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傍晚,最后一桌客人走了,我在收银台后面对账。店里那台平板是共用的,白天接单收钱,晚上顺手充上电。屏幕忽然亮了一下,弹出一条酒店发来的订单确认。

我盯着看了几秒,指头往上划了一下,又跳出几条留言,那口气不像对同事,倒像对枕边人。看到第三条我就停了手,把平板反扣在台面上。

后厨水声还在响,老周在刷最后一口锅。我在椅子上坐了一阵,等他端着锅出来。

他把锅挂好,回头见我不动,问怎么了。我把平板推过去:你自己看。他擦了手接过去,翻了两下,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干净。我没等他想词,只问一句:外面是不是有人。

他沉默了半天,说有,半年了。我问他打算怎么办。他说他不想离婚,说这事不是不能收,但得容他点时间,还说眼下最要紧的是别声张,小饭馆挣的是街坊钱,捅出去店就毁了,两边老人亲戚的脸也挂不住,让我顾全大局,日子照原来那样过,对外他绝不出格。说这些的时候他一直盯着地上的油渍,手在围裙上来回擦,擦了七八下。

我没摔东西。说实话我想过把那台平板砸了,到底没砸,砸了明天收不了钱。我也没问那女人是谁,只说了一句:今晚你别回家。

他愣住,说你这是什么意思,街坊看见了像什么话。我说就是不想让街坊看见,所以你今晚别回。他张了张嘴,最后拎起外套走了。

我把店里收拾完,落闸,一个人进储物间。米袋子和纸箱堆在两边,我蹲在过道里哭了一场,哭到浑身发冷,袖口洇湿一片。哭完我起来洗了把脸,进后厨给自己煮了碗面,卧了个蛋。

面有点坨,我还是坐着把它吃完了,一根没剩。婚姻往后怎么办,那晚我没想好,我只先定下了今晚这一件事。

第二天上午,罗姐来店里帮忙择菜。她是我这儿的熟客,一星期总有几天过来搭把手。她进门先把菜筐放下,眼睛一扫就说,老周的电动车呢?

又凑近看我的脸,说你眼睛肿成这样,昨晚没睡。我手上不停,说店里的事,回头讲。她把菜盆往边上一推,说别糊弄我,我看人看了半辈子。

我瞒不住,三言两语讲了。她腾地站起来,围裙带子都带歪了,压着嗓子问:他承认了?我点头。她半天没言语,最后重重坐回凳子上,说这挨千刀的。

她跟我讲起她自家那笔旧账。她男人当年也出过轨,她哭闹了好几个月,摔过暖瓶,气上来几天不吃饭是常事,人瘦得脱了相,走亲戚人家都当她害了病。

她说到这儿眼圈还红。她说她不觉得那时候的自己蠢,哭和闹是她当时唯一会用的法子,表明她不认这笔账。她反过来问我:你怎么就不哭不闹?

换了她早闹翻天了。她盯着我看了半天,说你这样,要么是不在乎了,要么是硬撑,撑是要撑出病来的。她说她已托了人,能打听到那女人上班的地方,问我敢不敢去,她陪我一道,当面把话问清楚。

我承认,头天夜里我也想过那女人长什么样,想过冲过去看一眼。要是二十几岁,我大概真会把输赢押在一场对质上,去单位门口堵,掀了桌子也肯,饿瘦几斤也肯,总要让谁付出点代价才甘心。

现在我没那个本钱了,我的本钱是这家店,和我这副还得用几十年的身体。罗姐问我是不是不在乎,我说在乎,夜里睁眼到三点就是在乎,可我不打算把这点在乎全数交给查人堵人。

我跟她算账:店要开门,我三餐要吃,觉要能睡,这几样垮了,最先倒的是我自己。我去堵那个女人,堵赢了又怎么样,日子终究是我跟老周两个人过。

要算账,也只找老周算。我跟她说,地址别打听了,打听到了也别给我。罗姐盯着我说,你不查不问,人家只当你软柿子。我说他捏不捏我,不取决于我问不问,取决于他自己怎么打算。她叹口气,说行,她不逼我,哪天撑不住了,得告诉她。

午后快开市,老周回来了,跟平常一样系围裙、点灶,还跟罗姐打了句招呼,说今天菜新鲜。收拾停当,他跟我说周末他有事,让我顶两个晚班,语气跟商量明天买什么菜一样。

罗姐就在旁边择菜,手停了。我把抹布搭上肩,说这周末我不顶。他说店里晚市缺不得人。我说缺不缺人是一回事,你把我当成什么,是另一回事。他不吭声了,等着我的下文。

我只问他一个问题:愿不愿意现在就断了外面那层关系,回来面对我们的婚姻。他低头擦灶台,同一条缝擦了好几遍。他说这种事不是拉闸断电,说断就断,得容他时间收尾。

又说两口子真分头管店,进货收钱两下里跑,账容易乱,收入掉了,房租人工就悬,街坊熟客嘴碎,店经不起折腾。说到收入,他语气倒是实在的,房租、人工、流水,一笔一笔都报得出来;我听出来了,他话里护着的是这个店,也是他自己那份体面。

我说好,你有时间,我给你一个月,但有个章程。这一个月里班次错开,我上早市和一半晚市,你上另一半,交接只谈店里的账。你搬去店楼上那间休息间,家里的门先不回。

家用和店账照旧摆在明面上,谁也不瞒谁,但从今天起,我不再以夫妻的名义替你打掩护,熟客问起来,你自己答你的。一个月期满,你把外面的事处理干净了,我们坐下来谈婚姻还修不修;你要还想两头拖着,那我们就开始拆,店怎么分、往后的日子怎么算,一样一样来。罗姐在旁边听完,一句话没插,择菜的手停了很久。

老周半天才开口,说你这是拿店逼我。我说我是在拿店保店,错开班天塌不下来,真要塌,也塌在你两头舍不得上,不塌在我的章程上。

他问非这样不可?我说你要是今天就断了,这些立马都可以不作数。他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说,行,搬就搬。说完上楼收拾东西去了。

罗姐把菜盆端起来,说这章程听着像分家。我说本来就是分家,分的是他赖着不走的便宜。她哼了一声,说那我下周多来两趟,晚市忙不过来你言语一声。我说好,排班我今晚重排。

往后几天就照章程过。他搬进店楼上那间休息间,原先堆杂物,就一张折叠床一个柜子,他搬进去那天我看见他抱着一床被子上楼,没打招呼,我也没上去。

排班表贴在后厨门上,我们一天碰头两回,交接只说哪筐菜没到、哪家订了席。进货改成我早上去,收档他留下。有熟客打趣老周怎么改住店里了,我说他值晚班方便,没替他圆话,人家爱怎么想怎么想。

我三餐按时吃,早上熬粥,中午炒个菜,晚上关店回家煮点汤面。饭是咽下去了,觉还是睡不实,后半夜常睁眼到两三点,起来烧壶水,泡了脚再躺回去。

我没给任何人打电话,没再点开那台平板,也没跟任何人打听那个女人。睡不着就睡不着,我不哄自己,也不为难自己。

罗姐接了两个空出来的晚班,收钱抹桌样样麻利。她先跟我把话说死:她来是图晚市的流水,一晚顶午市好几趟,店里生意稳了她那点分成才稳当,不是来替我们两口子劝和传话的,我们的事她一句不搬弄。

有天夜里盘完账,她忽然说,人家把地址给她了,纸条就在兜里,问我要不要。我说不要。她当着我把纸条撕了,扔进泔水桶,说撕了利索,省得她天天替我惦记。

压完账她多嘴一句:小妹,你这几天气色倒比头两天强。我说不是强,是账算明白了,力气省着花。她笑了一声,没接话。

第七天晚上关了店,老周没上楼,站在堂面中间等我收完最后一张桌子。他说他这几天想了很多,外头那段关系他会断,让我放心。

顿了顿又说,楼上睡得他腰酸背疼,既然要断,今晚就把东西搬回家去,明早还能一道进菜。他说得又快又满,好像“会断”两个字一出口,事情就已经办妥了,剩下的只是他搬回去睡觉。

我没问他打算怎么断、什么时候断。日子这种东西,他自己说过的话都未必作数,我不收。我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跟他说:话我收下了,家你先不回。

他急了,说人都搬出来给你看了,你还要看到什么时候。我说搬出来是章程头一条,不是断;你怎么断是你的事,断没断,到时候看得出来。

一个月还是从定章程那天算,期满我看的是你做了什么,不是你今晚说了什么。断了,我们坐下来谈婚姻;没断,章程后头那一条还写着。

他站在灯底下看了我半天,说你这是要我两头不落人。我说对,你两头都想要的时候,我就两样都不给。最后他拎着毛巾上楼去了,楼梯踩得很重。

我检查了煤气,把灯一盏盏关掉,拉下卷帘门。楼上休息间的窗户还亮着,光落在湿漉漉的街面上。我独自往家走,路上把明天要进的菜在心里过了一遍。

到家落了锁,屋子静得很。从定章程那天算,还剩二十来天,一天一天数就是。饭我照吃,店我照开;他先把外面那本账结了,我们这本账才轮得到翻开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