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院封条贴在防盗门上时,苏菊香正坐在那辆黑色越野车的引擎盖上哭。
我站在楼下,后脑的伤疤隐隐发疼。
半年前她跪在我家地板上,说胡建忠工地出事,工人堵门,求我借五十万。
我刷了三张卡,又取了定期。
借条上,她和她男人都签了字。
如今车是她的,欠条在我抽屉里。
我上门要钱,胡建忠抄起板凳。
苏菊香没叫救护车,反说我私闯民宅。
伤好后,我走进法院执行局。
她却拿出一张泛黄借条,说我还欠她十万。
我没说话,只把验伤报告放在桌上。
01
干洗店的蒸汽从熨斗底下往上冒,我把最后一件羊绒大衣挂上架,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冷风灌进来,吹得墙上的挂历哗啦啦翻了两页。
苏菊香站在门口,头发散着,眼睛红肿,跟平时那个描眉画眼、说话带笑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没往里走,就靠在门框上,手指绞着包带,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那包我认得,去年她过生日时买的,说是胡建忠送她的礼物,花了小两千。
“玉瑛。”
她叫了我一声,嗓子哑得厉害。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没接,杯子搁在柜台上,水面晃了晃。店里的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地走,每一声都像敲在骨头上。
“胡建忠出事了。”她声音压得很低,“工地那边,工人堵了三天门。他躲在办公室不敢出来。材料商也来催款,说再不给钱就起诉。”
我擦了擦手,没说话。
胡建忠包工程这些年,家里过得确实风光,苏菊香手上的金镯子一年比一年粗。
去年过年,她来店里坐,撸起袖子给我看新镯子,说是胡建忠特意去市里给她挑的,实心的,沉甸甸的。
“要多少?”
“五十万。”
这个数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转身把熨斗关了,蒸汽慢慢散下去,店里一下子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五十万,我攒了多少年才攒下这个数,她不是不知道。
“玉瑛,我知道你手里有。你男人走得早,你一个人开店攒下的,给儿子结婚用的。”她终于抬头看我,眼眶里全是水,“一个月,最多一个月。工地结账就还你。利息你定。”
我看着她,想起小时候我们一起在河边洗衣服,她把自己那半块肥皂塞给我。
想起我丈夫走的那年,她每天来店里坐一会儿,什么也不说,就帮我叠衣服。
那些叠好的衣服摞得整整齐齐,像一道道矮墙。
我那时候觉得,有她在,日子还能过下去。
“胡建忠知道你来借?”
“他让我来的。”苏菊香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借条我都写好了,你看看。”
纸上写着借款金额、期限,落款处她已经签了名。我盯着那张借条,她像是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我让他也签。”
她拨通电话,说了几句,把手机递过来。胡建忠在电话里说:“嫂子,帮帮忙,一个月保证还,利息按银行算。这钱算我们两口子借的。”
我信了。
第二天我去银行,刷了三张信用卡,又把一张定期存单提前取了。
利息损失了大几百,我没跟苏菊香提。
五十万转到她卡上那天,她把借条递给我,胡建忠的名字已经签好,两个手印按得清清楚楚。
我儿子那天晚上打电话来,问我钱的事。他听出我支支吾吾,声音一下子高了:“妈,那是你给我结婚用的!”
“就借一个月。”
“你信她?”儿子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苏姨那个人,你比我清楚。她这些年找你借过多少次小钱,哪次还过?”
我没接话。
那些小钱,三百五百,我确实没要过。
我把借条折好,放进抽屉最里面,上面压了一本旧账本。
账本封面上还贴着儿子小时候的贴纸,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
我坐在床边,把借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才关灯躺下。
那晚翻来覆去,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02
一个月到了。
苏菊香没来电话,也没来店里。
我给她发微信,她说工程款还没结,再等几天。
又过了半个月,还是没动静。
我打电话过去,她接了,说正在外面办事,回头给我打过来。
那个“回头”一直没来。
我去菜市场买菜,碰见孙玉琴。她住苏菊香家楼下,平时跟我关系不错。她拉着我往边上站了站,压低声音:“玉瑛,苏菊香家买车了。”
“买车?”
“一辆黑色的,那么大。”孙玉琴比划了一下,“就停在我们楼下。她儿子开回来的,鞭炮放了好一阵。她站在车跟前跟人说,儿子有出息了。”
我心里一沉,菜篮子差点脱手。孙玉琴看我的脸色,欲言又止,最后拍了拍我的胳膊,什么也没再说。我那天菜也没买,提着空篮子回了家。
翻朋友圈,苏菊香头一天晚上发了一条,九张图,从车头到车尾,方向盘上系着红绸,胡俊材站在车旁边笑。
配文是:“儿子争气,当妈的脸上有光。”
底下有人问多少钱,她回了一句:“不贵,全款下来五十多。”
五十多。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我找出借条,又翻出转账记录,坐在床边,把这些东西摊在膝盖上,一件一件看。
借条上的手印还是红的,转账记录上的数字是五十万整。
那晚我没吃饭。
电饭煲里的米淘好了,搁在灶台上,一直搁到第二天早上,米粒泡得发胀。
我把米倒了,重新淘。
水龙头哗哗地流,冲得手指头发凉。
我拨通苏菊香的电话,这次她接得很快。
“菊香,我看到你朋友圈了。车不错。”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她笑起来:“哎呀,俊材非要买,说上班远。我跟他爸凑了凑,给他付了个首付。”
“首付?”
“嗯,贷款买的。现在年轻人嘛,都要面子。”
我没拆穿她。
挂了电话,我把借条重新折好。
第二天我去了趟车管所,托了老同学的关系查了一下。
那辆车全款付清,购车人写的是胡俊材,付款账户是苏菊香的。
从车管所出来,太阳很大,我站在路边,觉得后脊梁一阵发凉。
路边的梧桐叶打着旋往下落,落在脚边,被风卷着跑远。
我扶着路边的栏杆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回店里。
03
苏菊香把车开回小区那天,我正好从店里回来。
她坐在驾驶座上,车窗摇下来,金镯子搭在车门边,跟邻居们打招呼。
胡俊材站在旁边,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脸上绷着笑,手里攥着车钥匙,钥匙扣上挂着一个变形金刚。
有人凑过去问:“这车得不少钱吧?”
苏菊香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人都听见:“孩子自己喜欢,我们做父母的,能帮就帮一把。”
我把电动车停好,走过去。苏菊香看见我,笑容在脸上顿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玉瑛来了。”
“菊香,钱的事,你看是不是该还了?”
周围人一下子安静了。
苏菊香脸上的笑慢慢收回去,换成一副为难的样子:“玉瑛,当着这么多人,你这不是让我下不来台吗?我不是说了吗,工程款还没结。”
“工程款没结,车倒是先买了。”
胡俊材在旁边插嘴:“阿姨,车是我自己买的。”
“你妈账户付的款。”我看着他的眼睛,“全款,五十多万。”
苏菊香脸色变了,拉着胡俊材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尖起来:“许玉瑛你什么意思?你借钱给我,我认,可你也不能血口喷人。那车是我们家自己的钱。”
“自己的钱?”我指了指那辆车,“那正好,你把五十万还我。”
旁边有人开始劝,说都是老姐妹,别伤了和气。苏菊香像是抓住了理,嗓门更高:“你就是看我儿子买了车,你心里不平衡!你就是眼红!”
我没再说话。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把转账记录和借条照片调出来,举到她面前。
她扫了一眼,嘴唇抿紧了,转身上了车,发动引擎,一脚油门走了。
尾气喷在我脸上,呛得我咳嗽了两声。
胡俊材站在原地,看看车屁股,又看看我,最后什么也没说,跟着跑了。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东西,我说不上来。
那天晚上,孙玉琴来店里找我,手里提着一袋橘子。她把橘子放在柜台上,坐了一会儿,才开口。
“那车,是苏菊香跟她男人一起去提的。我亲眼看见的。”她顿了顿,“胡俊材那孩子,一个月工资四千多,哪来的钱。提车那天他站在旁边,脸都是僵的。”
我剥了个橘子,塞了一瓣进嘴里,酸得牙根发紧。橘皮扔在桌上,慢慢卷起来,像一朵缩紧的花。
“玉瑛,你那钱……”孙玉琴没说下去。
“我知道。”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站,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门帘落下来,把外面的路灯隔成一条一条的。我坐在店里,看着那袋橘子,一个也没再吃。
04
我去找了杨泽雨。他在城南开了间小律所,以前帮我处理过店面租赁的合同。我把借条、转账记录、微信聊天截图全摆在他桌上。
他翻了翻,推了推眼镜:“借条有两个人签字,用途写的周转,有手印,有效。转账记录能对上。她买车那个,你有证据吗?”
“车管所查了,全款,付款账户是她的。”
杨泽雨点了点头:“可以发催款函。如果她再不还,直接起诉。”
“我不想打官司。”我靠在椅背上,“几十年的交情。”
“那你想要什么?”
我没回答。
窗外的车流声从纱窗缝里挤进来,闷闷的。
从律所出来,我去打印店打了一份催款函,白纸黑字,写明了借款金额、期限、逾期事实,要求十日内归还。
打印店的小伙子问我用什么字体,我说随便,能看清就行。
我拿着那张纸,去了苏菊香家。
门是胡建忠开的。他堵在门口,光着膀子,身上一股酒味,胳膊上纹的那条龙褪了色,青乎乎一片。
“你来干什么?”
“给苏菊香送催款函。”
胡建忠低头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纸,脸色一下子沉下来:“你什么意思?告我们?”
“还钱就没事。”
他一把夺过那张纸,三两下撕碎,往我脚下一扔:“我告诉你许玉瑛,钱是苏菊香找你借的,你找她要去。这房子是我的,你给我走。”
“借条上你也签了字,手印是你按的。”
胡建忠往前逼了一步,酒气喷在我脸上:“你再敢上门,别怪我不客气。”
苏菊香从里屋出来,站在胡建忠身后,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她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我后来回想,应该就是那张旧纸。
她当时在剥花生,花生壳碎了一地,跟那些碎纸片混在一起。
我没走。我站在门口,看着地上碎纸片被穿堂风吹起来,打着旋落在楼梯上。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了,照着那些纸片。
“菊香,咱俩几十年。”我最后说了一句。
她没抬头。
我从楼上下来,腿有点软。
在楼梯拐角处站了一会儿,扶着栏杆,手心里全是汗。
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把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我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她家的窗户,灯亮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05
十天过去,又过了五天。苏菊香的电话打不通,微信把我拉黑了。
我第三次上门。
那天下午,天阴着,楼道里没开灯。
我敲了门,胡建忠开的。
他看见是我,二话没说,转身就往屋里走。
我以为他要拿钱,跟了进去。
苏菊香坐在沙发上,手里剥着花生。
她抬头看我,嘴动了动,没出声。
茶几上摆着一个新果盘,青花瓷的,以前没见过。
果盘里放着几颗花生,红皮,饱满。
“菊香,钱到底还不还?”
“玉瑛,你再宽限几天,我正凑着呢。”
胡建忠从里屋出来了,手里多了一张板凳。那种老式实木方凳,四条腿,我认得,是苏菊香娘家陪嫁的,以前摆在阳台上。
我还没反应过来,板凳就砸了过来。我本能地往旁边闪,后脑磕在门框上。眼前一黑,整个人顺着墙滑下去。
后脑勺热乎乎的,我伸手一摸,满手是血。
苏菊香站起来,花生壳撒了一地。她看着我,又看看胡建忠,嘴唇哆嗦着:“你疯了?”
胡建忠把板凳往地上一扔,喘着粗气:“她私闯民宅。”
我趴在地上,血顺着脖子流进领口,把衬衫领子洇透了。
地板砖冰凉,脸贴在上面,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拖把水味。
我听见苏菊香说:“别叫救护车,先看看。”
她没过来扶我。
我掏出手机,自己打了120。
电话接通那一刻,我报完地址,看着苏菊香,她躲开了我的眼睛。
她的拖鞋上沾了血,一小滴,她低头看见了,往后退了一步。
邻居报了警。
胡建忠被带走的时候,还在嚷嚷:“她先来我家闹的!”苏菊香站在门口,跟警察说我是自己摔的。
孙玉琴从楼下跑上来,指着苏菊香:“我全看见了,他拿板凳砸的。”
我在医院躺了三天。后脑缝了七针,轻度脑震荡。杨泽雨来医院看我,带了一份验伤报告和报警回执。他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什么也没说。
出院那天,我去理发店把头发剪短了,后脑的疤露在外面,粉红色的,像一条蜈蚣。
理发师问我怎么弄的,我说摔的。
她没再问,剪刀在我耳边咔嚓咔嚓响,碎头发落在围布上,黑黑白白一片。
06
杨泽雨帮我写好了强制执行申请书。
借条、转账记录、验伤报告、报警回执、孙玉琴的证言,一份一份排好,装进档案袋。
档案袋是牛皮纸的,鼓鼓囊囊,封口处用白线绕了好几圈。
执行局在法院三楼,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
接待我的是魏婕,四十来岁,头发扎得紧,说话干脆。
她把材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问了几个问题,然后抬起头。
“借款是两个人签的,用途写的周转。打人这个,伤情鉴定够得上轻伤。这两件事可以一起推进。”
三天后,法院冻结了苏菊香和胡建忠的银行账户。又过了两天,那辆黑色越野车被查封。封条贴在车门上,红印章,白纸黑字。
苏菊香打电话来了。号码是新的,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但语气完全变了。
“玉瑛,我错了。钱我马上还,你先让法院把车解封,俊材上班还要用。”
“一个月前你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真的,我砸锅卖铁也还你。”
“你跟法院说去。”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换了话题:“玉瑛,当年你男人走的时候,是谁天天去陪你?是谁帮你接送孩子?你不能这么绝情。”
我攥着电话,后脑的疤隐隐发痒。
“菊香,你男人打我的时候,你连救护车都没叫。”
电话那头传来忙音。
我挂了电话,站在干洗店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有个老太太牵着小孙子走过去,小孩手里举着糖葫芦,红彤彤的山楂在太阳底下发亮。
07
执行法官魏婕查到了更多东西。
五十万到账的第二天,苏菊香就把钱转给了车行。
那辆车虽然登记在胡俊材名下,但购车合同、付款凭证、保险单全在苏菊香手里。
胡俊材的工资流水打出来,一个月四千三,没有其他收入。
魏婕把这些材料摆在苏菊香面前时,她终于不说话了。
法院进一步查封了胡建忠名下的房产。那套房子在城南,三室一厅,市价一百多万。封条贴上去那天,马玉华来了。
胡建忠的母亲,七十多岁,拄着拐杖,站在楼下骂。
她骂许玉瑛黑心,骂法院不讲人情,骂儿媳妇败家。
骂累了,坐在花坛边上喘气。
我从干洗店过来,手里还攥着熨斗的插头,是孙玉琴打电话叫我来的。
马玉华看见我,拐杖往地上一顿:“许玉瑛,你非要逼死我们全家?”
我没说话,把手机掏出来,翻到一张照片。照片上是我的后脑,缝着针,头发被血粘成一绺一绺。我把手机递到她面前。
马玉华看了一眼,嘴巴张了张,没出声。
她慢慢站起来,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巷子口走。
走了十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被拖走的越野车,车身上还贴着法院的封条。
胡俊材站在楼下,看着拖车把车拉走。
他手里攥着车钥匙,钥匙扣上挂着一个变形金刚,是他小时候的玩具。
拖车拐过街角,他把钥匙往地上一摔,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苏菊香和胡建忠吵了一整夜。
邻居说摔了好几个碗,苏菊香的哭声传到楼下。
孙玉琴第二天告诉我,她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苏菊香在楼道里打电话,跟谁借钱,打了七八个,一个都没借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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