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丈夫分房一年多,昨晚我爹娘忽然过来,我俩只能又睡一起,睡觉时我先爬的床,特意裹着被子,死死贴着最外边的床沿

我叫周岚,家里两套房,丈夫月薪三万,跟我分房一年多,昨晚我爹娘忽然过来,我先爬上床死死贴着最外边的床沿

01.

我先爬上了床。

这是我和高川分房一年零三个月后,第一次重新躺在一张床上。

我把被子裹得很紧,背贴着床边,脚不敢伸直,肩膀也不敢碰到他。

床垫中间有一道不明显的凹痕,像一条没人承认的界线。

我娘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一袋小葱。

你们睡一起啊。

她声音不大,偏偏每个字都落得清楚。

我说:临时的。

高川没说话。

我爹在门外咳了一声,问:那我们睡哪儿?

次卧。我说。

次卧不是堆着你们家的杂物吗?

收一下就行。

我娘看了一眼床上的两个枕头。

我的枕头在左边,高川的枕头在右边,中间隔着一只没拆封的靠枕。

那只靠枕是去年我买的。

我买回来以后,高川问过一句:放哪儿?

我说:放中间。

他说:你防我?

我当时正在剪吊牌,头也没抬:床太大,空着浪费。

后来那只靠枕就一直在这里。

我娘把小葱放到门边,轻声说:老周,先别收拾了,明早再说。

我爹没应。

他们从老家过来,没提前打招呼,只在晚上八点十七分发来一条消息。

岚岚,到了。

我和高川正在客厅里各自看手机。

他看的是银行短信,我看的是家政门店的排班表。

我们谁都没有问他们为什么来,像两个人同时听见家门被撬,却都只顾着把电视声音调小。

我开门的时候,我娘先抱了我一下。

她身上有一股炒过葱油的味道,手掌在我背上拍了两下,像小时候哄我睡觉。

她松开我时,看见高川,笑得很快。

还没睡呢。

高川说:刚吃完。

吃的什么?

面。

就吃面?

嗯。

他们带来的行李不多,两个旧布袋,一只保温桶。

我娘说家里水管坏了,找人修要两天,顺便过来看看我。

我知道不是这样。

我爹不会为了看我,拎着那只用了八年的布袋坐三个小时的车。

我的家政门店开在平城南区,离他们住的地方并不近。

两个月前我让他们来住,他们说城里花钱,住不惯,过几天又要回去。

今晚却忽然来了。

高川把次卧里的纸箱一个个搬出来。

我站在旁边,说:别摔了,里面有客户的东西。

知道。

那个蓝色袋子不能碰。

我没碰。

我不是说你碰了。

他停了一下,把纸箱靠墙放好。

我娘坐在沙发上剥花生,剥一粒,往自己嘴里放一粒,剩下的花生壳堆在茶几上。

她剥得很快,指甲缝里全是红皮。

岚岚,你们两口子是不是闹别扭了。

没有。

分房睡还没有?

工作时间对不上。

高川在次卧门口说:她晚上回来晚。

我扭头看他:你不是也晚吗?

我没说不是。

我娘看看我,又看看他,把花生壳拢到一边。

那今晚怎么睡?

我们睡主卧。我说。

高川看了我一眼。

他眼里的意思很明白,主卧归我,他睡书房。

我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已经掀开被子爬上了床。

爸妈难得过来,别让他们看笑话。

这句话说得像在替他考虑。

其实我只是怕他当着我爹娘的面拒绝。

我把自己推到床沿,手指抓住被角。

床另一边陷下去,高川躺了上来。

中间那只靠枕没有拿走。

我盯着天花板,听见他翻身。

周岚。他说。

睡吧。

你是不是又把脚伸出去了?

没有。

床边容易掉下去。

我睡这儿一年多了,没掉。

他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我不想问。

半夜两点多,我醒了一次。

高川背对着我,呼吸很轻,床头柜上放着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一条消息。

我只看见最后几个字。

……明天别让她知道。

我闭上眼睛,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一张床最宽的时候,不是两个人都睡着,而是谁都不肯先承认自己还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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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早上我娘煮了粥。

她把粥盛进碗里,先给高川盛一碗,再给我盛一碗。

勺子碰到碗沿,发出细碎的响声。

我坐在餐桌边看手机。

家政门店今天有三个临时单,两个钟点工临时请假。

群里消息一条接一条,我回得很快,像只要手不停,就没人能看出我昨晚几乎没睡。

高川坐我对面,喝了两口粥。

今天我送爸妈去车站。

我说:不用。

你不是要去门店?

我能安排。

你安排不了。

我安排不了什么?

他把勺子放下。

安排他们住哪儿,安排他们为什么突然过来,安排你晚上几点回家。

我看着他:你很闲。

我娘端着咸菜出来,听见这句,脚步停了一下。

高川低头继续喝粥。

我爹问:你们这房子,贷款还完了吗?

我说:还着。

哪套?

这套。

另一套呢?

也还着。

我娘赶紧接话:吃饭,问这些干什么。

我爹说:我就问问。

我看向高川。

他没抬头,右手拇指来回蹭着碗边。

他紧张的时候有这个动作,大学毕业找工作那阵子也是这样,蹭得碗沿发白。

我们结婚七年,买了两套房。

一套住,一套空着。

空着的那套在东区,面积不大,是结婚第二年买的。

高川说以后可以出租,我说先放着,等有孩子了再说。

后来没有孩子。

这件事我们从来不在饭桌上谈。

我娘忽然问:东区那套,是不是要卖?

高川抬眼看她。

我也看着她。

她低头挑咸菜里的辣椒籽,慢慢说:我听邻居说,那边房价涨了。

谁说的?我问。

就随便听了一耳朵。

你们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

那为什么突然过来?

我爹把筷子放下。

你娘想你了。

我娘瞪他:你少说这个。

屋里静了几秒。

我笑了一下:想我需要晚上坐车过来,还不提前说?

高川说:周岚。

你闭嘴。

这句话出口以后,谁都没动。

我娘慢慢把碗往自己面前挪了挪。

她不再看我。

高川站起来,把自己的碗拿进厨房。

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响。

我娘凑近一点,压低声音:你别总跟他说话这么冲。

他也没少冲我。

他给你脸色看了?

没有。

那你冲他干什么?

你们不是一直希望我在这个家有点地位吗?

她手里的筷子停住。

我爹在旁边清了清嗓子:夫妻过日子,别老算谁有地位。

我看着他:不算的话,谁来决定?

我娘说:你们两套房,一套写你名字,一套写他名字,不是挺好。

高川关掉水龙头,从厨房出来。

谁跟你说的?

我娘不说话。

我看见高川的脸色变了。

不是生气。

像是某件藏了很久的事,被人不小心摸到了边。

我站起来:妈,你们到底来干什么?

我娘把头低得很深,过了很久,才说:你爹那边欠了点钱。

我爹立刻打断她:不多。

多少?

就一点。

多少?

二十七万。

勺子从我娘手里掉到桌上。

她没有捡。

我看向高川,他站在餐桌旁,没问我,也没问我爹,只把那只勺子捡起来,放到水池边。

什么时候的事?

我娘说:去年。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

我能借。

你拿什么借?

她抬起头,眼圈有些红,却没有哭。

拿你的门店?还是拿你们那套空房子?

高川的手在水池边停住。

我转头看他:你早知道?

知道一部分。

什么叫一部分?

知道他们缺钱,不知道具体多少。

那你们背着我商量什么?

没人回答。

窗台上放着一只透明玻璃罐,里面装着几根旧钥匙。

我搬家时随手放进去的,钥匙牌上还有以前小区的编号。

高川走过去,把那只罐子往里推了推。

我看见他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油渍,像刚摸过车底。

他说:我没有跟他们商量卖房。

那你准备怎么处理?

先吃饭。

我吃不下。

你从昨晚到现在也没吃多少。

你管得着吗?

他看着我,声音很轻。

我管不着,所以才分房。

这句话落下来,像一只碗被放在桌角,没有碎,却谁都不敢碰。

我娘忽然说:是我让他别告诉你的。

我回头。

她把那只掉在桌上的勺子捡起来,擦了擦。

你爹不想让我告诉你。高川说可以先垫上,我说不用。你总觉得别人帮你,就是别人有资格管你。

我笑了:所以你们一起把我排除在外?

不是排除。

那是什么?

我娘没回答。

高川拿起车钥匙。

我送爸妈去买菜。

我说:不用,我去。

你不是要去门店?

我今天不去了。

他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那你留下来陪他们。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

东区那套房的钥匙,不在玻璃罐里。

我看着他的背影。

那在哪儿?

你自己找。

一个人真正被排除在外,不是没人告诉她真相,是所有人都替她决定了她承受不起。

03.

高川走后,我把家里翻了一遍。

抽屉,柜子,书架,连冰箱最下面那层都看了。

我娘坐在沙发上择豆角,豆角筋被她一根根扯下来,落在报纸上。

你找什么?

钥匙。

找钥匙干什么?

开门。

哪扇门?

东区那套。

我爹坐在阳台上修一把旧剪刀,磨了半天,没磨出什么动静。

我说:爸,你们欠的钱到底怎么来的?

他低头看剪刀。

做生意赔了。

什么生意?

粮油。

你不是早就不做了吗?

去年又做了一次。

为什么?

人闲着也难受。

我娘插话:别问了。

你们不说,我就自己查。

查出来又能怎么样?

我转身看她:至少不是最后一个知道。

我娘把豆角放进盆里,加了两勺水。

她洗豆角的时候,习惯把水开到最大,厨房里很快全是水声。

你跟高川,什么时候开始分房的?

忘了。

你没忘。

去年春节后。

因为孩子?

我手里的抽屉停在半开的位置。

不是。

那是因为他跟人喝酒?

不是。

他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没有。

她问得太自然,像早就想问,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我说:他每晚回家,工资卡给我,手机不设密码。你觉得他能藏谁?

人不一定藏在手机里。

你跟我爹不是最讲证据吗?

她关掉水龙头。

你们两口子过得不像两口子。

我把抽屉推回去。

那像什么?

像合租。

合租也挺好,水电费有人分。

我娘抬手要打我,手到了半空,又放下。

你这张嘴。

嘴硬总比手伸出去强。

她看了我一会儿,低头把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高川不是不想跟你过。

他想不想,跟我睡不睡一张床有什么关系。

你不让他靠近。

我笑了:他什么时候靠近过?

你把枕头放中间。

那是因为他睡觉磨牙。

他磨牙你也忍了七年。

现在忍不了。

我爹在阳台上忽然说:那房子不能卖。

我和我娘同时看过去。

他像没发现我们的目光,继续磨剪刀。

东区那套,不能卖。

我问:为什么?

卖了就没了。

房子本来就是用来卖的。

那是你们的。

谁说要卖?

我爹抬头看我。

他的眼神有点躲。

我娘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剪刀。

你别说了。

早晚要说。

说什么?

我爹看着我:你娘住院那回,钱是高川垫的。

什么住院?

我娘猛地站起来:老头子。

她站起来太急,膝盖撞到茶几。

茶几上的玻璃杯晃了一下,摔在地上,裂成两半。

我没动。

妈,你什么时候住院?

没住院。

我爹说:在县里住了五天。

什么病?

没什么。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娘蹲下去捡玻璃,手指被划了一下。

她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一下,像小时候被针扎了那样。

高川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菜。

他站在门口,看见地上的玻璃,没有问。

我说:你给我妈垫了住院费?

他把菜放到厨房。

你爸说多了。

你给了多少?

没多少。

多少?

八万。

我娘说:后来还给他了。

高川看她一眼。

你们还了三千。

慢慢还。

我没催。

我盯着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那时候在门店忙。

我忙到连我妈住了五天院都不知道?

他们不让说。

他们不让说,你就不说?

你当时刚把门店盘下来。

所以呢?

所以你已经够累了。

我笑了一下。

高川,你现在是在夸我,还是在说我没用?

他把菜一袋袋拿出来,土豆,芹菜,半只鸡,还有一盒我不爱吃的香菇。

都不是。

那是什么?

我不想让你再欠我一次。

厨房里很安静。

我娘拿着扫帚,把玻璃渣一点点扫进簸箕。

我爹站在旁边说:那八万算我们借的。

高川说:我知道。

房子不能卖。

我没说要卖。

我看着他:你们背着我,借钱,垫钱,讨论房子,还说没什么。

高川把芹菜根掰下来,扔进垃圾桶。

你会还吗?

我会。

你拿什么还?

门店。

你舍得?

舍得。

那是你辛苦攒出来的。

空房子也是我们辛苦攒出来的。

我没让你卖。

你没说,但你把房产证放在门店保险柜里了。

我怔住。

他继续说:我看见了。

你翻我东西?

我找你的印章。

我从来没把房产证放门店。

那你放哪儿了?

我没回答。

他也没追问。

我娘扫完玻璃,端着簸箕往门口走。

经过我身边时,她低声说:那张纸,是我让她藏的。

我看向她。

你让谁?

让你。

我什么时候答应了?

你忘了。

我爹又在阳台上说:你结婚前不是说过,东区那套以后给你爹娘养老吗?

我没有听清后半句。

厨房的抽油烟机忽然响了,高川按开的。

他把鸡放进锅里,问我:晚上吃饭吗?

我站在客厅中央,像一个来错地方的人。

你为什么总问这种废话?

你不吃,鸡就少放点水。

婚姻里最难还的不是钱,是对方替你承担之后,仍然装作什么都没做。

04.

下午三点,高川接了一个电话。

他说了几句,挂断后就开始换衣服。

我问:去哪儿?

东区。

去看房?

去拿东西。

什么东西?

你去了就知道。

我没跟他走。

我不喜欢别人用你去了就知道这种话牵着我走,像我只要跟上,就承认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高川换好鞋,站在玄关处看了我几秒。

晚上我回来做饭。

我不吃。

那我少做一点。

你不怕浪费?

怕。

你还做?

总不能因为你不吃,我就不做。

他说完走了。

我娘正在阳台晒床单。

她把床单抖开,夹子夹歪了两次,第三次才夹住。

我说:把钥匙给我。

她背对着我:什么钥匙?

东区的。

没有。

你们刚才说那房子不能卖,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能卖。

为什么不能卖?

那是你们的房子。

我知道。

知道就别问。

我看着她的背影。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高川没打算卖房?

她没有回答。

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他还在替你们还钱?

她继续夹床单。

妈。

哎。

你们是不是把我当外人?

夹子掉在地上。

她弯腰去捡,动作比平时慢。

捡了几次都没捡起来,最后用脚把夹子勾到脚边,才拿起。

不是。

那为什么什么都不跟我说?

你不爱听。

你没说过,怎么知道我不爱听?

你小时候也这样。别人给你一块钱,你非要问人家是不是嫌你穷。

我转开脸。

我娘把床单重新抖开,白色布料擦过她的脸。

你爹那边的债,不全是做生意赔的。

还有什么?

你表弟结婚,他借了十万。

他借钱为什么找我爹?

你爹觉得亲戚要帮。

那还不上就活该。

你说话轻点。

你们拿什么替别人还?

她没出声。

我往客厅走,脚碰到电视柜下面一个纸箱。

纸箱里是高川的旧衣服,去年我收拾书房时扔进去的。

他一直没拿走。

我蹲下去,想把纸箱推回去,里面掉出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没有封口。

我抽出来,里面是一摞收据。

第一张是平城东区物业费,缴费人写着我的名字。

第二张是我娘住院那家小诊所的收款单。

第三张是家政门店的房租收据。

日期从去年到今年,隔一个月一张。

门店的房租是我自己交的,我从来没有让高川代付。

我继续往下翻,看见一张银行回单。

收款人是我娘。

附言只有四个字:东区房租。

我娘走过来,伸手要拿。

我躲开了。

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他把东区那套租出去了?

嗯。

租金给你们?

不是给我们。

那给谁?

她盯着纸袋,嘴唇动了一下。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高川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旧铁盒,铁盒边角掉了漆,像从谁家柜子里翻出来的。

他看见我手里的收据,没有立刻说话。

我把纸袋摔到桌上。

你把东区租出去了。

嗯。

租金一直给我爸妈?

不是给他们。

那给谁?

给房东。

你是房东。

房产证上是你。

我看着他。

什么意思?

他把铁盒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没有钱,只有一串钥匙,一张折了很多次的纸,还有几张我小时候的照片。

他拿出那张纸,推到我面前。

是房屋买卖合同的复印件。

房屋所有权人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共有人一栏,空着。

我看了很久,抬头问:这不是我们结婚后买的吗?

是。

为什么只写我?

你那时候说,想有一套真正属于自己的房子。

我说过?

你喝多了,在车里说的。

我不记得。

我记得。

我娘坐在沙发上,忽然开口:他没把房子给我们。

我没看她。

那钱去哪儿了?

高川说:每个月租金一半交贷款,一半给你留着。

留给我?

你门店亏损的时候用过两次。

我不知道。

你知道。

我不知道。

你知道,只是你以为那是你自己的钱。

我拿起那几张收据。

这些钱从哪儿来的?

我工资。

你月薪三万,扣掉两套房贷款,还能剩多少?

够用。

你够用,为什么住书房?

他没回答。

你为什么跟我分房?

他低头看着铁盒里的照片。

因为你说,跟我睡一张床,像欠我东西。

我把手里的收据揉皱了。

那句话我说过。

去年我跟他吵架,他问我为什么不让他碰我。

我说:你不是一直在养我吗,睡一张床都像要收费。

我说完就把门关上了。

我以为他会反驳。

他没有。

后来他搬进书房。

我娘小声说:高川不是不想卖房,是你爹借的钱,他不想让你拿门店去填。

我转头看她:那二十七万呢?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

钥匙上挂着一块旧塑料牌,写着东区三零二。

你爹欠的,不是二十七万。

我看着她。

是九万。

我没有说话。

剩下十八万,是高川替你门店还的。去年你门店差点关,他把东区那套房租出去,拿钱给你交了三个月房租,又把供应商的钱结了。

高川说:你娘不让说。

我娘低着头:她那时候刚开门店,每天回来都要算钱,算到半夜。她要是知道你拿房子帮她,肯定会关门还你。

我会还。

你会把门店卖了。

那是我的事。

我知道。

所以你们就瞒我。

高川没有再解释。

我抓起桌上的房产证复印件,撕了一下,没有撕开。

我又撕了一下。

纸边裂开一道细口。

我娘说:岚岚,别撕。

我看着那道裂口,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晚饭吃什么?

没人回答。

我把复印件折好,放回铁盒。

高川走过来,伸手想拿走。

我按住铁盒。

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只要知道,就会离开你?

他停住。

不是。

那是什么?

我觉得你知道以后,会连谢谢都说不出口。

我松开手。

铁盒盖子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最怕的从来不是你不爱我,是你爱我的方式,让我连留下来都像占了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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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高川没有做鸡。

他把锅里的水倒掉,重新烧了一壶面汤。

我娘切了葱,我爹剥蒜,三个人在厨房里各忙各的,谁也没有再提那二十七万。

我坐在餐桌边,把铁盒里的东西一样样摆出来。

钥匙,旧照片,收据,存折。

最后一张存折是我的。

开户时间是七年前,结婚前两个月。

我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每个月都有一笔固定存入,金额不大,三千,五千,七千,最多的一次是一万二。

存款人写着高川。

我问:这是什么?

高川把面碗放到桌上。

你自己的钱。

我没存过。

你那时候说,女人手里要有自己的钱。

我说过?

你说了很多次。

我怎么不知道?

因为你说完就忘。

我娘把葱花撒进碗里,忽然说:你小时候也是,跟人借了东西,总想着赶紧还。别人送你的,你不敢收。

我说:你们现在是在讨论我小时候吗?

就是随便说说。

我看着存折上的那些数字。

七年。

我从来不知道,高川每个月从工资里拿出一部分,存进我的账户。

这些年我以为家里的钱都在我手里。

工资卡,房产证,门店账本,保险资料,都是我收着。

我把这种掌控当成安全。

高川从没和我争过。

他只是把另一部分钱,悄悄放到我不知道的地方。

我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把钱拿去还债。

那不是应该吗?

你会还得太快。

欠钱不还,留着过年?

你父母不是债主。

那你呢?

他看着我。

我没有继续问。

手机在桌上震动起来,是门店合伙人小梅发来的消息。

她说,房东问下个月还续不续约。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高川问:门店怎么了?

没什么。

房东催你了?

你连这个也知道?

房租是我交的。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那就关了。

我娘端碗的手一抖。

高川没有动。

你说什么?

关了门店,拿钱还你。东区那套房租出去,给我爸妈还债。存折里的钱也给你。

然后呢?

然后我去找工作。

你找什么工作?

随便。

你不喜欢随便。

我现在这样也没资格挑。

高川终于坐下来。

他没有碰面碗,只看着我。

你觉得我帮你,是为了让你变成这样?

那你想让我怎么样?

我没想让你怎么样。

你一直在替我决定。

我没有。

你替我交房租,替我还供应商,替我父母垫钱,替我保管房子。高川,你不是没决定,你是把所有决定都做完了,才来告诉我没有。

我爹轻声说:岚岚。

你别叫我。

他闭上嘴。

高川把那串钥匙推到我面前。

东区那套,今天已经卖了。

我抬头。

什么?

卖了。

你卖了?

不是我,是你。

他从铁盒底下拿出一份文件。

我的名字在签名处。

这是什么?

授权委托书。

我没签过。

你签过。

什么时候?

去年十月。

我拿起来仔细看。

签名是真的。

那天我在门店盘点,房东催租,供应商堵在门口,我急着去银行。

高川拿了几份文件给我,说是门店续租资料,让我签字。

我只看了最后一页。

你骗我。

我没骗你。

你说是门店资料。

里面有门店资料。

你知道我不会看。

我知道。

所以你就拿我的签字卖房子?

卖房子的钱,进了你的账户。

我拿出手机,打开银行软件。

账户余额比我记忆里多了十六万。

我脑子里闪过几件很细的事。

去年十一月,我问高川为什么贷款突然少了一笔,他说银行系统调整。

今年一月,我问他为什么不再交东区物业费,他说房子空着也要交。

上个月,我在鞋柜里看见一把陌生的钥匙,他说是修水管的人落下的。

那些话像被水泡过的收据,一张张从桌底浮上来。

高川说:房子卖了以后,九万给你爸还债,六万八给门店补了缺口,剩下的在你账户里。

你呢?

我还有工资。

你的房子没了。

那套本来就是你的。

可你也住过。

我只住过几次。

你凭什么替我卖?

因为你不会卖。

那就让我承担后果。

我知道你能承担。

你不知道。

我知道。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没有一点劝我的意思。

我看着他,胸口像压着一只没洗干净的碗,翻来覆去都硌得慌。

我娘忽然把那只旧保温桶放到桌上。

这里面是你小时候的户口本。

我没听懂。

她打开桶盖,里面没有饭,只有一本发黄的户口本和一张纸。

纸上是我爹的字。

东区房子首付,岚岚自己存的三万二,高川补的两万八。以后房子归岚岚,谁也别拿来还我们家的账。

我看着那行字。

你什么时候写的?

我爹说:买房那天。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又要把房子算成谁出多少。

高川把面往我面前推了推。

先吃。

我问:你卖房子的时候,为什么不跟我说?

你那时候正在跟供应商吵架。

这不是理由。

不是。

那是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让你先把门店撑住。

你就不怕我知道以后恨你?

怕。

还卖?

怕也卖。

我盯着他的手。

他的右手拇指还在蹭碗边,蹭得那一圈釉面发白。

我忽然伸手,把他的手按住。

他愣了一下。

我说:别蹭了。

他没抽回去。

我娘站起来,把面碗往我们中间推了推。

汤要凉了。

我低头喝了一口。

盐放多了。

我又喝了一口。

高川问:咸吗?

还行。

你以前不吃咸。

今天能吃。

我爹把蒜递给我。

蘸着吃。

我接过来,剥了一瓣,递给高川。

他没接。

你不是爱吃吗?

你给我?

不要算了。

他伸手接过去。

那一顿饭谁都没说谢谢。

他不是把我从泥里抱出来的人,他只是站在泥边,把那块能踩的地方留给了我。

06.

三个月后,我爹的债还了一半。

剩下的不是高川替还,是他自己去粮油市场找了份看仓库的活。

早上六点出门,下午四点回来,工资不高,话变多了。

我娘在我们家住了一个月,后来不肯住了。

她说家政门店附近买菜贵,菜市场的人还总缺斤少两。

我说:那你回去。

她说:回去就回去,你以为我舍不得你。

临走前,她把冰箱里的鸡蛋数了一遍,拿走了六个。

我爹没拿东西,只把书房那盏坏掉的台灯修好了。

高川还住在书房。

我没让他搬回主卧。

不是赌气。

书房的床窄,冬天翻身会碰到墙,他半夜总要起来喝水。

我听见过几次,没出去看。

主卧里那只靠枕还在。

后来我把它挪到了床头。

高川问:不放中间了?

中间放台灯。

他看了看那盏台灯,没说话。

门店没有关。

我把营业时间缩短了,早上九点开门,晚上八点关门。

小梅说这样少赚很多,我说少赚就少赚。

她问:你老公同意?

我说:这是我的门店。

她点头:这句话你最近说得挺顺。

我以前说得不顺吗?

以前像是在对谁解释。

我没接话。

四月的时候,门店来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想找钟点工照顾她卧床的母亲。

她说话很快,反复强调价格不能高,又问我们有没有熟人介绍。

我给她报了几个方案。

她说:要是出了问题,你们负责吗?

我说:负责范围写在合同里。

她皱眉:都是女人,何必说得这么生分。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我娘剥花生时的样子。

生分一点,双方都轻松。

她没再讨价还价。

晚上回家,高川正在厨房洗菜。

他现在学会了看菜价,买芹菜会挑叶子新鲜的,不再买我不爱吃的香菇。

我换鞋时,他问:今天累吗?

还行。

吃饭吗?

吃。

面还是米饭?

米饭。

锅里有。

我走进厨房,看见水池边放着两个碗。

一个是他的,一个是我的。

我的碗边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是我娘来住的时候摔的。

高川没扔,说还能用。

我问:你什么时候把房产证拿回来的?

没拿。

不是卖了吗?

住的这套还在你名下。

我知道。

那你问什么?

随便。

他擦干手,把碗递给我。

我接过来。

两个人并肩站在厨房里,谁也没动。

我说:今晚睡主卧吧。

他抬头看我。

你睡?

我睡。

那我睡书房。

床边有地方。

我怕你掉下去。

我会把你推下去。

那我睡书房。

我笑了一下。

你现在会顶嘴了。

以前也会。

以前你不说。

你不听。

这次我没有接话。

吃完饭,高川去收碗。

我站在旁边,想帮忙,又觉得突然伸手太刻意。

他洗了两个碗,又洗了第三个。

我问:第三个是谁的?

我娘带来的。

她都走了。

顺手。

他把那个空碗冲了两遍,才放到架子上。

我回卧室拿睡衣。

那只靠枕还在床头,旁边多了一本存折。

我拿起来翻了翻。

新的那本。

第一页存入金额只有三百。

存款人写着高川。

我走到书房门口。

他正弯腰把床单掖进床垫下面,动作不太熟练,一边掖一边露出一角。

你又存钱?

他没回头。

每个月三百。

为什么?

习惯。

存给谁?

给你。

我有钱。

我知道。

那你还存?

他把床单最后一角压进去,坐在床沿。

那就放着。

我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高川看了看主卧方向,又看了看我。

你要是后悔了,明天再说。

我没后悔。

那今晚睡哪儿?

主卧。

我去拿枕头。

别拿。

他停住。

那我睡哪儿?

我往旁边挪了一步,给他让开路。

床边有地方。

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我先躺下。

这次我没有裹紧被子,也没有贴着床沿。

高川进来时,手里拿着那只旧靠枕。

他站在床边,像在等一份还没签完的文件。

我拍了拍床的另一侧。

放那儿。

他把靠枕放下。

中间?

床头。

他躺上来,隔着一点距离。

谁都没睡着。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明天几点去门店?

九点。

我送你。

不用。

我顺路。

你上班不顺路。

那就绕一下。

我转过身,看见他背对着我,肩膀露出一小截。

高川。

嗯。

那八万,我会还你。

好。

不是现在。

好。

你别替我做主。

好。

我等了一会儿,又问:你能不能别总说好?

他转过身。

那我说什么?

我想了想。

说你知道了。

我知道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凌晨一点多,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碰到了我的手背。

只碰了一下。

他很快往回收。

我没有抓住他,只把手放在了原来的地方。

过了一会儿,他又碰过来。

这次没有收回去。

我没有往床边躲,床也没有因此变宽,只是那条线,没人再提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高川还在睡,我把他踢到床下的那只拖鞋,轻轻放回了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