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公婆养了500只鹅,吃了3万元的玉米和饲料,昨天全部卖。
我叫周敏,三十一岁,河北保定人,嫁到隔壁县的一个村子里,如今在县城一家药店上班。我男人叫刘志强,在建筑工地当小工头。我要说的这件事,是我们家这个秋天最大的一桩事,也是我公婆这一年到头,所有的盼头。我公婆养鹅,养了整整五百只。这件事说来话长,得从去年冬天说起。
我公婆都是地道的庄稼人。我公公刘老倔,六十三岁,真名叫刘守田,年轻的时候是村里出了名的犟种,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最远到过保定。我婆婆六十一,叫王秀兰,是个闲不住的人,种了三亩地,喂了十几只鸡,还嫌自己不够忙。去年入冬,村里来了个收鹅的贩子,说现在白鹅行情好,鹅肉上得欢,鹅绒也值钱,养一只净赚二三十块。我公公一听,眼睛就亮了。他跟婆婆合计了一宿,第二天就把家里的四亩地拿出来两亩,说改成鹅棚,进了五百只鹅苗。
我跟志强是反对的。我说,爸,鹅这东西吃得多,一只鹅一天能造不少粮食,五百只,一天就是几十斤料,算下来是个无底洞。志强也说,现在禽流感闹得人心慌,行情一天一个样,你们这岁数了,安安稳稳种地不好吗。我公公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磕,说,你们懂什么,我种了一辈子地,一亩地一年刨去种子化肥,剩不下两千块。鹅养好了,四个月出栏,一只赚三十,五百只就是一万五。这账,我算得比你们清。我婆婆在旁边打圆场,说,你爸就是想趁着还干得动,给你们小两口攒点钱,县城那套房的贷款,还压着你们呢。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跟志强就不好再劝了。房子的事是实情,我们在县城按揭了一套房,每个月还贷两千四,志强工地上的钱时有时无,我药店的工资也就三千出头,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公婆是想帮我们,这份心我们得领。于是五百只鹅,就在那个冬天住进了我们家后院新搭的鹅棚里。
从那天起,我公婆的日子就围着这五百只鹅转了。天不亮,公公就起来给鹅拌料,玉米要提前泡,豆粕要按比例配,拌完一桶一桶地拎进鹅棚。鹅这东西娇气,冷了不行,热了不行,通风差了容易闹病。婆婆一天要往鹅棚跑七八趟,添水、清粪、看哪只蔫了赶紧隔离。我周末回去,看见我公公瘦了一圈,眼窝陷着,腰弯得厉害,可他一提起鹅,精神头就来了,说哪只鹅最能吃,哪只鹅最护食,像数自己的儿子。
最难的是钱。五百只鹅,一天光玉米和饲料就大几十块。我公公把家里存的那点老本全填进去了,后来又跟亲戚借了一万。婆婆把喂了多年的那头母猪也卖了,卖了两千八,也填进去了。到了出栏前,我婆婆翻出个小本子给我看,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账:买鹅苗多少、搭棚多少、玉米多少、饲料多少,还有给鹅打针买药的钱。她拿圆珠笔一笔一笔地加,最后加出来一个数,抬头跟我说,敏啊,你公公说,总共花了三万多块,光吃的,就三万的玉米和饲料。她说着叹了口气,说,这一窝鹅,喝的是你公公的血,吃的是这个家的本。
出栏的日子一天天近了。鹅是一天一个样,白花花的一片,叫起来震天响。我公公逢人就说,我这鹅,膘肥体壮,贩子来了不愁卖。可就在这时候,行情变了。收鹅的贩子再来,说城里闹了禽流感的风声,白鹅价跌了,一只鹅给到不了原先那个价了。我公公不信,自己蹬着三轮车去镇上问了几个收鹅点,回来的时候,车上的鹅没卖出去一只,人倒是在院子里坐了一下午,吧嗒吧嗒抽烟,一句话不说。
昨天,是贩子定好的日子。我专门请了假赶回去。天刚亮,贩子的车就开到了村口,一辆大卡车,围栏刷着绿漆。我公公早早把鹅都赶出来,在鹅棚前的空地上圈着。五百只鹅挤在一起,白晃晃一片,叫得人心慌。贩子跳下车,背着手绕着鹅群转了两圈,蹲下去拎起一只掂了掂,说,叔,你这鹅养得不错,就是行情不行,现在这个价,我得跟你说清楚,别到时候说我压你价。我公公问,多少?贩子报了个数,比上个月低了两块多一斤。我公公的脸当时就白了,嘴唇抖了抖,没说话。我婆婆在旁边拽他的袖子,小声说,卖吧,不卖,多喂一天就是一天的钱,喂不起了。
抓鹅的时候最揪心。贩子请的几个帮工,一个一个地往笼子里装,鹅扑腾着,翅膀扇得尘土飞扬,羽毛满天飞。我婆婆站在鹅棚门口,不进去,就那么站着,看着。我公公在边上帮着数,一只,两只,数到最后,五百只,一只不少。过秤的时候,我公公就站在地磅旁边,眼睛盯着那个数字,贩子报一声,他点一下头,报到最后,他忽然扭过头去,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我没敢细看,但我看见婆婆别过了脸。
钱是当场结的,一沓现金,贩子点了两遍,递给我公公。我公公没接,让我婆婆接的。我婆婆接过来,手指头在钞票上摩挲,数了三遍,最后那一下,她的手抖得厉害。回家的路上,谁都没说话。到家以后,我婆婆把那一沓钱摊在堂屋的方桌上,又掏出那个小本子,重新加了一遍账。加完,她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说,敏啊,这一年的鹅,搭进去你公公半条命,搭进去三万多块的本,到头来,这一沓钱数下来,还没刨回本,赔了。
我公公坐在门槛上,烟抽了一根又一根。我没劝他。我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说,敏,你回去跟志强说,让他放心,这钱赔的是我跟你妈,不是你们。房子贷款你们该还还,我们俩老骨头,再种两年地,慢慢缓过来。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可我听着比什么都重。我婆婆在旁边把钱又点了一遍,抽出几张,说,这五百只鹅,吃了三万的玉米和饲料,卖的钱连本都没回来,可总归还是剩下了这些。剩下的,是赚的,不是赔的。这话,是说给我听,也是说给她自己听。
昨天夜里,我躺在县城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给志强打电话,把事情说了。电话那头他沉默了半天,说,我知道了,我明天下工就回去。我说,你回去能干什么。他说,回去看看。就这五个字。我挂了电话,眼泪就下来了。我想起去年冬天,我公公说要养鹅的时候,那眼睛里放出来的光,像个小伙子。我也想起我婆婆每天天不亮起来拌料,累得直不起腰,还笑着跟我说,等鹅卖了,给你和志强换台新冰箱。
五百只鹅,三万的玉米和饲料,一年的血汗,最后换回一沓薄薄的、连本都刨不回来的钞票。可我知道,在这个家里,有些账不能这么算。我公婆搭进去的,远不止三万块。而他们想给我们的,也从来不只是钱。是五百只鹅扑腾着翅膀时的那片白,是公公数鹅时那个倔强的背影,是婆婆数钱时那双抖得厉害的手。这些,比赔出去的钱,重得多,也暖得多。今天早上,我给志强发了条消息,说,家里赔了钱,可咱们得回家一趟,把公婆接到县城来住几天。他回了个“好”。我又加了一句,我说,爸那三亩地,明年咱们帮着种,别让他一个人扛了。这一条,他回得很慢,回了一个字:嗯。我知道,他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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