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嫂子守寡后搭伙7年,那天她穿着薄睡衣来借蒜,我哥转身把门带上,后来屋里没声了,第二天她端来饺子,我哥没动筷,我站在院里没进去

我嫂子守寡那年,42岁。

我哥走的时候是2016年秋天,收玉米的时节。那天他开着小四轮去镇上卖粮,回来路上让一辆拉砖的大车给别了,车翻进沟里,人当场就没了。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我嫂子坐在走廊那条绿漆长椅上,手里还攥着我哥那件灰夹克的袖子,那袖子上面沾着泥,也沾着血,她攥得指节都发白。她没哭,就是坐那儿,眼睛直勾勾看着急诊室那扇门。医生出来摘了口罩说“人没了”,她才“啊”了一声,那一声不大,像嗓子眼儿里卡了什么东西,吐不出来。

我哥大我3岁,叫李建军。我嫂子叫王秀兰,娘家是隔壁刘庄的,嫁过来那年24岁。他们俩有一儿一女,儿子叫李磊,那年14,闺女叫李娟,那年11。家里那会儿刚盖了5间平房,东边3间住人,西边2间放粮食和农具,院子里有棵老石榴树,是我哥结婚那年栽的,到2016年已经结了十来年果子。我哥这个人,一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是肯下力气,农闲的时候去县里工地绑钢筋,一天挣180,管一顿午饭,他舍不得吃,总把肉菜拨到塑料袋里,晚上带回来给俩孩子。我嫂子也勤快,家里喂着十几只鸡,两头猪,地里活忙完了还去镇上给人缝缝补补,挣个三十五十的。日子说不上多好,可在我们李家洼村,也算过得去。

我哥没了以后,家里那5间平房就显得空了。我嫂子还是住东边那3间,西边2间锁上了,农具什么的都堆里头。我那时候已经嫁到隔壁张家坳,离娘家12里地,骑电动车20分钟。我男人叫张长顺,开拖拉机的,人老实,话不多。我隔三差五回来看我嫂子,有时候带点鸡蛋,有时候带点自己腌的咸菜。每次回去,院子里那棵石榴树还在,鸡还在,就是少了我哥蹲在台阶上抽烟那个影儿。

头一年,我嫂子瘦了整整一圈,原来120斤的人,到2017年开春就剩90多斤了。脸上没血色,颧骨支棱着,头发也白了不少,她才43岁的人,看着像50多。地里的活她一个人干,10亩地,麦子玉米两茬,她舍不得雇人,自己弯着腰一垄一垄地弄。我去帮她,她总说“不用不用,你家里也有活”,我说“我家里那点活长顺一个人就干了”,她就低着头不吭声,手里的锄头一下一下往土里刨。

那几年,村里也有人劝她再走一步。我堂婶就说过一回,说“秀兰啊,你才40出头,守着这房子有啥意思,找个知冷知热的搭伙过日子呗”。我嫂子当时正在灶台前烧火,火苗子映着她脸,她拿火棍捅了捅灶膛,说“磊磊还没成家,娟娟还在上学,我走了这个家就散了”。堂婶也就不说了。

我哥走后的第3年,李磊考上了县里的大专,学机电。我嫂子把西边那2间房卖了粮食凑的学费,一共卖了8000多块钱,又跟娘家兄弟借了5000。李娟那时候上初三,住校,一个月回来一趟。家里就剩我嫂子一个人,5间房子,她一个人进进出出,晚上就开东屋一盏灯,西边全黑着。

2019年冬天,我记得是腊月里,村里来了个外地人,叫老赵,赵德顺。河南那边的,来我们这边收废品,开着个三轮车,车斗里堆着纸壳子、废铁、旧塑料。他租了村东头刘二家那间闲房住,一个月给200块钱。老赵那年50出头,个子不高,黑脸膛,手上全是裂口,说话带河南口音,“中中中”的。他媳妇早年跟人跑了,有个儿子在南方打工,也不怎么管他。他在村里收了半年废品,跟谁都笑呵呵的,谁家有个力气活,他看见了就搭把手。

我嫂子认识老赵,是2020年春天的事。那天她在院子里劈柴,斧头松了,甩出去差点砸着脚。老赵正好骑车从门口过,看见了,把车一停,进来说“大妹子,你这斧头不能这么使,我帮你弄弄”。他找了块铁片,把斧头楔紧了,又顺手把院子里那堆劈好的柴码得整整齐齐。我嫂子要给他钱,他不要,说“顺手的事”。后来老赵隔三差五就来,有时候帮着修修鸡笼,有时候帮着挑两桶水。我嫂子一开始还不好意思,后来也就习惯了,有时候留他吃顿饭,炒个鸡蛋,烙两张饼。

2020年夏天,我回去看嫂子,看见老赵在院子里帮着她收麦子。两个人一人一把镰刀,弯着腰在太阳底下割,老赵割得比我嫂子还快。中午我嫂子在厨房擀面条,老赵坐在石榴树底下喝水,看见我来了,站起来叫了声“妹子来了”,我嗯了一声,没多说话。我嫂子端着面条出来,给我也盛了一碗,老赵呼噜呼噜吃得香,我嫂子看着他吃,嘴角带着点笑。那笑我好久没见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跟我男人说“我嫂子跟那个收废品的老赵走得挺近”。长顺说“人家搭伙过日子呗,你哥都走4年了,你还能让她守一辈子”。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心里不得劲”。长顺说“你有啥不得劲的,你嫂子才46,往后日子还长着呢”。

2020年秋天,老赵就搬到西边那2间房住了。没有领证,就是搭伙。老赵跟我嫂子说“我这人没啥本事,就是有一把力气,你管我口饭吃,我帮你把这个家撑起来”。我嫂子没说话,给他收拾了西屋,铺了张床,买了新被褥。村里人议论了一阵子,有说好的,有说不好的。我嫂子该下地下地,该喂鸡喂鸡,见了人还是那样,不笑也不哭。老赵还是收废品,收了钱交给我嫂子一半,我嫂子不要,他就塞在枕头底下,月底拿出来交水电费。

李磊那时候已经毕业了,在县里一个汽修厂干活,一个月挣3000多。他回来过一趟,看见老赵,没叫叔,也没叫别的,就是点了点头。老赵也不计较,给他递烟,李磊接了,两个人蹲在院子里抽了一根,没说什么话。李娟那时候上高中了,回来叫老赵“赵叔”,老赵答应得挺响,给她塞了50块钱,李娟不要,我嫂子说“拿着吧”,李娟就拿了。

那两年,我嫂子日子确实好过了一些。老赵有一把力气,地里的重活他全包了,我嫂子就管管家里,喂喂鸡,做做饭。她脸上长了点肉,头发也不那么白了,有时候还能听见她跟老赵在院子里说笑。有一回我回去,看见老赵在石榴树底下给我嫂子剪指甲,我嫂子坐在小板凳上,手伸着,老赵低着头,剪一下看一下,剪得慢腾腾的。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转身走了。

可我心里一直有个疙瘩。

我哥那5间房子,东边3间是我哥跟我嫂子一起盖的,西边2间是我哥走的前一年才翻新的,花了两万多块钱,那钱是我哥在工地上一根钢筋一根钢筋绑出来的。老赵住进去,我心里就是不痛快。但这话我没法说,说了就是我小姑子容不下人。我堂婶劝过我,说“你嫂子不容易,你别老盯着那两间房,那房是你嫂子的,她爱让谁住让谁住”。我说“我没说啥”,堂婶说“你脸上都写着呢”。

2023年秋天,李磊谈了个对象,女方是县里的,要彩礼12万,还得在县里有房。我嫂子把攒了这些年的一共8万块钱全拿出来,又跟娘家借了4万,凑了12万给了彩礼。房子实在是买不起了,女方那边说“那就先不买,以后再说”。李磊对象叫小静,来过家里一趟,看见老赵在院子里,脸上有点不自在。我嫂子介绍说是“你赵叔,帮咱家干活的”,小静叫了声叔,老赵笑呵呵地应了,去镇上买了条鱼回来。

李磊后来跟我嫂子说“妈,你跟赵叔这样,小静家里有想法”。我嫂子说“有啥想法,我们又不领证,就是搭伙过日子”。李磊说“那万一以后这房子……”他没说完,我嫂子就不吭声了。那天晚上,我嫂子在灶台前坐了很久,火灭了都没添柴。

到了2024年,李娟也大学毕业了,在省城找了个工作,一个月挣5000多,不常回来。家里就剩我嫂子跟老赵两个人,日子过得安安静静的。老赵还是收废品,不过现在收得少了,有时候骑着三轮车在附近几个村转一圈就回来了。我嫂子种了点菜,院子里那棵石榴树2024年结得特别多,压得枝子都弯了。

事情出在今年,2026年,开春。

3月12号那天,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是我哥的忌日。每年这一天,我都会回娘家,给我哥烧点纸。今年我买了纸钱、香、还有一瓶我哥爱喝的老村长,骑着电动车回去。那天风大,天阴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刚冒芽,灰扑扑的。

我到的时候是下午2点多,院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看见东屋门关着,西屋门也关着。院子里没人。鸡在墙根底下刨食,老赵的三轮车停在石榴树底下,车斗里空着。

我站在院里喊了一声“嫂子”,没人应。

我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

我往东屋走了两步,听见屋里有动静,窸窸窣窣的,像有人在挪什么东西。我站住了,没再往前走。过了大概两分钟,东屋门开了,我嫂子出来了。

她身上穿着一件薄睡衣,浅粉色的,料子薄得透光,能看见里面那件白背心。头发散着,没梳,脸上红扑扑的,脑门上有层细汗。她看见我,愣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把睡衣领子拢了拢。

“你咋来了?”她说,声音有点哑。

“今天不是我哥忌日嘛,我来烧纸。”我说,眼睛没处放,就看着石榴树。

“哦,我忘了。”她说,转身往厨房走,“我去给你倒水。”

这时候西屋门响了,老赵从里面出来。他穿着一件秋衣,脚上趿拉着拖鞋,头发也乱着。他看见我,脸上讪讪的,叫了声“妹子来了”,就蹲到石榴树底下抽烟去了。

我没说话,进了东屋,把纸钱香烛放在桌上。桌上有一盘吃剩的饺子,皮儿白生生的,馅儿是韭菜鸡蛋的。旁边两个碗,两双筷子。我嫂子端水进来,说“早上包的,你吃点不”。我说“不饿”。

我坐在东屋的椅子上,我嫂子坐在床沿上,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屋里的空气稠得像粥。过了几分钟,我嫂子说“你哥的忌日,我去给他烧点纸”。她站起来,去柜子里翻出一件外套穿上,又把头发扎起来。老赵在院子里听见了,站起来说“我去买点纸”,骑上三轮车走了。

我跟我嫂子去村东头我哥的坟上烧纸。风大,火苗子刮得东倒西歪,我嫂子蹲在坟前,拿棍子拨着火,一句话不说。我站在她后头,看见她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知道是风刮的还是她在哭。

烧完纸回来,老赵已经回来了,买了纸钱,还买了一兜子苹果。他把纸钱递给我嫂子,说“你去烧吧,我不去了”。我嫂子接过来,又去了一趟坟上。

那天晚上我没走,住在东屋。我嫂子把床让给我,她去西屋跟老赵挤了一宿。我躺在东屋那张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床是我哥跟我嫂子结婚时候打的,床头刻着“百年好合”4个字,漆都掉了。我盯着那4个字,心里翻江倒海。

第二天早上,我嫂子端来一盘饺子,就是昨天剩的那种韭菜鸡蛋的。我哥在的时候,最爱吃韭菜鸡蛋饺子,一顿能吃40个。我嫂子把饺子放在桌上,说“吃吧”。我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咬了一口,韭菜有点老,塞牙。我嚼了两下,咽不下去,把筷子放下了。

我嫂子看着我,眼睛红红的,说“你哥走了10年了”。我说“嗯”。她说“我一个人过了4年”。我说“我知道”。她说“老赵人不错”。我没说话。

这时候老赵从西屋出来,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几件衣服。他走到我嫂子跟前,说“秀兰,我先回河南一趟,我那边有个老哥病了,我去看看”。我嫂子说“啥时候回来”。老赵说“十天半个月吧”。他把塑料袋绑在三轮车后座上,看了我一眼,说“妹子,你多陪陪你嫂子”。然后他骑上车,突突突地走了。

我嫂子站在院门口,看着老赵的三轮车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看不见了才回来。她坐在石榴树底下,手摸着树干,那树是她跟我哥结婚那年栽的,到今年整30年了。

我在娘家住了3天,第4天走的。走的时候,我嫂子给我装了一袋子鸡蛋,又装了一袋子石榴,是去年秋天存到现在的,皮都干了,里头籽还是红的。她说“拿回去给长顺吃”。我接过来,说“嫂子,你有事给我打电话”。她说“嗯”。

我骑电动车走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我嫂子还站在院门口,穿着那件灰外套,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院墙里头,那棵石榴树刚冒出来的芽子,在风里晃。

回张家坳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天的事。那天我推门进去,看见我嫂子穿着薄睡衣,看见老赵从西屋出来。那天晚上我躺在东屋床上,听着西屋的动静。其实什么动静也没有,就是偶尔有翻身的声音,床板吱呀一声。可我心里就是过不去。

我想起我哥,想起他蹲在台阶上抽烟的样子,想起他从小四轮上跳下来,灰头土脸地喊“秀兰,饭好了没”。我想起他走的那天,我嫂子攥着他那件灰夹克的袖子,攥得指节发白。

我到家的时候,长顺正在院子里修拖拉机,看见我回来,说“咋住了这么多天”。我说“跟我嫂子说了说话”。他说“你嫂子跟老赵咋样了”。我说“老赵回河南了”。他说“还回来不”。我说“不知道”。

晚上我躺在床上,长顺睡着了,打着呼噜。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想我嫂子的事。我想,我嫂子才52岁,往后还有几十年。老赵人不错,有一把力气,对我嫂子也好。那两间西屋,是我哥盖的,可我哥要是活着,他愿意看见我嫂子一个人孤零零地过吗?他愿意看见我嫂子半夜睡不着,对着那5间空房子发呆吗?

可我又想,那5间房子,是我哥一砖一瓦挣来的。那棵石榴树,是我哥一棵一棵浇大的。我哥走了,这些东西还在,我嫂子在,这个家就在。老赵来了,住进西屋,睡在我哥睡过的炕上,用我哥用过的碗,吃我嫂子做的饭。我心里就是不舒服。

我想起那天我嫂子穿着薄睡衣从东屋出来,脸上红扑扑的,脑门上有汗。我想起老赵从西屋出来,穿着秋衣,趿拉着拖鞋。我想起桌上那盘饺子,两双筷子,两个碗。我想起我嫂子说“老赵人不错”。

我不知道该怪谁。

我嫂子没错。她守了4年,一个人种10亩地,一个人喂鸡喂猪,一个人把两个孩子拉扯大。她找个伴,搭伙过日子,有什么错?老赵也没错。他一个外乡人,在村里收废品,无依无靠,找个知冷知热的人,有什么错?我哥也没错。他辛辛苦苦盖了5间房,栽了石榴树,养大了两个孩子,他有什么错?我也没错。我看着我哥的房子让别人住着,我看着我嫂子跟别人过日子,我心里不舒服,我有什么错?

可这个家,就是回不到从前了。

过了7天,我给我嫂子打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那头吵吵嚷嚷的,像是在集上。我说“嫂子,你在哪儿呢”。她说“在镇上,买点东西”。我说“老赵回来了没”。她说“回来了,昨天回来的,带了一兜子河南的大枣,给你留了点”。我说“哦”。她说“你啥时候回来拿”。我说“过几天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窗外那棵枣树是我跟长顺结婚那年栽的,到今年也20多年了。树上结的枣子,每年都吃不完,晒干了能吃到过年。

我想,我嫂子跟老赵,大概就这么过下去了。搭伙,不领证,互相照应着。那两间西屋,老赵住着,我嫂子住东屋,中间隔着堂屋,隔着那棵石榴树,隔着10年的光阴。李磊在县里上班,李娟在省城上班,他们逢年过节回来,叫老赵一声“赵叔”,老赵笑呵呵地应着,去镇上买鱼买肉。日子就这么过,谁也别提从前,谁也别提那5间房子到底是谁的。

可我心里那个疙瘩,还是没解开。

昨天,4月5号,清明。我又回了趟娘家。我嫂子在院子里摆了个小桌,桌上放着3个菜,一盘韭菜鸡蛋饺子,一盘红烧肉,一盘炒青菜。老赵蹲在石榴树底下烧纸,火苗子蹿起来,映着他那张黑脸。我嫂子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根棍子拨火。我站在院门口,没进去。

我嫂子看见我了,喊了声“进来啊”。我说“不进了,我给我哥烧点纸就走”。我嫂子说“纸在屋里,你自己拿”。我进去拿了纸,去村东头我哥坟上烧了。回来的时候,看见老赵正往桌上摆筷子,3双筷子。我嫂子说“吃了饭再走”。我说“不吃了,长顺在家等着呢”。

我骑电动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我嫂子站在院门口,老赵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一个穿着灰外套,一个穿着蓝褂子。院墙里头,那棵石榴树开花了,红艳艳的,一树的花。

我骑到村口,碰见堂婶。堂婶说“又来看你嫂子啊”。我说“嗯,清明嘛”。堂婶说“你嫂子跟老赵过得挺好,前两天还看见他俩在院子里栽葱呢”。我说“嗯”。堂婶说“你也别老绷着个脸,你嫂子不容易”。我说“我知道”。

我骑出村口,风从后面吹过来,带着石榴花的味。我想起我哥走的那年,石榴树也是开了一树的花,红艳艳的。那年我嫂子站在树底下,看着我哥的棺材从院里抬出去,一滴眼泪都没掉。后来她跟我说,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石榴树底下,坐到半夜,树上的花落了她一身。

我不知道我嫂子那天晚上坐在石榴树底下想什么。我也不知道老赵住进西屋那天晚上,我嫂子想什么。我只知道,我哥走了10年了,我嫂子守了4年,跟老赵搭伙7年。那5间房子还在,石榴树还在,我嫂子还在。可这个家,早就不是从前那个家了。

昨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哥还活着,蹲在台阶上抽烟,我嫂子在厨房里喊“建军,吃饭了”。我哥掐了烟,站起来往屋里走,经过石榴树的时候,伸手摘了个石榴,红皮的,裂着嘴笑。我站在院门口,看见我哥回头冲我笑了一下,然后进了屋。屋里灯亮着,我嫂子在笑,两个孩子也在笑。

我站在院门口,想进去,可脚底下像生了根,怎么也迈不动。

后来我就醒了。窗外天还没亮,长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我躺在那儿,听着他的呼噜声,想着梦里的石榴,想着我哥的笑。

我想,要是那天我没推门进去,是不是就不用看见我嫂子穿薄睡衣的样子?要是那天我没住下,是不是就不用听见西屋的动静?要是那天我嫂子端来饺子的时候,我吃了,是不是心里就好受点?

可我没吃。我哥也没吃。我哥再也吃不上我嫂子包的韭菜鸡蛋饺子了。

今天早上,我给我嫂子打了个电话。我说“嫂子,那饺子还有不”。她说“有,给你留着呢”。我说“我明天回去吃”。她说“中,我给你包新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见窗外的枣树发了芽,绿油油的。我想,明天回去,我嫂子肯定在厨房里忙活,老赵肯定在院子里劈柴,石榴树肯定开着花。我推门进去,我嫂子会说“来了”,老赵会说“妹子来了”。我坐在桌边,我嫂子端来饺子,我拿起筷子,夹一个,咬一口,韭菜鸡蛋的,我哥爱吃的。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咽下去。

可我知道,明天我还是会回去。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