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5日,刘欢在上海病逝,享年63岁。无数人缅怀之际,也有网友惋惜:在对外经济贸易大学教书32年的他,退休时的职称竟然还是副教授——以他的成就怎么就评不上教授。
▲刘欢
两天后的9月27日凌晨,华中科技大学航空航天学院退休副教授杨汉文与世长辞,从教30余年,享年62岁。他生前为媒体关注,恰恰也是因为职称:从教36年,30年未申报职称,2019年因肺癌住院被媒体报道时仍是讲师。
斯人已逝,他们本人都已无法回应是否在意这件事。但两起相继而来的讣告,再次引来一场老调重弹的讨论。
▲杨汉文。图片来源:长江日报
一个“副教授”引发的争议
先把刘欢的事捋清楚。他1991年7月入职贸大,在艺术教研室担任教师、副教授,主讲《西方音乐史》,2023年9月退休,从教32年。讣告里,他的排位是“我校退休教师”,然后才是“全国家喻户晓的音乐家”。
他的课堂有多受欢迎?300个名额,报名超过700人,学校只能电脑抽签,教务处老师在门口查票——这是一门需要“持票入场”的大学课程。他上课从不用课件,一支粉笔一节课,作品、年代、人名全凭口述,讲到关键处还会开口示范,教室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学生助教提议建个网站方便同学听曲目,一周后,刘欢递给他一个1T的硬盘——里面是他购买收藏的全部古典曲目,按时期、按作曲家整理妥当。前校长陈准民回忆:刘欢做自我介绍,总会先说自己是贸大的老师,而不是歌手;演出邀约撞上课时,基本一概推掉。
▲刘欢
杨汉文则是一面镜子。他主讲《理论力学》《材料力学》等力学核心课程,上课从不念PPT,板书写满黑板,时常给学生“开小灶”。他生前说过:“一个老师最有成就感的事是看着自己的学生有成就,这种成就感不同于职称。”就是这样两位老师,一个到退休还是副教授,一个36年教龄长期停在讲师。争议随之而来,观点大致分两派:一派认为,这是职称评价机制的缺憾——讲台上的实绩再硬,在“论文、课题、专著”的赋分表前都是“不打秤的附加项”;另一派则认为,这个追问本身就问偏了——高校评教授看论文课题,这套标准根本套不到刘欢身上,他在中国流行音乐史上的地位,早已不需要一个教授头衔来证明。
职称评审这把尺子
要判断谁有理,得先看看职称评审这把尺子是怎么造的。
我国高校教师职称评审,长期实行量化赋分制与定性评价相结合的评审机制:核心期刊论文、省部级课题、学术专著、项目经费是硬通货,各项乘以权重、累加排名。一位在岗大学教师撰文披露:教学相关的赋分有上限,科研经费和横向课题却上不封顶;教学比赛日渐表演化,热衷打磨“翻转课堂”的教师反而频繁调停课。更微妙的是“评聘分离”——评上职称只是取得身份,聘任之后才能兑现待遇,有的学校一年评了十几个副高,聘任名额只有一个。
类似刘欢、杨汉文的争论,这些年并不鲜见。国家其实早已提出破除“唯论文、唯帽子、唯职称、唯学历、唯奖项”的“五唯”,要求分类评价、以实际贡献论高低,但落到不少高校,依然是一把尺子量所有人。
就不能破个例吗?
这样的“副教授”,就不能破个例吗?
先看贡献。北京奥运会开幕式上,一曲《我和你》唱给全世界——在国家级、世界级重大文化项目中献歌,这样的成就算不算重大贡献?按现行评价体系的逻辑,这恐怕连“社会服务”一栏的几分都折算不出来。
再看实绩。刘欢32年从教,一门课让七百人争抢、持票入场;杨汉文30余年从教,板书写满黑板。这样两位老师,非要在核心期刊写一篇论文、出版一部专著,才配评教授吗?课堂就是他们的论文,学生的口碑就是他们的专著。
▲刘欢
还有身份的错位。学校当年选用刘欢这样一位歌手做老师,看中的本就是他的艺术造诣和业界声望;他敬业地站了32年讲台,兑现了这份期待。既然可以不拘一格地“用”,为什么不能不拘一格地“评”?所谓“名气大小不能作为职称评定依据”,用在刘欢身上,未免机械教条——问题不在于名气能否当饭吃,而在于一个把奥运舞台和三尺讲台同时站好的人,评价体系竟然找不到一个格子安放他。
其实,破例的通道并非不存在——杨汉文自己就是证明。2019年他因病住院、事迹传开后,同事帮他完成了职称申报,当年10月即获评副教授。制度评得了他,只是这一步,等了30年,还伴着一场重病、一轮舆论关注才被触发。
▲课堂上的杨汉文。图片来源:长江日报
刘欢可能真的志不在此。但当公众普遍为这件事感到不平,争议本身就是一种表态:人们希望看到,一个体系既能容纳埋头写论文的学者,也能善待一支粉笔讲32年课的老师。刘欢不需要教授头衔来证明自己,但一所大学、一套评价体系,可能需要“给这样的人破例”这件事,来证明自己。
作者:张玲梅
统筹:李秀平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