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超单从徐大夫手里滑到桌上,又被他一把按住。
他盯着那张纸,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一个字没吐出来。
我半躺在检查床上,裤腰松着,小腹一阵一阵绞着疼。
女儿周羽彤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带着哭腔。
我盯着徐大夫的白大褂,上头的工牌歪了都没顾上扶。
绝经五年,和蒋长河同居才大半个月,我肚子里到底长了什么?
01
我叫陈玉瑗,今年五十六,退休前在纺织厂干了三十年。丈夫周旺五年前走的,肺癌,从查出来到人没了,不到四个月。
他走以后,家里一下子空了。
三室一厅的老房子,静得能听见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女儿周羽彤在市中心医院当护士,隔三差五回来看我,每次都拎一袋子菜,把冰箱塞满才走。
她总说,妈,你得多出去走走。
我四十八岁那年突然就不来月经了。
那阵子正赶上厂里改制,天天开会,压力大,我也没当回事。
周旺说,早绝经少受罪,省了多少麻烦事。
他这话我听着心里暖,那时候他刚查出来血压高,每天还惦记着给我冲安神药。
他说我夜里总翻身,睡不踏实,喝点药能睡得沉些。
那药是棕色小瓶,没标签,他说是托人从老家弄的偏方。
我喝了确实睡得沉,就是白天有时候犯迷糊。
周旺走以后,药瓶被我收进了床头柜最里面,再没动过。
后来我就去跳广场舞。刚开始站在最后一排,手脚跟不上,自己都觉得好笑。跳了两个月,慢慢也能跟上节奏了。蒋长河是第三个来教我的人。
他穿一件藏蓝色夹克,头发梳得整齐,说话慢条斯理,像个教书先生。
后来才知道他真是老师,退休前在区里一所中学教语文。
他教我的时候手不碰我,只用眼神示意,你左脚再往前半步,对,就这样。
舞场里几个老太太对他有意思,他都客客气气保持距离。
唯独对我,跳完舞总多聊两句。
有一回下雨,他撑伞送我到家楼下,从兜里掏出一小盒养生口服液,说看我气色不好,这个补气血。
我推辞,他硬塞给我。盒子挺精致,上面全是英文,一个中文字没有。他说是儿子从国外寄回来的,他喝不完。
周羽彤回来看到那盒子,眉头拧成疙瘩。
她问我哪来的,我说舞伴送的。
她把盒子翻来覆去看,又上网查了半天,说妈你别乱吃,现在骗老年人的东西多得很。
我嘴上说知道了,心里觉得她小题大做。
蒋长河约我去公园散步,去了三回。
第三回他跟我说起他家里的事。
他说他老伴走了七年,儿子在南方工作,一年到头见不着面。
他说一个人住着九十平的房子,晚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看着湖面。
湖边的柳树刚抽芽,风吹过来还有点凉。
我听着心里酸酸的,想起周旺刚走那会儿,我也是这样,晚上开着电视睡觉,就为听个响。
他问我住哪儿,我说老纺织厂的家属院。他哦了一声,说那片快拆了吧。我说快了,听说补偿方案已经下来了。他点点头,没再往下问。
过了两天,他又约我吃饭。
小馆子,点了三个菜,都是软烂的,他说老年人牙口不好。
吃到一半他忽然说,玉瑗,要不你搬来跟我住吧。
我筷子停在半空,脸一下子热了。
他说,你别多想,就是搭个伴。
你一个人,我也一个人,互相照应。
他说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点睡,生活规律。
他说他做饭还行,以前老伴生病那几年都是他伺候的。
我没当场答应。回家想了两天,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周旺的照片还摆在床头,我拿起来擦了擦灰,又放回去。
第三天我给蒋长河打了电话。我说,那我先搬过去住一段试试。他说好,声音里带着笑。
我没敢告诉周羽彤。她要是知道我跟一个认识不到半年的男人同居,能把房顶掀了。
02
搬过去那天是周三。蒋长河特意把朝南的卧室腾出来给我,自己搬到北边小房间。他说你腰不好,得住暖和点。
他家收拾得干净,东西不多,但样样整齐。
客厅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宁静致远”,落款是他自己的名字。
书架上摆着不少书,大多是古典名著。
我翻了翻,好些书页都卷了边。
头一个星期,他确实周到。早饭是小米粥配咸菜,午饭两菜一汤,晚饭简单些,一碗面条或者馄饨。他洗碗,我擦桌子,配合得挺顺当。
就是有一样,他总爱打听我的家底。
一开始是闲聊式的,问我退休金多少,我说两千八。
他说那够花了,又问,你那个房子拆迁,能补多少。
我说还没谈拢,估摸着七八十万吧。
他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可过了几天他又问,你女儿成家了吧,女婿做什么的。
我说女婿在银行,周羽彤在医院,小两口自己买了房,不用我操心。
他听了点点头,说那就好,那就好。
有一回我手机响了,是周羽彤打来的。
我接电话的时候蒋长河一直盯着我看,等我挂了,他问你女儿知道咱俩的事吗。
我说还没说。
他笑了笑,说没事,慢慢来。
那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手机,屏幕光照着他脸,表情是我没见过的冷。
我咳嗽一声,他马上把手机扣过去,站起来问我是不是要喝水。
后来我趁他出去买菜,偷偷翻了他手机。
密码是他生日,我试了一次就开了。
微信里有个备注叫“许姐”的人,最近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发的,问他“什么时候来拿东西”。
再往上翻,聊天记录被删得干干净净。
我问他许姐是谁,他说是以前的老邻居,找他帮忙修水管。
我说修水管怎么还删记录。
他愣了一下,说手机太卡,清理内存的时候不小心删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我没再追问,但心里存了个疙瘩。
那几天他开始给我喝一种冲剂,说也是儿子寄回来的,补充雌激素的,对更年期后的女人好。
我喝了确实感觉身上有劲了,脸色也红润了些。
周羽彤周末来看我,说我气色好了,问我吃了什么。
我说就正常吃饭。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说妈你不对劲。
我送她到楼下,她忽然站住,说妈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我脸一热,说没有的事。
她叹了口气,说你要是找了伴,我不拦你,但你得让我见见人。
我说好好好,改天。
回去以后我跟蒋长河说了。他想了想,说那下周末叫你女儿来吃饭吧,我露一手。
周六周羽彤来了。
蒋长河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糖醋排骨,都是硬菜。
周羽彤客气地叫了蒋叔叔,坐下来吃饭。
吃到一半她忽然问,蒋叔叔,您以前是教什么的。
蒋长河说语文。
周羽彤又问,那您儿子在南方哪个城市。
蒋长河筷子顿了顿,说深圳。
周羽彤哦了一声,没再问。
饭后周羽彤帮我洗碗,压低声音说,妈,这人说话滴水不漏,我问他儿子具体在深圳哪儿,他含糊过去了。
我说你想多了。
她没接话,把碗擦干放进柜子,临走时说了一句,妈你多留个心眼。
我送她到门口,回来蒋长河问我女儿说了什么。我说没什么,就是让我注意身体。他嗯了一声,转身去阳台收衣服。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周旺坐在床边看着我,嘴巴一张一合,像在说什么,可我一个字都听不见。
03
同居到第十二天,我发现自己内裤上有血丝。淡淡的,就一点点。
我坐在马桶上愣了好一会儿。
绝经五年了,怎么可能还有血。
蒋长河在外面敲门,问我怎么了。
我开门跟他说了,他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说这是好事啊,说明你身体年轻了,卵巢功能恢复了。
我说不可能,我都绝经这么多年了。
他说你不懂,现在医学发达,好多绝经的女人调理调理还能来月经。
他拍着胸脯说,那个冲剂就是调理用的,你看,见效了吧。
我半信半疑,可心里隐隐有点高兴。哪个女人不想年轻呢。
又过了两天,出血多了些,小腹开始坠胀。
蒋长河让我躺着别动,给我端水端饭,连洗脚水都给我打好了。
他说你别去医院,医院一查就让你做各种检查,没病也查出病来。
他说他认识一个老中医,改天带我去看看。
我说好。其实我心里是怕的,怕去医院查出什么不好的东西。周旺就是查出肺癌四个月就走了,我到现在都不敢进肿瘤科那层楼。
周羽彤打电话来,问我最近身体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她说你声音听着没精神。我说这两天没睡好。她说那你多休息,我周末回去看你。
挂了电话,蒋长河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
他说是他打电话问老中医要的方子,专门调理气血的。
我闻着有股苦味,捏着鼻子灌了下去。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小腹一阵一阵地疼。
蒋长河睡在北边房间,门关着。
我起来找止痛药,翻他客厅的抽屉,没找到药,倒翻出来一个笔记本。
本子不大,黑色封皮,藏在抽屉最里面。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翻开了。
里面记着人名和数字。
张某某,六十二岁,退休金三千二,房产一套,子女一个。
李某某,五十八岁,退休金两千六,房产两套,子女两个。
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备注,写着“已接触”
“已同居”
“待跟进”。
翻到最后一页,我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陈玉瑗,五十六岁,退休金两千八,房产一套待拆迁,女儿一个。
备注写着:药物性闭经,卵巢功能可逆,已激活,进展顺利。
我的手开始抖。本子掉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北边房间的门开了,蒋长河站在门口,穿着睡衣,看着我,又看看地上的本子。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
先是意外,然后是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冷静。
他说,玉瑗,你听我解释。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茶几角上。
他往前走了两步,说那个本子是我以前搞传销的时候记的,早就不干了。
我说你胡说。
他叹了口气,说你不信我也没办法。
他说你现在身体不舒服,先回去躺着,明天再说。
他过来扶我,我甩开他的手,进了卧室,把门反锁了。
那一夜我没合眼。天亮的时候我给周羽彤发了条短信,说你来接我。
04
周羽彤来得很快。她进门的时候蒋长河已经出去了,桌上留了张纸条,说去买菜。周羽彤看我脸色煞白,问我怎么了。我说先回家。
她扶我下楼,我走得慢,每走一步小腹都坠着疼。上了车,我才跟她说,蒋长河可能有问题。她没追问,直接发动车子往医院开。
我说不去医院,回家。她说妈你脸色不对,必须去医院。我说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她说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你内裤上有血吗,我刚才看见了。
我不说话了。她一边开车一边打电话,给一个叫徐建民的人,说徐主任,我妈身体不舒服,我这就带她过去,你帮我看看。
徐建民是她们医院妇科的主任,周羽彤跟我提过,说人特别负责。
到了医院,徐建民已经在诊室等着了。
五十来岁,戴眼镜,说话不急不慢。
他问我哪里不舒服,我说小腹疼,有点出血。
他问我绝经几年了,我说五年。
他推了推眼镜,说先做个彩超吧。
开了单子,周羽彤陪我去超声科。
躺上去的时候,探头刚放上去,做彩超的大夫眉头就皱起来了。
她来回扫了好几遍,又叫我憋尿重新做了一次。
我躺着,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心里咚咚直跳。周羽彤站在旁边,手攥着包带,指节都白了。
彩超结果出来得很快。周羽彤拿着报告单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她没给我看,只说妈你等会儿,我去找徐主任。
我在诊室外面坐着,走廊里人来人往。
对面坐着一个年轻姑娘,捂着肚子,她妈在旁边陪着。
我忽然想起周羽彤小时候发烧,我也是这样整夜守着。
那时候周旺还在,他负责挂号排队,我负责抱着孩子。
现在倒过来了。
周羽彤从诊室出来,眼睛红红的。她说妈,徐主任让你进去。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
进了诊室,徐建民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几张单子。
他让我坐下,问我末次月经是什么时候。
我说四十八岁那年就没了。
他说你确定是自然绝经吗。
我说确定,就是突然不来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彩超单推过来,指给我看。他说,陈阿姨,你左侧输卵管有一个包块,结合你的血HCG值,我们高度怀疑是宫外孕。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宫外孕。
我五十六了,绝经五年了。
我说徐大夫你是不是搞错了。
他没说话,又抽出一张血检单。
他盯着那张单子,手开始抖,纸页哗哗地响。
我看着他,他的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他把单子放下,又拿起来,反复看了三遍。然后他抬头看我,嘴唇哆嗦着,半天没出声。
周羽彤站在我身后,忽然哭出了声。
05
徐建民终于开口了。
他说,陈阿姨,你的血HCG值很高,彩超也看到了明确的包块和盆腔积液。
宫外孕的诊断是明确的,必须马上手术,否则输卵管破裂会大出血。
我说我绝经五年了,怎么可能怀孕。
他说,从医学角度讲,绝经后自然怀孕几乎不可能,但你体内的激素水平显示,你近期被使用了促排卵药物。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外面的人听见。
促排卵药物。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我想起蒋长河每天给我喝的冲剂,想起他说补充雌激素对更年期女人好。我抓住周羽彤的手,她的手冰凉。
周羽彤问徐建民,我妈这种情况,是不是被人下药了。
徐建民点了点头,说从激素指标来看,用药至少有两三周了。
他又看了我一眼,说陈阿姨,你得告诉我,你最近跟谁在一起,吃了什么东西。
我没回答。
我脑子里全是蒋长河的那本笔记本,还有那句“药物性闭经,卵巢功能可逆”。
他早就知道我闭经是药物导致的,他比我自己还清楚我的身体。
周羽彤替我答了。
她说我妈最近跟一个男的同居,那男的给她喝一种冲剂,说是从国外寄回来的。
徐建民脸色一沉,说那个冲剂还在吗。
周羽彤说应该还在他家。
徐建民说马上报警,让警察去取。
我拉住周羽彤的手,说别报警。
她瞪着我,说妈你糊涂了。
我说报警了邻居都知道,我以后怎么见人。
周羽彤蹲下来,攥着我的手,说妈,他都把你害成这样了,你还顾什么面子。
徐建民站起来,说陈阿姨,宫外孕手术不能再拖了,你先签字,我去安排手术室。至于报警的事,你们家属商量,但我的建议是必须报。
周羽彤扶我去办住院手续。走廊里人很多,我低着头,觉得所有人都在看我。一个五十六岁的老太太,绝经五年了,居然宫外孕。这话说出去谁信。
周羽彤去交费的时候,我给蒋长河打电话。
响了两声,他接了。
我说蒋长河,我在医院,大夫说我宫外孕。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他说,玉瑗,你听我说,这事跟我没关系,你自己身体的问题。
我说你给我喝的冲剂是什么。
他说就是普通保健品。
我说你笔记本上写着“药物性闭经,卵巢功能可逆”。
他一下子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玉瑗,你别报警,咱们好商量。
我说商量什么。
他说你那个房子拆迁款,咱俩对半分,我保证以后不再找你。
我直接把电话挂了。手抖得按了好几次才按准。周羽彤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眼泪擦干了。我说,报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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