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闵恩泽先生(1924.2—2016.3)是我国炼油催化应用科学的奠基人、石油化工技术自主创新的先行者、绿色化学的开拓者。他是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工程院院士、第三世界科学院院士,曾任石油化工科学研究院副院长、首席总工程师,在国内外石油化工界享有崇高的声誉。他甘为人梯、奖掖后学,培养了60余位硕士、博士及博士后,他们大都成为石化领域的科技带头人。

正值石科院建院七十周年,七十载薪火相传,让我们跟随张晓昕——闵恩泽先生门下弟子、中国石化高级专家、石科院第二十二研究室主任的深情笔墨,透过实验室那扇彻夜长明的小窗,回望先生科研报国、育才传薪的温暖往事,体悟流淌在石科院科研人血脉中的科学家精神,汲取奋进新征程的不竭力量。

那一扇小窗

——记恩师闵恩泽先生

后来我常常想起那天下午。北京电视台的演播厅里灯光很亮,闵恩泽先生录完节目走下来,看见我坐在观众席上,就走过来了。这位深耕炼油催化领域、为国奉献一生的科学家,是陪伴我近三十年的恩师。他站定,看着我,声音不高,说,上午我在办公室等了一上午,小伙子,做人要讲信用。

他说完就走了。周围是散场的嘈杂,人声和椅子的响动混在一起,我坐在那里,脸上烧得厉害。那是我跟随先生多年来,他对我说的最重的一句话。后来我无数次想起这个下午,想起他说“等了一上午”时平静的语气。他不是生气,他是真的在等。他答应了一个年轻人上午会看他的论文,他就把那个上午留出来了。先生的字典里,没有“顺口一说”这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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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80年代,闵恩泽给研究生授课

1996年我写信给他,想报考博士研究生。那时候网络还没普及,我从书本上看到他的名字,就冒昧地寄了一封信去。几天后回信来了,是他特有的笔迹。我又去信问考试的具体事宜,几天后又收到回信,详细写着考试形式、参考书目。后来我才知道先生有多忙,才明白那两封回信的分量。一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写信来,他就认真地回了。他这一生都是这样的,认真对待每一封信、每一个人、每一件小事,仿佛世间没有什么是可以潦草对待的。

中央电视台《大家》栏目的编导后来写过一篇采访手记,里面有一段话我读了很感动。她说,认真是闵先生给她的第一印象。第一次见面,先生问她,你们的节目需要什么内容?怎么做法?问完就拿起笔准备记笔记。她给他介绍节目的形态和大致的内容,他像一名小学生一样头也不抬地记要点。一个享誉世界的科学家,面对一个采访请求,态度谦卑得像个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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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闵恩泽指导博士生

但这就是先生。他一生都在做学生,也在做老师。他做学生的时候,面对的是未知的领域——1955年回国,国家让他做炼油催化剂,而他原本的专业是化学工程,对催化剂几乎一无所知。他没有犹豫,说国家需要什么,我就做什么,我就学什么。他做老师的时候,面对的是一批又一批年轻的、热切的、有时候也会犯糊涂的学生。先生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跛足而不迷路的人,胜过健步如飞而误入歧途的人。所以他很在意弟子的起步,每届学生进入实验室的头三个月,他几乎天天都去。他要看着我们走上正途,才肯放心。

这么多年,没有人见过先生发脾气。有时候我们汇报实验,说了半天没抓住重点,先生就温和地说,让你去天安门,怎么跑去顺义了。他的批评也是温和的,像那天下午那句“小伙子,做人要讲信用”,声音不高,却像一颗钉子,稳稳地钉在一个年轻人往后的岁月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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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闵恩泽和他的博士学生

先生业余时间爱看《西游记》。他说科研创新就像去西天取经,唐僧是领军人物,目标明确、意志坚定;孙悟空是中坚力量,赤胆忠心、能征善战。他说自己大部分时间是唐僧,有时候也当孙悟空,亲自上阵解决问题,有时候也当沙僧,做做后勤。他笑着补充说,我就是没当过猪八戒。

他当然是唐僧。他有唐僧的定力——选定一个方向,就心无旁骛地走下去。1958年铂重整催化剂中试完成,他的实验室就在家对面。晚上回家后见到实验室小窗灯光明亮,就安心睡觉;如果灯光熄灭,说明催化剂出了问题,他整夜辗转不安,一早就赶去查看。女儿说,爸爸工作与休息不分,他的头脑很单纯,想的都是催化剂。那扇小窗连着家与实验室,也连着一个人的全部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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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闵恩泽(右)参加铂重整催化中型试验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苏联切断催化剂供应,国家航空汽油生产陷入绝境。先生受命去兰州,从工厂设计到操作规程、分析化验,几乎承担了所有的技术问题。高强度的工作耗损了他的健康,肺癌袭来,他摘除了部分肺叶和一根肋骨。但他没有停下。“文革”期间造反派让他交待罪行,他就每天交一篇催化剂研究总结——研究催化剂犯过什么错误、遇到什么挫折、收获什么经验。造反派要的是“罪行”,他交的是学术。回头看那段日子,他说,53年前从美国回来是正确的选择,将一生与国家建设、人民需求相融,是我最大的幸福。

先生回国那年是1955年。他在美国已经拿到博士学位,以博士的薪水可以过很优裕的生活。但他绕道香港,回来了。那时候的祖国百废待兴,石油化工几乎是一片空白。后来的七十年里,这片空白上一砖一瓦地建起了东西——从荒野里的旧板房、陶瓷缸和板框压滤机,到如今世界领先的绿色低碳能源化工科研体系。而先生,是从第一块砖开始砌起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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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闵恩泽在科研一线指导工作

1998年,先生七十四岁了。很多人到了这个年纪,该做的事都做完了,该得的荣誉也得了,可以停下来歇一歇了。但先生没有。那一年,他又一次当起了学生,走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己内酰胺,其技术开发难度之大,用先生的话说:“又一次爬在老虎背上”。

己内酰胺是生产尼龙-6的单体。家家户户衣柜里的衣服、汽车里的零部件、航空航天用的材料,都离不开它。可这项技术被国外垄断了七十年,我国的己内酰胺大量依赖进口,自给率不足5%。国内生产的“土布”,追根究底用的是“洋”原料。先生知道了这件事,他说,国家需要什么,我就干什么、学什么,就组织力量攻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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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闵恩泽与己内酰胺成套技术开发团队

1999年,先生在石科院组建了以宗保宁为首的研发团队。宗保宁是先生从硕士一直带到博士的学生,跟着先生做了六年非晶态合金催化剂的研究。2005年,师徒二人共同获得国家技术发明一等奖,获奖名单上宗保宁是第一完成人,先生是第二。先生总是这样,把学生推到前面,自己甘居其后。

己内酰胺的生产流程极长、工艺极复杂、质量要求极严格。宗保宁带领团队,在先生的指导下,把新反应途径、新催化材料和新反应工程集成在一起。团队里的孙斌,三十年来深耕己内酰胺绿色生产技术研发和产业化。1995年她担任研发组组长时,面临一个世界性难题——氨肟化反应的催化剂会溶解失活。她带着团队做了上千次试验、分析了上万个数据,经历一次又一次推倒重来,终于找到了抑制催化剂溶解的方法。2003年这套技术首次工业化应用,与引进技术相比,装置投资减少50%,废气排放量减少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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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闵恩泽与学生讨论生物柴油科研进展

慕旭宏是团队里另一位骨干。他与宗保宁、先生合作,研究非晶态合金催化剂在己内酰胺加氢精制中的应用。磁稳定床反应器的模拟、非晶态合金催化剂的工业应用——这些看似枯燥的技术名词背后,是一群人日复一日的坚守。

2008年,中国石化己内酰胺绿色生产成套新技术终于形成了。六项核心技术,两百余项国内外授权发明专利。氮原子利用率从不足60%提升到90%以上,碳原子利用率从不足80%提升到95%以上。生产成本下降50%,污染物排放减少一半以上。中国从完全依赖进口,一跃成为世界己内酰胺第一生产大国,全球市场份额超过60%。这套技术形成了价值四百亿元的新兴产业,带动了超过四千亿元的下游产业发展。2023年,湖南石化建成了全球最大、技术最先进的60万吨己内酰胺生产装置。宗保宁带着技术团队驻守现场40多天,鼓励年轻科研人员深入生产一线。先生已经走了7年,但他的思想还在。宗保宁始终牢记着恩师的嘱托——“创新是无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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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闵恩泽深入科研一线指导微藻研究工作

在己内酰胺技术不断迭代的同时,宗保宁带领团队又在开辟新的战场。本质安全性高的浆态床双氧水生产技术,是他们历经十五年攻关的成果。国外长期技术封锁,中国一直沿用酸碱交替的固定床生产技术,效率低、安全性差。团队硬是啃下了这块硬骨头,建成了国内首套工业示范装置。这套技术支撑了国家应急管理部淘汰落后技术的法规,实现了中国双氧水产业的升级换代。

环己烯酯化加氢制环己酮——是己内酰胺生产中的另一项核心技术。秉承先生“原子经济”的思想,宗保宁带领团队把碳原子利用率从不足80%提高到了95%以上。2023年,全球首套装置建成投产。而将这条绿色新途径从实验室推向工业装置,离不开另一双关键的手——温朗友。1995年,他成为先生的博士生,博士论文做的正是催化精馏的基础研究。彼时或许没有人想到,这项基础研究会在二十年后长成参天大树。环己烯酯化是一个典型的可逆反应,传统的釜式反应器受平衡限制,单程转化率只能达到80%左右。而温朗友在博士期间深耕的催化精馏技术,恰恰是打破这一瓶颈的钥匙——将反应与精馏耦合在同一座塔中,反应产物不断被移出,推动平衡持续向右移动,转化率从80%一举提升至接近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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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闵恩泽悉心指导笔者修改书稿

从1998年与先生共同申请催化蒸馏工艺专利,到2000年合作发表悬浮床催化蒸馏的研究成果,温朗友沿着博士论文的方向一路深耕。2011年,酯化加氢制环己酮研发项目正式启动。十余年磨一剑,从实验室到中试再到工艺包开发,温朗友始终是催化精馏工程化的核心推动者。2023年,全球首套工业装置建设进入冲刺阶段。年近花甲的温朗友往返北京与岳阳二十多次。在装置现场,他每天两趟攀爬七十多米高的直梯到塔顶,再沿着十多米长的绳梯进入塔内部检查催化剂装填情况——那是他参与建造的最大的催化精馏塔,塔本体和催化剂填料耗费投资近亿元,每一步都不容有失。盛夏三伏天,爬上去一身汗,爬下来又一身汗,他却打趣说“塔上微风很凉快”。

从先生到温朗友,从博士论文里催化精馏的纸面推演到全球最大装置的巍然矗立,一项基础研究走了整整二十八年。先生的“原子经济”思想,就这样在一座塔、一代人的坚守中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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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闵恩泽指导学生开展科研工作

而在环氧氯丙烷领域,另一支队伍也在奔跑。环氧氯丙烷是环氧树脂的生产原料。2003年,先生和杜泽学、张永强共同申请了过氧化氢法环氧氯丙烷生产方法的专利。二十多年过去,这项技术长成了大树。2023年6月,年产五万吨环保型环氧氯丙烷工业示范装置开工。项目被列入国家科技部“十四五”重点研发计划。2025年3月,装置冲刺开车投产的关键阶段,杜泽学带着张永强、孙乾辉等人常驻湖南石化现场。孙乾辉是徒孙级的更年轻一代。

从先生到宗保宁、杜泽学、温朗友再到孙乾辉——三代人,一根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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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闵恩泽院士纪念室暨石科院院士馆

先生走了以后,石科院把他生前的办公室改建成了纪念室。四十二平方米,不大。座椅上的靠垫、办公桌上的文件夹和笔筒,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我有时候会去那里站一站,想起很多事情。想起先生怎样认真地回一个陌生年轻人的信,想起他怎样在实验台前俯身看数据,想起那扇小窗里的灯光。

先生的学生们散在各处,做着不同的事。宗保宁带着团队继续在己内酰胺、双氧水、环氧氯丙烷的战场上攻关。孙斌在氨肟化技术上一战成名。姚志龙受先生指派去筹建生物质精细化工实验室,先生头天跟他讨论的问题,第二天一早就能给出答案——是凌晨三四点起来想的。受先生影响的更年轻一代也在往前走。2017年入职的乔富林,在闵恩泽能源化工奖的颁奖仪式上被先生的家国情怀震撼,如今已经在“微”采油领域作出了自己的突破。2023年,乔志作为负责人承担了中国石化“高端聚酰胺材料制备关键技术研发与产业示范”重大专项子课题。老中青三代携手,从己内酰胺出发,向着抗菌共聚酰胺、生物基弹性体等高端材料迈进。

一代一代,像接力一样,没有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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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闵恩泽被评为“新中国最美奋斗者”

石科院今年七十岁了。七十年前先生回国的时候,这里还只是一个筹建处的名字。七十年间有多少人来了又走,有多少个夜晚实验室的灯亮着,有多少个清晨先生伏在案头写回信、记笔记、批论文。那些在飞逝的时光里沉淀下来的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比任何建筑都更坚固。

先生铜像立在石科院大厅里的时候,是2024年12月。那一年是他诞辰一百周年。铜像静默地站着,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我想起先生常说的另一句话,做人要讲信用。他用一辈子兑现了对国家的信用,对科学的信用,对每一个学生的信用。而我们这些受过他教诲的人,能做的,就是把这信用继续兑现下去——兑现给后来者,兑现给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明天。

那扇小窗的灯光,从来就没有熄灭过。

来源:中国石化石科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