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圣七年,春闱放榜。

整个汴京城都疯了。

满城百姓挤在御街两侧,踮着脚尖朝朱雀门方向张望。锣鼓声震天响,禁军开道,红绸铺地,新科状元骑着高头大马,在万众瞩目下缓缓行来。

他叫沈砚之,年方二十,出身寒门,却一举夺魁,成了本朝最年轻的状元郎。

人群里有人喊:“沈状元!沈状元!”

他微微颔首,面上挂着得体的笑,可那笑意却始终没有抵达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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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踏过青石板,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街角一家茶肆的二楼。

那里坐着一个姑娘。

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衫,头上只簪了一根木钗,安安静静地坐在窗边,手里攥着一封已经起了毛边的信。

沈砚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那姑娘叫阿蘅,是他的青梅竹马。

三年前他进京赶考那天,阿蘅在村口的槐树下等他,把攒了五年的碎银子塞进他手里,说:“砚之哥,你安心去考,我等你回来娶我。”

他接过银子的时候,指尖碰到她的手,冰凉冰凉的。

“等我。”他只说了两个字。

阿蘅就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村口那条小河里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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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

他走了三年,她等了三年。

这三年里,阿蘅每天都会给他写信。她不识字,就请村里的老秀才代笔,一字一句地告诉他:家里的老母鸡又下蛋了,村东头的桃花开了,你娘的身体好多了,你别担心。

每一封信的末尾,老秀才都会替她加上一句:等你回来。

沈砚之也回信,只是回得越来越少。从一月一封,到三月一封,到后来半年都没有一个字。

阿蘅替他找理由:京城远,信使慢,他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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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村里人闲话多,有人说在京城见过沈砚之,说他被宰相家的千金看上了,说他早就住进了宰相府,说他身上穿的衣裳都是绸缎的。

阿蘅不信。

她攥着那封起了毛边的信,那是沈砚之临走前写给她的,上面只有四个字:等我回来。

她把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地看,看到纸都磨破了,字迹都模糊了,她还是信。

直到今天。

游街的队伍走到茶肆楼下时,沈砚之勒住了马。

满街的人都安静下来,不知道状元公要做什么。

他翻身下马,从袖中取出一封婚书,红纸黑字,上面写着沈砚之与阿蘅的名字,是两家父母当年定下的。

他当着满街百姓的面,把婚书举起来。

然后,撕了。

纸屑纷纷扬扬落下来,像一场红色的雪。

茶肆二楼的窗户“啪”地关上了。

阿蘅没有哭,也没有闹。她只是把手里那封信叠好,塞进怀里,然后转身下了楼。

楼下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所有人都看着她,眼神里有同情,有好奇,也有幸灾乐祸。

她走到沈砚之面前,站定。

三年不见,他变了很多。穿着大红官袍,腰悬金鱼袋,眉宇间多了几分意气风发,也多了几分她看不懂的东西。

“为什么?”她问。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退婚的姑娘。

沈砚之没有回答。

他身后走出一顶小轿,轿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娇艳的脸。那是宰相府的千金,柳如眉。

柳如眉笑盈盈地看着阿蘅,说:“这位姑娘,沈郎如今是状元了,你一个乡野村姑,配得上他吗?”

阿蘅没有看她。

她只看着沈砚之,又问了一遍:“为什么?”

沈砚之终于开口了。

他说:“阿蘅,人往高处走。”

就这六个字,轻飘飘的,像那漫天飞舞的婚书纸屑。

阿蘅忽然笑了。

她笑起来的样子还和三年前一样,眼睛弯弯的,像月亮。

她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当着沈砚之的面,也撕了。

“沈砚之,”她说,“你以为我今日来,是为了求你娶我?”

沈砚之一愣。

“我来,是为了还你这封信。”阿蘅把撕碎的信纸往空中一扬,“三年前你写‘等我回来’,我信了。今天我亲眼看见你撕了婚书,我也信了。你往高处走,我往低处流,咱们两清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

沈砚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空了一块。

柳如眉在轿子里喊他:“沈郎,走吧,父亲还在府里等你呢。”

他应了一声,重新上马。

马蹄声再次响起,锣鼓声也重新热闹起来,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地上的纸屑,红的白的混在一起,被风吹散了。

后来有人说起这件事,都说沈砚之做得绝情,也有人说阿蘅不识好歹,状元公肯当面退婚已经算给她体面了。

可谁也不知道,那天晚上,沈砚之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灯,把撕碎的婚书一片一片捡起来,拼了整整一夜。

拼好了,又烧了。

火光映着他的脸,他忽然想起阿蘅最后那个笑容。

她说两清了。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容易两清的事。

他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只是他选了这条路,就只能一直走下去。

人往高处走。

高处不胜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