟这些关键词。

这次我搜的范围扩大了,不只搜县城,还搜了周边城市。

搜了整整一天,我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马国富的物流公司,表面上做货物运输,但实际上,他的车经常跑一条固定路线:县城——邻市——省城。这条路线上的几个城市,都发生过类似的案件:有人死亡,死因不明,现场没有打斗痕迹,警方定性为意外或者自杀。

而这些死者,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曾经跟马国富有过业务往来。

我越搜越心惊。

这不是一个马国富,这是一个网络。一个以物流为掩护,从事非法活动的网络。赵大伟只是其中一个小角色,他发现了什么,或者想要退出,所以被杀。

而我要面对的,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十一

我决定去找老班长。

老班长叫孙磊,是我当兵时的班长,比我大五岁,退伍后回了老家,不在我们县城,在隔壁市。他当兵八年,立过功,在部队里人脉广,认识的人多。

我坐大巴去了隔壁市,找到他。

他住在一个老小区里,开了个小饭馆,叫"老兵饭馆",生意还不错。我到的时候是下午,没什么客人,他坐在柜台后面玩手机。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大步走过来,给了我一个结实的拥抱。

"陈默!你小子,退伍了也不说一声!"

"刚回来没多久,一直忙。"

"忙什么?找工作?"

"嗯。"

他拉我坐下,倒了杯茶,上下打量我:"你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你眼神不对。当兵的人,眼神是藏不住的。你心里有事,而且不是小事。"

我看着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把事情跟他说了。从被我爸赶出家门,到公园睡觉,到发现尸体,到拿到U盘,到交出去又被拿回来,到接到威胁电话。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要查下去?"

"我确定。"

"你知道你面对的是什么吗?"

"知道。一个以物流为掩护的犯罪网络,背后有保护伞。"

他点了点头:"你比我想象的清醒。但清醒不代表安全。你一个人,拿着这些,能干什么?"

"我需要帮助。"

"什么帮助?"

"我需要有人帮我查清楚这个网络的全部情况,然后一次性交给上面。不是县里的警察,是市里的,或者省里的。"

孙磊想了想,拿起手机,拨了个号。

"喂,老赵,是我,孙磊。……对,我那个小兄弟,退伍回来的,碰到点事。……你帮我查个人,马国富,县城的,开物流公司的。……对,尽快。……好,谢了。"

挂了电话,他说:"老赵是我战友,在市局,刑侦的。他路子广,能查到不少东西。但我不能保证他一定帮你,毕竟这事儿牵扯太大。"

"我明白。"

"你在我这儿住几天,别回县城了。那边不安全。"

我摇了摇头:"我不能躲。我走了,那几个小孩怎么办?还有小宇,他见过我,如果有人查到我,顺着查到他……"

"那你想怎么样?"

"我回去,继续上班,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等老赵那边的消息,拿到足够的证据,然后一次性交出去。"

孙磊看着我,眼神复杂。

"陈默,你跟你爸真是一个脾气。倔。"

"我爸……他为什么赶我走?你知道原因吗?"

孙磊愣了一下:"你不知道?"

"不知道。他什么都没说,就给了我两千块钱,让我走。"

孙磊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爸以前撞过人,对吧?"

"对。"

"那件事,不是意外。"

我猛地抬头看着他。

"什么意思?"

"我听老家的战友说过。你爸那次撞人,是对方故意碰瓷。但对方有背景,把你爸讹了一笔钱。你爸赔了钱,但心里不服,一直想讨个说法。后来他查到了一些东西,跟那个碰瓷的人有关,好像还牵扯到一些更大的事。他怕连累你,所以一直没说。"

"更大的事?"

"不清楚。但听说跟你爸撞的那个人,跟马国富有关系。"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爸撞的那个人,跟马国富有关系。

我爸赶我走,不是因为不爱我,是因为他怕连累我。

他查到了什么,知道马国富不是好人,知道跟他作对会有危险,所以把我赶走,让我离他远远的。

那两千块钱,不是他对我的交代,是他对我的保护。

我坐在椅子上,眼泪终于没绷住。

孙磊拍了拍我的肩膀,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我擦了擦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班长,我爸现在怎么样?"

"不知道。你走了之后,他还在开大车,但听说身体不太好,腰有毛病,干不了太久了。"

"他住在哪儿?"

"老地方,幸福小区,三号楼二单元一楼。"

我记住了。

"班长,我得回去。"

"回去可以,但你要答应我,注意安全。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有事随时联系。如果超过两天联系不上,我就报警。"

"好。"

十二

我回到县城,继续在超市上夜班。

白天,我去了一趟幸福小区。

我站在三号楼二单元楼下,看着一楼那扇窗户。窗帘拉着,没开灯。我站在那儿站了很久,想上去敲门,但没动。

我爸在里面。他可能知道我回来了,可能不知道。他可能透过窗帘看见了我,也可能没看见。

我想告诉他,我查到了。我查到了他当年撞人的真相,查到了马国富,查到了赵大伟的死。我想告诉他,他不用再一个人扛了。

但我没上去。

不是不想,是不敢。我怕我上去了,控制不住情绪,怕我说多了,让他更担心。

我转身走了。

回到出租屋,我给孙磊发了条消息:"我回来了。一切正常。"

他回了一个字:"好。"

接下来的几天,我照常上班、睡觉、吃饭。表面上风平浪静,但我知道,暗流在涌动。

老赵那边,孙磊说还在查,需要时间。

那几个小孩,小杰给我发过一次消息,说他们去了外地亲戚家,安全。我让他们别回来,等事情结束。

小宇,我没再联系。不能连累他。

李芳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厂里订单多了,让我回去上班。我说暂时回不去,她没多问,只是说:"陈默,你保重。"

"你也是。"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像在等一场暴风雨。

暴风雨终于来了。

那天是周三,我上夜班。晚上十一点多,超市已经关门了,我坐在柜台后面,忽然听见外面有动静。

不是脚步声,是汽车引擎声。一辆车的声音,停在超市门口。

我透过玻璃门往外看,一辆黑色轿车,没开车灯。

车门开了,下来两个人。

我心跳加速,但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部队学的,越是危险的时候,越要冷静。

两个人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我没开。

"陈默,开门。我们聊聊。"一个男人的声音,不是之前打电话那个,但也不认识。

我没说话。

"我们知道你在里面。开门,我们不想砸玻璃。"

我拿起手机,按下了孙磊的号码,没拨出去,就握在手里。

"你们是谁?"

"朋友。马总的朋友。"

马国富。

"我们没恶意。就是想跟你谈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手里的东西,交出来。你没交给警察的那份。"

我愣了一下。

他们以为我还有一份?

我确实没有。U盘只有一个,我交出去的那个被他们拿回来了。我手里什么都没有。

但他们不知道。

"你们怎么知道我有?"

"赵大伟那几个小孩,嘴不严。我们问出来了,赵大伟给了他们一个U盘,他们给了你。你交了一个给警察,但小孩说,你当时看了里面的内容。你那么聪明,肯定备份了。"

我暗自庆幸。他们不知道U盘被拿回来了,以为警察手里还有一份。而他们以为我手里也有一份。

"你们想要,可以。但我有条件。"

"说。"

"第一,别再找那几个小孩。第二,别动小宇和他家人。第三,让我爸安全。"

门外沉默了几秒。

然后那个男人笑了:"行。答应你。东西呢?"

"明天晚上,公园,湖边,我一个人来。你们也一个人来。当面交。"

"好。"

脚步声响起,车门开关,引擎声远去。

我坐在柜台后面,浑身发抖。

不是害怕,是激动。

他们上钩了。

我拿起手机,拨了出去。

"班长,是我。明天晚上,公园,湖边。他们要交易。帮我报警,但不是县里的,是市里的。让老赵来。"

"你确定?"

"确定。"

"好。你自己小心。"

"放心。"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明天晚上,一切都会结束。

十三

第二天晚上,我提前一个小时到了公园。

不是湖东边那个案发现场,是湖西边,有一排柳树,晚上没什么人。

我坐在长椅上,等着。

十点整,一个人从公园入口走过来。不是昨天那两个人,是一个我没见过的男人,四十来岁,瘦高个,穿着黑色风衣,走路很稳。

他走到我面前,站住了。

"陈默?"

"你是谁?"

"马总让我来的。东西呢?"

"先说好,条件你们答应了?"

"答应了。小孩没事,小宇没事,你爸没事。"

"好。"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不是U盘,是一个旧手机。里面存了一份从U盘里拷贝出来的文件。我昨晚去网吧,把之前在手机上看过的文件重新下载了一份,存进了这个旧手机里。

"这里面有备份。账目、录音,都有。"

他伸手来拿。

我没给。

"你先让老赵确认,人抓到了,我再给你。"

他皱了皱眉:"你耍我?"

"不是耍你,是保护我自己。我交了东西,你们转头杀了我,我找谁说理去?"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拿出手机,拨了个号。

"马总,他说要等警察抓到人再给东西。……行,我问问。"

他挂了电话,看着我:"马总说,可以。但你要跟我们走一趟,当面交。"

"去哪儿?"

"国富物流。"

我心里一紧。去他们的地盘?那不是羊入虎口?

但转念一想,市里的警察应该已经到了。老赵说他会带人过来,埋伏在公园附近。

"行。走。"

我站起来,跟着他往公园门口走。

刚走到门口,几辆警车从四面冲过来,红蓝灯闪成一片。十几个警察从车上跳下来,有人大喊:"警察!别动!"

那个瘦高个愣了一下,然后拔腿就跑。

我没跑。我站在原地,举起双手。

一个警察走过来,给我戴上了手铐——不是逮捕,是保护性约束。

"你是陈默?"

"是。"

"市局刑侦支队,赵队让我来接你。你没事吧?"

"没事。"

"上车。"

我上了警车,被带到了县宾馆——不是派出所,是县里的一家宾馆,被临时征用为办案点。

赵队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方脸,浓眉,看着很干练。他见了我就握手:"陈默同志,谢谢你提供的线索。我们已经收网了,马国富和他的团伙,一共抓了十一个人,包括县里两个保护伞。赵大伟的案子,破了。"

我松了一口气。

"那几个小孩呢?"

"安全。我们已经联系了他们的家长,做了保护。"

"我爸呢?"

"你爸没事。我们派人去保护他了。"

我点了点头,眼眶有点热。

"陈默同志,你这次立了大功。我们会给你申报见义勇为表彰。"

我摇了摇头:"不用。我就是做了该做的事。"

赵队拍了拍我的肩膀:"你爸要是知道你这么有出息,肯定高兴。"

我低下了头。

"他……他一直都知道吗?"

"他知道你在查这事儿。他不敢联系你,怕连累你。但他一直在暗中关注你,知道你在超市上班,知道你租了房子。他托人给我打听过你的消息。"

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十四

事情结束后的第三天,我去了幸福小区。

还是那扇窗户,这次窗帘没拉,里面亮着灯。

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敲了门。

过了很久,门开了。

我爸站在门口,穿着旧毛衣,头发更白了,脸上的皱纹比以前深了。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爸。"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赵大伟的案子破了。马国富抓了。你当年撞人的事,也查清了,是碰瓷,背后就是马国富的人。你不用再扛了。"

他还是没说话。

"你赶我走,是因为怕连累我,对吧?"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两千块钱,不是你对我的交代,是你想保护我。我知道了。"

他转过身,走进屋,背对着我。

我看见他肩膀在抖。

我走进屋,关上门。屋子还是老样子,沙发上的垫子换了,电视换了个新的,但整体布局没变。我当兵前住的房间,门开着,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单是新的。

"你的房间,我一直留着。"他背对着我说,声音哑了。

"爸。"

他转过身,眼睛红了。

"你瘦了。"

就这三个字。跟我回来那天一样。但这次,我听出了里面的东西。

不是冷漠,是心疼。

我走过去,抱住了他。

他僵了一下,然后抬起手,拍了拍我的背。

"爸,我回来了。"

"嗯。"

"以后不走了。"

"嗯。"

尾声

我回了工厂上班,李芳看见我,眼睛都亮了:"陈默!你没事吧?听说你……"

"没事,都过去了。"

"那个案子,真的破了?"

"破了。马国富抓了,还有一串人。"

她长舒了一口气:"那就好。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小宇他妈刘慧打电话给我,说小宇天天念叨我,问我什么时候再去他家吃饭。我说周末去。

小杰给我发了条消息,说他们回来了,安全了,谢谢我。

我回了三个字:"好好读书。"

孙磊打电话来,说老赵那边准备给我申报表彰,问我有没有时间去做个笔录。我说有,随时。

日子慢慢回到了正轨。

我每天早上八点上班,下午四点下班,晚上偶尔去公园走走。湖东边那片警戒线拆了,湖水还是那么少,树还是那么老。

但我每次走过那里,都会想起那个晚上。小宇叫我醒,说"出事了"。

那是我退伍回来最黑暗的一晚,也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晚。

它让我看清了很多事。看清了我爸的爱,看清了这个社会的黑暗,也看清了我自己。

我不是一个英雄。我只是一个被赶出家门的退伍兵,在公园睡了一觉,碰上了一桩命案,然后做了一件自己觉得该做的事。

但就是这件事,改变了很多东西。

我爸和我,终于可以坐下来好好说说话了。他告诉我,他当年撞的那个人,叫周强,是马国富的手下。周强故意碰瓷,讹了我爸十几万,还威胁我爸不许声张。我爸赔了钱,但一直不服,偷偷查了周强,查到了马国富,查到了他们的勾当。他怕马国富报复我,所以在我退伍前就计划好了,赶我走,让我离他远远的。

"你恨我吗?"他问我。

我摇了摇头。

"不恨。你是我爸。"

他笑了。笑得很难看,但很真。

日子还在继续。工厂的活儿不累,超市的夜班也还在。我攒了点钱,打算明年开春租个好点的房子,把老太太那间厢房退了。老太太舍不得我走,说我可以一直住,房租不涨。我说不行,我得往前走。

往前走。

这是我退伍回来学到的第一课。

不管被赶出家门,不管发现尸体,不管面对黑暗,不管被威胁,不管流泪,不管心酸。

往前走。

因为我是当过兵的人。

因为我是我爸的儿子。

因为我叫陈默,沉默的默,但不是沉默的懦夫。

我沉默,是因为我在积蓄力量。

然后,一击必中。

《公园夜惊魂:暗流》

十五、旧伤

案子破后,日子像被按下了慢放键。

县里给的见义勇为奖金一万块,我一分没动,存进了卡里。赵队说市局那边还有一笔专项奖励,走流程要几个月,让我等着。我无所谓,钱多钱少,我不在乎。

我在恒达五金重新上了班。周班长看见我回来,拍着我的肩膀说:“陈默,你小子可以啊,上回看电视新闻,我还以为认错人了。”车间里的工友们看我的眼神变了,以前觉得我是个沉默寡言的退伍兵,现在多了几分敬重。李芳还是坐我旁边,她比以前话多了些,偶尔会带两个苹果,一个给我,一个自己吃。

我爸那边,我们开始试着重新相处。他还是话少,但我能感觉到他在努力。他会早起给我做早饭,虽然只是稀饭馒头,但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给我做饭。我有时候下班早,会去菜市场买条鱼带回去,他嘴上嫌贵,但做鱼的时候手一点都不抖。

那天是周末,我休息,在家帮他把阳台上的旧窗户换了。他递工具给我,忽然说了一句:“你妈以前,最喜欢在阳台上养花。”

我愣了一下,说:“我知道,她养了一盆月季,红的。”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但那天晚上,他翻出了一个旧铁盒,里面有一张照片,是我妈抱着我,站在公园的湖边。他把照片擦了擦,放在了客厅的电视柜上。

这是他第一次把她的照片摆出来。

我以为,日子就这么慢慢好起来了。

直到那天晚上,我接到孙磊的电话。

“陈默,你最近有没有注意新闻?省城那边,又出事了。”

“什么事?”

“马国富那个案子,本来以为牵出来的人够多了。结果上周,省厅在查另一个案子的时候,发现马国富的账上,还有一笔更大的资金,流向了一个叫‘宏昌’的公司。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姓周。”

我心里咯噔一下。

周。

周强。我爸当年撞的那个碰瓷的,就是姓周。

“班长,你说清楚。”

“马国富的账本里,有一笔五十万的资金,是案发前三个月打给宏昌的。宏昌的法人代表叫周宏昌,五十五岁,省城人,做建材生意。但老赵查了,这个人背景很深,他年轻的时候当过兵,后来转业进了公安系统,又下海经商。他跟马国富之间,不是简单的生意往来,是上下线关系。”

“周强和周宏昌什么关系?”

“兄弟。周强是弟弟。”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马国富只是个中层。他上面,还有人。而这个人,姓周,是周强的哥哥。我爸当年撞的,不是个普通的碰瓷混混,是人家故意放出来的棋子,用来讹钱、用来杀人、用来掩盖更大的犯罪网络。

“老赵那边怎么说?”

“老赵被停职了。”

“什么?!”

“省里有人打招呼,说老赵办案程序有问题,违规调取公民信息。其实是有人想保周宏昌,先把老赵撸了,断了查案的线。”

我脑子嗡的一声。

“那现在怎么办?”

“陈默,我给你打电话,不是让你再查。是让你小心。周宏昌这个人,心狠手辣,比马国富狠十倍。他要是知道马国富的案子是你捅破的,不会放过你。”

“他现在知道了吗?”

“还不知道。马国富被抓后,嘴很硬,没供出你。但周宏昌不是傻子,他迟早会查到。你这段时间,别乱跑,别跟陌生人接触。”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天已经黑了,县城的路灯一盏盏亮着,跟以前一样。但我的心里,却像被塞了一团棉花,闷得慌。

我以为结束了。原来,才刚刚开始。

十六、暗箭

第二天上班,一切如常。

中午休息的时候,李芳忽然凑过来,小声说:“陈默,你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我一愣:“怎么了?”

“今天上午,有两个男的来厂里找你。说是你朋友,想见你。门卫没让他们进,他们就走了。但走之前,那个高个子跟门卫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告诉他,周总问好。’”

周总。

周宏昌。

我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他们找到厂里来了。

“李芳,谢谢你告诉我。这事跟你没关系,你别掺和。”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担忧:“陈默,你到底惹上什么了?”

“没什么大事。你别担心。”

下午上班的时候,我心神不宁。包装车间的机器声还是那么吵,但我一个走神,差点把手伸进封口机里。周班长一把拉住我,骂了一句:“陈默!你他妈不要命了?!”

我回过神,手还在抖。

下班后,我没直接回家,而是绕路去了安居小区。

刘慧看见我,笑着招呼:“小陈来了?吃饭没?一起吃吧。”

“慧姐,不用了。我找小宇说两句话。”

小宇从房间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作业本:“陈默叔叔!”

我蹲下来,看着他:“小宇,叔叔问你个事。最近有没有陌生人找过你?或者在学校,有没有人问你关于叔叔的事?”

他摇摇头:“没有啊。怎么了?”

“没事,就是问问。小宇,如果以后有陌生人来找你,不管说什么,都别信,马上回家找妈妈,好吗?”

“好。”

我又跟刘慧说:“慧姐,最近注意点,别让小宇一个人出门。如果有人来问我的事,别理,直接报警。”

刘慧脸上的笑容收了:“小陈,出什么事了?”

“没大事,就是以前的一个仇家,可能找过来了。我怕连累你们。”

她沉默了一下,说:“小陈,你帮过小宇,我们一家都记着。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我点点头,走了。

回到家,我爸还没回来。他还在跑车,虽然腰不好,但他说闲不住。我坐在客厅里,看着我妈的照片,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我得主动出击。

不是去查,是去见。见周宏昌。

他找上门来了,我躲是躲不掉的。与其让他从侧面下手,不如正面告诉他:我知道你是谁,你动我家人试试看。

但我不能冲动。我得有准备。

我给孙磊打了电话,说了我的想法。

“你疯了?”他在电话那头吼,“你一个人去见周宏昌?那是去送死!”

“班长,我不是去拼命。我是去谈判。他现在还不知道我的底细,以为我只是个退伍兵。我得让他知道,我背后有市局的人,有见义勇为的身份,他动我,得掂量掂量。”

“那也不行。太危险了。”

“班长,你帮我查一下周宏昌的行程。他什么时候来县城?或者,他在省城的地址。我自己去。”

孙磊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你跟你爸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行,我帮你查。但你必须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我这边有几个战友,在省城武警部队,真出了事,我能调动的人比你想象的多。”

“好。”

十七、省城

三天后,孙磊给了我一个地址。

周宏昌在省城有一处私人会所,叫“宏昌阁”,位于城西的高档别墅区。他每周三晚上会在那里宴请客人。

周三下午,我请了假,坐大巴去了省城。

这是我第一次去省城。高楼大厦,车水马龙,跟县城完全两个世界。我穿着最普通的T恤牛仔裤,背着个双肩包,走在那些西装革履的人中间,像个外来务工人员。

我提前到了宏昌阁附近,在马路对面蹲点。那是一栋三层的小楼,外面有围墙,门口有保安。晚上七点多,陆续有车开进来,都是好车,奔驰宝马奥迪。

八点左右,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门口,下来一个男人。五十多岁,中等身材,穿着深色唐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眼镜,看着像个儒雅的商人。

周宏昌。

他进了会所,保安关上了门。

我等了半个小时,然后过了马路,走到门口。

“你好,我找周总。”我对保安说。

“你有预约吗?”

“没有。但他是我的老熟人。你跟他说,陈默找他,他一定见。”

保安打量了我一眼,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过了几分钟,出来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上下打量我:“你就是陈默?”

“是。”

“周总让你进去。但你的包得寄存。”

我把双肩包递给他,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服和水。手机我揣在口袋里,开了录音。

跟着西装男进了会所,里面装修得很豪华,红木家具,字画古董,一股檀香味。周宏昌坐在二楼的茶室里,正在跟两个人喝茶。看见我进来,他抬了抬手,示意那两个人先出去。

门关上后,他看着我,笑了笑:“陈默。我听说了,县城那个见义勇为的小英雄。怎么,大老远跑来省城,有事?”

他说话不紧不慢,声音温和,但眼神里没有温度。

“周总,明人不说暗话。马国富的事,是我捅上去的。赵大伟的案子,是我发现的。U盘,是我交的。老赵,是我找的。”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嗯,茶不错。然后呢?”

“然后,我查到你了。周宏昌,周强是你弟弟。你利用他碰瓷,讹了我爸十几万,还害得他差点坐牢。你通过马国富,在县城做违法的勾当。赵大伟是你的人,他死了,也是你授意的。”

他放下茶杯,看着我,笑了。

“小伙子,你很有胆量。敢一个人来见我,还敢这么跟我说话。你知道上一个这么跟我说话的人,现在在哪儿吗?”

“在监狱里?”

“在河底。”

我心里一紧,但脸上没露出来。

“周总,你吓不住我。我当过兵,见过血。你那些手段,对我没用。我今天来,不是来求你,是来警告你。”

“警告我?”

“对。你动我可以,我光棍一条,不怕。但你动我爸、动我身边的人,我让你身败名裂。我手里,还有备份。不止一份。我死了,这些东西会自动发给省厅、市局、媒体。你试试看,能不能堵住所有的嘴。”

他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有意思。真有意思。你跟你爸不一样,你比你爸狠。”

“我爸不狠,他只是老实。我不一样,我当过兵,我知道怎么保护自己。”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说:“陈默,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跟我们作对,没有好下场。但我也欣赏聪明人。这样,我给你个选择。”

“什么选择?”

“加入我们。你当过兵,身手好,脑子也清楚。我可以给你安排一个位置,比你在工厂拧螺丝强一百倍。一年给你这个数。”他转过身,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万?”

他摇摇头:“五百万。干三年,五百万,归你。”

我看着他,心里冷笑。这是招安。把我收编了,我就不会对外说了。而且,我成了他的人,我爸也就安全了——当然,是那种被控制的安全。

“周总,你搞错了。我来不是谈生意的,是谈条件。”

“说。”

“第一,你弟弟周强,当年碰瓷我爸的事,公开道歉,赔偿。第二,我爸那笔赔款,连本带利还回来。第三,你以后别再出现在县城,别再动我身边的人。”

他听完,又笑了:“你条件还挺多。我凭什么答应你?”

“凭我手里有你的账。凭马国富虽然被抓了,但他没供出你。为什么?因为他怕你报复他家人。但我可以让他开口。我认识他家里人,他有个女儿,才八岁。你动得了她,我动不了你?”

这是诈他的。我根本不认识赵大伟的家人。但周宏昌不知道。

他脸色变了。

“你……”

“周总,我不是威胁你。我是告诉你,我手里有牌。你也有牌。咱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你放我一马,我放你一马。你继续做你的生意,我继续当我的打工仔。井水不犯河水。”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走回茶桌,坐下,给我倒了一杯茶。

“喝茶。”

我没喝。

“你回去吧。你的条件,我考虑考虑。”

“好。但我提醒你一句。我手机里有个定时邮件,如果明天早上八点之前,我没取消发送,邮件会自动发给省厅纪检组和几家媒体。邮件里有你公司的股权结构、资金流向,还有马国富案子里你出现的证据。”

这是真的。我确实设置了定时邮件。

他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你真是个疯子。”

“不是疯,是逼上梁山。”

我转身走了。

出了会所,我走在省城的夜色里,浑身都在抖。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飙升后的虚脱。我刚才在赌。赌周宏昌不想把事情闹大,赌他还有更大的利益要保护,赌他不会为了一个退伍兵冒风险。

我不知道赌赢了没有。

但我知道,从今晚开始,我跟周宏昌之间,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十八、反击

回到县城,已经是凌晨三点。

我没回家,去了网吧。打开电脑,检查了定时邮件,还在。我取消了发送,重新设置了一个更晚的时间——明天下午六点。

然后我给孙磊发了消息:“见到了。谈了。他没答应,但也没翻脸。我设了定时邮件,他知道了。”

孙磊回得很快:“你他妈真敢。老赵那边,我联系了。他被停职后,一直没放弃查案。他手里有一些周宏昌的线索,但不够。你那U盘里的东西,能不能再拷一份给我?”

我想了想,U盘被马国富的人拿回去了,但手机里还有备份。我之前存了一份在旧手机里,就是上次跟那个瘦高个交易用的那部。

“有。明天给你。”

“好。陈默,你听我说。周宏昌这种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今天没动你,是因为你在明处,他在暗处,他不想打草惊蛇。但他迟早会动手。你这几天,别回家,别去工厂,别去任何固定的地方。找个宾馆住,别用身份证,现金结账。”

“好。”

“还有,你爸那边,我让人去接他了。今晚就接走,去我这边。他暂时安全。”

我鼻子一酸:“谢谢班长。”

“别谢。你是我带出来的兵。当兵的,不能折在老百姓手里。”

第二天,我没去上班,也没回家。我在县城边上找了个小旅馆,用现金开了个钟点房,睡了几个小时。

下午,孙磊的战友来拿了手机备份。他说老赵看了里面的内容,很激动,说这些东西加上他手里已有的线索,足够立案了。但问题是,立案需要证据链,需要人证物证,不能只靠一个退伍兵的一面之词。

“老赵说,需要赵大伟的家人站出来作证。赵大伟虽然是个混子,但他死了,他家里人总该有话说。”

赵大伟的家人。他妈,还有个女儿。

我查了一下,赵大伟的女儿叫赵小萌,今年八岁,跟着奶奶住。赵大伟出事后,他妈受不了打击,住了院,孩子暂时由他姐姐带着。

我得去找赵小萌。

不是利用她,是告诉她真相。告诉她,她爸不是个坏人,他留了证据,是为了保护她。

我去了赵小萌奶奶家。在县城南边的一个老小区,一楼,破破烂烂的。敲门,开门的是个老太太,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眼睛红肿,一看就是哭多了。

“你找谁?”

“奶奶,我叫陈默。我是帮赵大伟叔叔查案子的。我想见见小萌。”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下来了:“你是那个当兵的?警察来找过我,说大伟的案子破了。谢谢你。”

“奶奶,小萌在吗?”

“在,在里屋写作业呢。”

我进了屋,看见一个小女孩,坐在饭桌上,趴着写作业。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小萌,你好。我是陈默叔叔。”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你爸爸的事,我知道。他是个好人。他死前,留了一个东西,是为了保护你。”

她眼睛眨了眨,眼泪掉下来了。

“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我喉咙堵了一下。

“小萌,你爸爸回不来了。但他留了东西,让坏人被抓。他是为了你,才那么做的。”

老太太在旁边哭出了声。

我蹲下来,平视着小萌:“小萌,叔叔想问你个事。你愿不愿意帮爸爸?帮他把最后一件事做完?”

“什么事?”

“去警察局,跟警察叔叔说,你爸爸是个好人。你爸爸留的东西,你见过吗?或者,你爸爸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她想了想,说:“爸爸以前说过,如果有一天他不见了,让我听叔叔的话。他还给了我一个东西,让我藏起来,不能给别人看。”

我心里一跳:“什么东西?”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挂件,塑料的,上面有个小锁。

“爸爸说,这个锁里有个小芯片,里面存了他的一些东西。他说,如果有人来问,就给他们看。”

我接过挂件,翻了翻,底部有个小盖子,拧开,里面果然有个微型存储卡。

赵大伟,你他妈真是个天才。

他把备份存进了女儿的挂件里,谁能想到?

我拿着存储卡,跟老太太和小萌说了情况。老太太抹着眼泪说:“大伟活着的时候,就说过,他做的事有风险,但他说,他得给闺女留条后路。原来他说的后路是这个。”

我拿着存储卡,去了孙磊给我的地址,交给了老赵的人。

老赵看完里面的内容,直接去了省厅。

三天后,省厅成立专案组,周宏昌被立案调查。

十九、收网

周宏昌被抓的那天,我在工厂上班。

李芳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陈默!电视上!快看!”

车间里有个小电视,平时放着新闻。李芳把声音调大,里面正在播:

“……省公安厅今日通报,成功打掉一个以周宏昌为首的特大犯罪团伙,抓获犯罪嫌疑人二十三名,涉案金额高达三千余万元。该团伙涉嫌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故意杀人罪,贩卖毒品罪,洗钱罪等多项罪名。目前,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

画面里,周宏昌被押上警车,金丝眼镜掉了,唐装皱了,脸上再也没有了那种儒雅的笑。

我站在车间里,看着电视,眼眶发热。

旁边有人拍手,有人吹口哨。周班长说:“陈默,这不会跟你上次那事儿有关吧?”

我笑了笑,没说话。

下班后,我回到家。我爸已经回来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我进门,他站了起来。

“爸。”

“回来了。”

“周宏昌抓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你干的?”

“我帮了点忙。”

他走过来,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冷漠,不是心疼,是骄傲。

“你妈要是活着,肯定高兴。”

我鼻子一酸,使劲点了点头。

“爸,以后咱爷俩好好过。”

“嗯。”

他转身去厨房,说:“今晚吃鱼。你不是爱吃鱼吗?”

“爱吃。”

二十、新生

日子终于回到了正轨。

周宏昌的案子,牵出来的人越来越多。县里那两个保护伞被判了,市里也有几个官员落马。老赵恢复了职务,还立了功。孙磊的饭馆生意更好了,因为门口挂了个“老兵饭馆”的牌子,大家都来捧场。

我辞了工厂的工作,用奖金和存款,在县城开了个小店,卖五金配件。不大,但够活。李芳辞了厂里的工作,来帮我看店。她说她不想在工厂干一辈子,想学点做生意的本事。

小宇还是经常来玩,每次来都喊“陈默叔叔”,然后缠着我给他买冰棍。小杰考上了县里最好的初中,成绩不错。赵小萌的奶奶身体好些了,孩子也开朗了些,偶尔会来店里找我,喊一声“陈默哥哥”。

我爸不跑车了。他的腰实在不行了,我带他去市里看了,做了手术,花了两万多,但效果不错。他现在每天在店里帮我搬搬货,虽然干不了重活,但能活动活动。他话还是不多,但脸上有了笑容。

有时候,他会坐在店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跟我说:“陈默,你看,这日子,不就慢慢好起来了嘛。”

我说:“是啊,爸。慢慢来。”

那天晚上,我关了店门,跟李芳一起回家。走在县城的街道上,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忽然问我:“陈默,你后悔吗?退伍回来,被你爸赶出来,睡公园,碰上命案,差点丢了命。”

我想了想,说:“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如果没有这些,我不会知道我爸有多爱我。不会知道,我一个人也能活下去。不会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那么多值得保护的人。”

她笑了,挽住我的胳膊。

“那以后呢?”

“以后啊,以后就好好过日子。开店,挣钱,照顾我爸,照顾身边的人。等攒够了钱,带你去看海。”

“谁要你带我看海。”她脸红了。

我笑了。

风吹过来,带着十月的凉意。但我不冷。

因为我有家了。

不是那个被赶出来的家,是我自己建起来的家。有我爸,有李芳,有小宇,有小杰,有赵小萌,有孙磊,有老赵,有所有那些在黑暗中帮过我的人。

他们就是我的家。

我当过兵,我沉默,但我不是一个人。

我走在路上,看着前方的灯光,一步一步,踏踏实实。

往前走。

(全文完)

后记:周宏昌犯罪团伙案于次年春宣判,周宏昌数罪并罚被判处无期徒刑,其余二十三名被告人分别被判处三年至二十年不等有期徒刑。本案中被查处的保护伞共计七人,均被依法追究法律责任。陈默同志因在案件中提供关键线索、协助破案,被省综治办授予“见义勇为模范”称号。

陈默的五金店至今仍在营业,生意不温不火,但足够一家人的日子。他偶尔会去人民公园坐坐,坐在湖边长椅上,看着夕阳,想起那个被小孩叫醒的夜晚。

他说,那不是噩梦的开始,是他人生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