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前文，聊到东北三省的九千多万常住人口，这个问题就出现了。
这个说法流传得太广了，已经几乎被当成一种常识。但是如果认真追究，它所能够说明的只是其中一半，甚至连一半也未必到达。
先从容易被忽略的层面来说，东北这块黑土地上的土著血脉其实从来没有断绝。文献中的肃慎、挹娄、勿吉、靺鞨、女真，看起来是许多不同的名字，而从本质上看，是同一族系在不同朝代所使用的名称。名字发生了改变，人员和血缘却持续在黑龙江流域延续。隋代记录的靺鞨七部里面，粟末部后来建立了渤海国，黑水部也长期维持独立，唐朝还设置了黑水都督府来进行往来。夫余灭亡以后，一部分遗民并入靺鞨，高句丽亡国之后，也有部分人口进入这些部落。也就是说，东北古代族群本来就是混合形成的，通婚、收编以及吸纳流人的过程，在几千年中并没有停止。
再看移民潮的事情。1860年清朝解除封禁以后，山东、河北的人口大规模进入东北，这是第二次闯关东，规模确实是很大的。但是，真正改变东北人口结构的主要力量，其实来自第三次，也就是解放以后那场具有组织性的迁移。在上海一个城市，就有约八万技术工人向北支援，去参与东北资源的开发。这些人不是为了逃荒才出发的，而是带着家属和技术，在号召之下前往工业基地建设的。
有意思的是，这批江南移民带去东北的并不只是车床技术，而是连同生活方式也进入了当地。饮食口味、教育习惯以及待人接物的讲究，都在不明显的状态下渗入东北城市文化。所谓东北文化只受到鲁冀影响，其实是一种过于单一的叙述，而海派留下的痕迹直到现在也还是能够找到的。
相似的过程在美国西部淘金潮中也出现过。因为资源开发形成了人口的大范围移动，不同群体就在陌生土地上发生碰撞并逐渐融合，这种现象是全球范围内都能够看到的普遍规律，所以东北并不是独立的例外。
往深处进行思考，“来了就是东北人”这句话后面所代表的，是移民与原住民之间没有形成根本性的利益冲突。大家都是来寻找一片发展空间的，谁也不是天然比谁高一层。但是这种能够容纳彼此的状态，正是移民社会中比较珍贵的品质了。
还有一个不太符合直觉的现象是，人类历史上的大规模迁移，往往不是发生在最贫困的时候，而是在生活刚刚出现希望、人员也敢于行动的时候发生。闯关东是这样，支援边疆建设也是这样。穷到极端的人通常没有移动的能力，反而是拥有一点资本和勇气的人，才会把自己的命运押到远方去。
网友的评论其实很直接：“我东北朋友说祖上闯关东来的，这话听着还挺实在的，我东北同事说老家真有满族人后裔，这冷知识绝了！”这条评论正好触及了问题所在，多数人只知道其中一面，却没有同时知道另一面。
我的看法是，不需要继续纠结东北人是不是山东人这种单项选择题了。一个家族向上追溯三代，很可能一边属于鲁冀移民，另一边属于本地土著，甚至还混入了江南技术工人的血脉。假使发起一个互动：你身边那些自称祖上来自山东的东北朋友，真的能够和族谱对应上吗？也欢迎在评论区展示你家发生过的迁移故事。
最后再说一个更加刺痛的问题：为什么现在的人反而不愿意迁移了？当年一纸调令下来，八万人就能够直接出发，而现在跨省换工作也要犹豫半年。也许不是勇气减少了，而是我们的根扎得更深了，房子、户口、孩子的学校，每一项都成为了牵引。可是一个人的一生里面，最有价值的经历，往往藏在那些说走就走的行动中。如果换成是你，放下熟悉的一切，到陌生地方重新开始人生，你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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