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搬进周恒那套两居室那天,是个周六。我抱着最后一箱书站在客厅,气喘吁吁地问他,晚上想吃啥,我去楼下买点菜。
他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攥着抹布,说,都行,你看着买,别弄太晚,我九点得睡。
我以为他开玩笑。搬家累了一天,谁不想瘫在沙发上刷会儿手机。我说你睡你的,我收拾我的,不吵你。
他没接话,把抹布叠成四方块,搭在水龙头上。那个动作我记得很清楚,像他这个人一样,板正,不拖泥带水。
真正傻眼是当天晚上。
八点四十,我还在归置衣柜,把夏天的T恤一件件挂起来。周恒从卫生间出来,头发带着水汽,穿着那套灰蓝色的旧睡衣,站在卧室门口跟我说,我先睡了啊,你忙完早点休息。
我看了眼手机,又看了眼他,说,现在?才八点四十。
“九点睡,五分钟后进入睡眠状态。”他语气特别平常,像在报天气预报,“你开灯没关系,我戴眼罩。”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就那么钻进被窝,戴上黑色眼罩,不出十分钟,呼吸匀称了。
一晚上我没缓过劲来。第二天早上,我还在梦里跟一帮大学同学抢最后一块西瓜,耳边突然炸响一串闹铃声。我猛地睁眼,看见周恒已经坐起来了,两只脚垂在床边找拖鞋,动作快得像当兵的听见集合号。
五点。天都还没亮透。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关节咔咔响,转头看我瞪着眼,居然笑了笑:“吵到你了?你再睡会儿,我去做早饭。”
我嗯了一声,翻个身,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第一个礼拜,我忍了。心想这人可能就是作息规律,早睡早起身体好,我妈知道了肯定夸他。但第二个礼拜开始,问题一个接一个往外冒。
周五晚上,我大学室友小柯来吃饭。我们仨喝了点酒,小柯话多,从八点聊到十点还没停。周恒坐在旁边,起初还行,后来就开始看表,看墙上的挂钟,看手腕上的表,有时候一晚上要看四五回。我假装没看见,小柯走的时候已经十点半了。她前脚出门,周恒后脚就去洗脸刷牙,全程黑着脸,一句话没说。
我憋不住,追到卫生间门口问他,你什么意思,我朋友来家里坐坐,你甩脸子给谁看?
他嘴里含着牙刷,含含糊糊地说,没甩脸子,我就是困。
“困你不会先睡?谁拦着你了?”
他把牙刷拿出来,漱了口,对着镜子擦嘴,从镜子里看着我说:“你在客厅跟朋友聊天,我一个人在卧室睡,不好看。人家会觉得我不欢迎她。”
我愣住了。这话听着像替我考虑,可我怎么琢磨都不是滋味。我说那你早说啊,我们可以改天再约。
他搁下毛巾,转过头:“所以你朋友来,我就得陪着聊到半夜?我第二天五点要起床。”
我说你五点起来干什么?你上班不是九点吗?
他没回答,出了卫生间,关了灯。黑暗里我只听见他上了床,拉被子的声音。我站在门口,突然觉得这套八十平米的房子,比我想象的要挤。
那晚我没睡着。躺在他旁边,听他均匀的呼吸声,我翻来覆去地想,这才哪到哪。要是结婚以后,每天都这样,我怎么办?
奇怪的是,周恒这个人,除了作息这块铁板一块,其他方面挑不出大毛病。他早上五点半做好早饭,两菜一粥,有时候蒸包子,有时候煎蛋饼,装在饭盒里给我留一份。我七点半起床的时候,早饭还温在锅里。他从来不催我,也不念叨,只是安静地把饭菜摆好,自己吃完上班。
有一回我六点被尿憋醒,迷迷糊糊推开卫生间的门,发现灯是亮的。周恒蹲在地上,撅着屁股,用抹布一下一下擦地砖缝。他听见动静抬头,见是我,说:“吵到你了?我想趁你起来之前把地擦了。”
我看他那副样子,心里一时不知道是感动还是烦。
真正闹起来是我生日那天。我提前跟他说了,晚上约了几个朋友吃饭,可能会晚点回来。他说行,你玩你的。结果那顿饭吃到十点,他又开始不对劲了。坐我旁边,手机一会儿亮一下,一会儿亮一下。我趁他去洗手间,拿起来一看,他在备忘录里写着:九点四十提醒该回家了,十点提醒再不走明天起不来。
我当时血就往头上涌。他回来刚坐下,我就把手机拍在他面前,压着嗓子问他,你定闹钟呢?催我回家?
他看了眼备忘录,没有慌张,也没有吵架的意思。他把手机收起来,低声说了句,对不起,我改。
改什么改。我站起来拿包就走。后面的事我记得不太清,只记得周恒追出来,在饭店门口的马路边上,一把拽住我胳膊。路灯把他脸照得发白,他嘴唇动了几下,说:“我送你回去,路上说。”
一路上我没说话。他也没说。走到小区门口,他松了手,在花坛边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让我坐。我没坐,就那么站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好半天才开口:“我小时候,我妈精神不好。”
我没接话。
“她晚上一会儿不睡,一会儿不睡,整宿整宿折腾。我爸在外面跑车,不在家。我七八岁就学会了听动静,她一起床我就醒,早上天没亮我就得起来看看她还在不在屋里。”
他停了一下,从兜里摸出一根烟,没点,在手里转。“有一回我睡过了,醒来发现她不在家。我光着脚跑出去找,在河边找到的,差点就……”
他没说下去。那根烟被他折成两截。
“后来我就定了规矩。晚上九点必须上床,不管睡不睡得着,躺下。早上五点必须醒,看一眼身边人在不在。”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的。我想起他每天五点的闹钟,想起他起来后第一时间往卧室门口看一眼的动作,想起他擦地、做早饭、检查门窗。我原以为那是强迫症,是死板,是不通人情。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我问他,声音有点抖。
“怎么说?”他把两截烟丢进垃圾桶,站起来,“跟你谈恋爱第一天就说我家里那些事?你会怎么想。”
我想说什么,嘴张了张,没说出来。
那晚回去以后,我躺在床上很久。周恒睡在我旁边,呼吸很轻。过了一会儿,他翻了个身,一只手搭在我手腕上,就那么搭着,没动。
从那以后,我们开始重新磨合。他依然九点上床,但答应我周末可以晚半小时。我尽量把朋友聚会安排在中午,晚上如果晚了,会提前跟他说一声,让他先睡。他嘴上说好,但我知道,只要我没到家,他就不可能真的睡着。
有一回我加班到十一点,推开门,客厅灯亮着,他靠在沙发上,电视开着静音,手里攥着手机。见我回来,他站起来,说了句“锅里有粥”,转身进了卧室,关门的声音都是轻的。
我端着那碗粥坐在餐桌前,突然想起刚搬来那天,他叠得整整齐齐的抹布,还有那句“我九点得睡”。当时我觉得这人怪,甚至觉得他矫情。现在我明白,那不是怪,那是一个人从小到大给自己搭的一堵墙。墙里头,是他拼命想护住的什么东西。
上周我妈打电话来,问我们处得怎么样,又旁敲侧击地问周恒人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就是太规律了,跟个闹钟似的。
我妈在电话那头笑了笑,说规律有啥不好,总比那些天天不着家的强。我没跟我妈细说,有些事,说不清楚。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发了一会儿呆。周恒正在厨房里洗碗,哼着跑调的歌。水声哗哗的,日光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忽然想起来,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每天早上五点醒来以后,到底看了我几眼。
他没说过,我也没问过。
有些答案,可能就藏在那五分钟里。而五分钟,足够一个人把另一个人重新看一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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