馆子里的红烧肉还冒着热气,手机已经震了第七回。

我夹起一块,慢慢嚼,没接。

屏幕上“黄英朗”三个字跳了又跳,最后变成一条信息:“你到底回不回来?我爸摔了!”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又盛了碗汤。

窗外下雨了,雨点子打在玻璃上,跟三个月前那个晚上一模一样。

那天他连商量都没商量,只说了句“我爸妈明天搬过来,你把次卧收拾收拾”,就跟通知我明天要停水似的。

三个月了。

我天天下馆子,吃饱才进门。

家里那锅寡淡的白菜豆腐,我一口没动过。

今天他急了。

可这才哪到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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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我下班到家,钥匙还没拔出来,就听见屋里有人说话。

推开门,客厅里堆着两个蛇皮袋,一床旧棉被用麻绳捆着,沙发扶手上搭了条灰扑扑的毛巾。

黄英朗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攥着锅铲,说了句“回来了”,又缩回去继续炒菜。

婆婆坐在沙发正中间,公公坐在旁边,两个人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两只搪瓷缸,冒着热气。

我站在门口愣了几秒,鞋都没换。

婆婆先开口,说小苏下班了。

语气跟串门似的,好像这只是个普通的周末。

黄英朗端着菜出来,一盘炒鸡蛋,一盘白菜炖豆腐,一碟咸菜。

他摆筷子的时候没看我,嘴里说:“爸妈年纪大了,在乡下没人照应,我让他们搬过来住。”我问他什么时候决定的。

他说上个礼拜就定了,怕我操心没跟我说。

怕我操心。

我听完没说话,进了卧室。

衣柜旁边多了个塑料收纳箱,打开一看,我的枕头和被子叠好塞在里面,次卧的床上铺了婆婆带来的粗布床单。

我的位置,从卧室挪到了客厅沙发。

公公站起来想去厕所,双手撑着扶手,第一下没起来,第二下才站稳。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卫生间挪,拖鞋在地上蹭出沙沙的声音。

黄英朗在餐厅喊:“爸你慢点。”喊完继续低头扒饭。

我看着公公的背影,瘦得肩胛骨在毛衣底下支棱着,走一步晃一下。

他进了卫生间,门没关严,过了一会儿传出水龙头的声音。

婆婆在客厅说,你爸这腿脚,在乡下上个茅房都得人扶,来城里方便。

我回到卧室,把收纳箱里的枕头抱出来,又放回去。

又抱出来,再放回去。

最后我拿了手机和钥匙,跟黄英朗说我出去一趟。

他嘴里含着饭问我干嘛去。

我说买点东西。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我出了门,在小区门口的兰州拉面馆要了碗牛肉面,加了个卤蛋。

热气扑到脸上,我埋头吃面,汤喝干净了才回去。

到家的时候公婆已经进了次卧,门关着。

黄英朗在客厅看电视,声音调得很小。

他问我买了什么。

我说吃完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我拿了睡衣去洗澡,出来直接躺沙发。

枕头还是从收纳箱里拿出来的那个,一股樟脑丸的味儿。

我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

电视的光在墙上闪来闪去,黄英朗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关了电视,进了卧室。

门没关,留了条缝。

我没动。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上班,婆婆在厨房熬粥,看见我说吃了再走。

我说来不及了。

其实时间够,我就是不想坐在那张桌上。

晚上下班,我在公司楼下的快餐店吃了份红烧肉盖饭,又去隔壁喝了碗汤。

到家八点半,公婆已经在次卧里看电视,黄英朗在厨房洗碗,水池里堆着中午和晚上的碗筷。

他问我吃了没。

我说吃了。

他说锅里还有饭。

我说饱了。

他站在水池前,手里攥着抹布,半天没动。

那之后我每天下班都去馆子。

有时是面馆,有时是快餐店,有时是小区门口那家饺子馆。

点一荤一素,一碗米饭,慢慢吃。

吃完再坐一会儿,看窗外的人来来往往。

等天彻底黑了,我才起身回家。

进门换鞋,洗澡,躺沙发。

黄英朗问过两次,第一次我说加班,第二次我说吃过了。

他没再问。

他每天下班先去菜市场,回来做饭,伺候公婆吃完,洗碗,倒垃圾,给公公烧洗脚水。

我躺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的动静,水声,碗碰碗的声音,拖鞋在地上蹭来蹭去。

这些声音以前是我的,现在归他了。

02

头一个星期,黄英朗没说什么。

第二个星期,他开始皱眉头。

那天我进门,他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三盘菜,都用碗扣着。

公婆已经吃过了,次卧门关着。

他说你过来,我跟你说个事。

我换了鞋,站在餐桌边上没坐。

他说爸妈来了快半个月了,你一顿饭没在家吃,妈问了好几回。

我说我加班。

他说你天天加班?

我说嗯。

他看了我几秒,说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打开包,从里面摸出一张发票,放在桌上。

那是前一天晚上在饺子馆吃的,猪肉白菜馅,十二块。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拿。

我说你接来的,你管。

他说你也是这个家的人。

我说我是不是这个家的人,你接爸妈来之前问过我吗?

他没说话。

我转身去洗澡,水开得很大,热气模糊了镜子。

我站在花洒底下,水顺着头发流到脸上。

外面传来他收碗的声音,碟子碰在一起,咣当咣当的。

婆婆第二天早上堵在门口,手里拿着抹布,说小苏啊,是不是妈哪里做得不好。

我说没有。

她说那你天天在外面吃,邻居看见了说闲话。

我说我加班,来不及。

她说你加班加到饭都顾不上吃?

她嘴抿了抿,抹布在手里绞了两圈,转身进了厨房。

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比平时大,乒乒乓乓的。

公公坐在沙发上,眼睛看着电视,手搭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

他没说话,但我知道他听见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看见公公扶着墙往厕所走。

他走得很慢,右脚拖在地上,每一步都要停一下。

黄英朗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

公公走到一半,停住了,手扶着墙喘气。

我从他身边经过,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说不清,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别的什么。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进了卧室,关上门。

隔着门板,我听见他又开始挪步,拖鞋蹭着地板,一下,一下。

我坐在床边,手攥着被角。

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厕所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黄英朗喊:“爸,你慢点。”

周末黄丽来了。

她是黄英朗的妹妹,嫁在城东,坐公交四十分钟。

进门拎了一兜橘子,嘴甜,嫂子长嫂子短。

她坐在沙发上跟婆婆说话,声音又尖又亮,隔着一道墙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说妈你瘦了,是不是没吃好。

婆婆说哪能啊,你哥天天做。

黄丽说嫂子呢,嫂子不做饭?

婆婆没接话,哼了一声。

黄丽就不说了,剥了个橘子递过去。

我坐在卧室里翻手机,看租房信息。

一室一厅,离公司三站地铁,月租两千三。

我算了一下,工资扣掉房租,吃饭,还能剩点。

收藏了三个房源,又都取消了。

再搜,再收藏。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外面客厅里黄丽的笑声一阵一阵的。

黄英朗喊吃饭,我没出去。

黄丽过来敲门,嫂子吃饭了。

我说吃过了。

她哦了一声,脚步声远了。

饭桌上他们一家四口吃得热闹,筷子碰碗,说话声,笑声。

我坐在卧室里,听着,手边是中午吃剩的半个馒头,塑料袋还系着。

那天晚上黄英朗进来,坐在床边。

他说黄丽今天来,你连面都不露。

我说我吃过了。

他说你这是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看着他,说我没闹。

他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

他说那你想怎么样。

我说我不想怎么样。

他站了一会儿,出去了。

门带上,咔嗒一声。

我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客厅里公公咳嗽了两声,婆婆说了句什么,听不清。

又过了几天,我下班回来,发现鞋柜上多了个塑料袋,里面是一双棉拖鞋,深灰色的,新的。

黄英朗在厨房喊,给你买的,天冷了。

我拿起来看了看,放回袋子里,没穿。

第二天早上出门,看见那双拖鞋整整齐齐摆在我常坐的沙发旁边。

我绕过去,穿了原来的旧拖鞋。

晚上回来,新拖鞋还在那儿。

第三天,第四天,一直在。

第五天,我把拖鞋收进了鞋柜最下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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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保姆的事是黄英朗先提的。

那天晚上他在厨房洗碗,我在沙发上坐着,他背对着我说:“要不请个保姆吧,白天来帮帮忙。”我说行啊。

他说一个月六千。

我说那你请。

他手里的碗停了,水龙头还开着。

他说六千我出不起。

我说那就不请。

他把碗放进水池,关了水,拿抹布擦手,转过身看着我。

他说苏婧琪,你能不能别这样。

我说我怎样了。

他说你心里清楚。

我心里当然清楚。

六千请不起,因为他工资卡上每个月要还房贷三千,车贷一千五,剩下的也就四千出头。

公婆来了以后,菜钱药钱一个月多出一千多,婆婆还要买保健品,黄英朗抹不开面子,都从卡里出。

我工资比他高,但我的钱一直是我自己管,家里大项开销他出,日常我出。

这规矩是刚结婚时定的,他提的。

现在他出不动了,就想让我顶上。

我没接话,拿起手机看租房信息。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了我一会儿,转身回了卧室。

婆婆开始在小区的老头老太太面前念叨。

那天我下班早,在小区门口碰见楼下的张阿姨,她拉着我说,你婆婆说你天天在外面吃,不管他们老两口。

张阿姨哦了一声,眼神里写着不信。

我上楼的时候,婆婆正站在单元门口跟人说话,看见我,声音低了下去。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听见背后有人说,这就是她儿媳。

我进了电梯,门关上,把那些声音隔在外面。

公公的情况肉眼可见地差下去。

他开始频繁上厕所,每次都要扶着墙走很久。

有一天晚上我回家,看见他坐在沙发上,裤子湿了一小片。

婆婆在厨房没看见,黄英朗在阳台收衣服。

公公看见我,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往厕所走。

他走得太急,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扑。

我两步跨过去扶住他胳膊。

他胳膊很细,隔着毛衣都能摸到骨头。

他站稳了,低着头说了句谢谢,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抽出手,自己扶着墙继续走。

我站在客厅中央,手还悬在半空。

黄英朗从阳台进来,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

公公进了厕所,关了门。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一会儿是公公湿了的裤子,一会儿是那双深灰色的新拖鞋,一会儿是黄英朗站在厨房门口的样子。

我拿起手机,搜了一下附近的养老院。

价格从三千到八千不等,最便宜的那家评价很差。

我关了页面,又打开租房信息。

一室一厅,独卫,朝南,两千三。

我按了收藏,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

我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胸口。

次卧传来公公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闷闷的。

婆婆说了句什么,咳嗽停了。

过一会儿,又开始了。

第二天是周六。

黄英朗一早就出去买菜,婆婆跟着去了,说是帮忙拎东西。

家里剩我、公公,还有一屋子的安静。

公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戏曲频道,音量开得很小。

我在阳台晾衣服,透过玻璃门看见他慢慢站起来,往阳台这边走。

他扶着沙发扶手,走了两步,停下来喘气。

又走两步,手扶上了餐桌。

再走两步,抓住了阳台门框。

他站在玻璃门外,隔着门看我。

我手里攥着湿衣服,水滴在地上。

他张了张嘴,说:“小苏,我……”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他松开手,往回走。

这次他走得更慢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我看着他坐回沙发,拿起遥控器,把戏曲频道换成了新闻。

画面一闪,播音员的声音响起来。

他坐得笔直,眼睛盯着屏幕,手放在膝盖上,微微发抖。

黄英朗和婆婆回来的时候,公公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电视还开着,新闻早就播完了,在放广告。

婆婆把菜拎进厨房,黄英朗看了公公一眼,压低声音跟我说:“爸这两天精神不太好。”我说嗯。

他说要不带他去医院看看。

我说行。

他看了我一眼,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

他进了厨房,我听见他跟婆婆说下周带爸去检查。

婆婆说好,又说检查得花钱吧。

黄英朗说该花就花。

婆婆没再说话,水龙头开了,哗哗地响。

我晾完最后一件衣服,回了客厅。

公公还在睡,头歪向一边,嘴巴微微张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皱纹一条一条的,像干裂的泥地。

我把他腿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他动了动,没醒。

我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打开手机。

租房收藏里又多了一个房源,一室户,一千八,在顶楼,没电梯。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公公翻了个身,毯子滑下来。

我又给他拉上去。

这次他醒了,迷迷糊糊看了我一眼,嘴角扯了扯,又闭上了。

04

那天下午我正在开会,手机震了一下。

银行短信,账户变动提醒,金额五千。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顺手点进了历史记录。

往上翻,一笔一笔,全是转出,收款人尾号是婆婆的卡。

从两个月前开始,三千,五千,四千,两千……加起来,十五万出头。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开会。

旁边同事在说什么,我一个字没听进去。

十五万。

那张卡里的钱是这些年攒下的,原本想着女儿上大学用。

黄英朗转的时候连个招呼都没打。

散会以后我去了银行,打了完整的流水单。

柜员把单子递出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大概我的脸色不太好看。

我拿着单子坐在银行大厅的椅子上,一行一行看。

最早一笔是公婆搬来后第十天,转了两千。

那会儿我刚开始下馆子,黄英朗大概觉得手里紧,先从卡里挪点用。

后来金额越来越大,间隔越来越短。

最后一笔是上周,八千。

我算了一下,这十五万里,至少十万是最近一个月转的。

婆婆买保健品花不了这么多。

钱去哪儿了,我得问问。

晚上到家,黄英朗在厨房做饭。

公婆在次卧,门关着。

我把流水单折好放进包里,换了鞋,跟他说我出去吃。

他拿着锅铲追出来,说今天做了你的饭。

我说不用。

他站在门口,锅铲上的油滴在地板上。

他说你天天这样,有意思吗。

我说没意思。

他攥着锅铲的手紧了紧,油滴得更快了。

他说苏婧琪,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没理他,换了鞋出了门。

门在身后关上,我听见锅铲砸在灶台上的声音,咣的一声。

我在楼下拉面馆坐了半个小时,一碗面没动几口。

脑子里全是那十五万。

黄英朗每个月工资到手六千出头,房贷车贷扣完剩不了多少。

这十五万只能是从那张共同卡里出的,那张卡是我管着的,但网银在他手机上。

当初开卡的时候他说方便,两个人手机都能操作。

我信任他,从来没查过。

现在想想,这信任有点可笑。

吃完面我没急着回去,在小区里走了两圈。

路灯亮着,树影在地上拉得很长。

有老太太推着轮椅遛弯,轮椅上坐着个老头,歪着头,嘴角挂着口水。

我走过去的时候看了一眼,老头的手搭在扶手上,指头蜷着,一动不动。

推轮椅的老太太走得慢,边走边跟老头说话,声音很轻,听不清说什么。

我走过去了,又回头看了一眼。

路灯底下,老太太停下来给老头擦了擦嘴角,动作很熟练。

我转过头,加快了步子。

到家的时候黄英朗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换了鞋,听见他说“钱的事我想办法”

“你别跟妈说”

“我知道我知道”。

他在跟谁说话,不用猜也知道。

过了一会儿他推门进来,手机已经挂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

我坐在床边,从包里拿出那张流水单,展开,放在床上。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他说你查我。

我说这是共同账户。

他说那钱我有用。

我说什么用。

他抿着嘴不说话。

我说黄丽买房是吧。

他眼睛抬起来看我,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我说十五万,什么时候转的。

他说这两个月。

我说为什么不跟我说。

他说怕你不同意。

我说你转的时候怎么不怕。

他说我打算以后慢慢还上。

我说拿什么还。

他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把流水单收好,放进包里。

他说苏婧琪,那是我妹,她首付差一截,我不能看着不管。

我说你管你妹,谁管这个家。

他说你不是天天在外面吃吗,家里也没花你钱。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拿起枕头,去了客厅。

他追出来,说你去哪儿。

我说睡觉。

他说你睡卧室,我睡沙发。

我把枕头放在沙发一头,躺下去,背对着他。

他在客厅站了一会儿,关了灯,进了卧室。

门没关严,留了条缝,跟之前一样。

第二天我上班的时候,接到黄英朗的电话。

他说爸摔了,在厕所,起不来了。

我说打120。

他说打了,你回来一趟。

我说我在上班。

他说你请个假不行吗。

我说你请吧,是你爸。

他在电话那头喘着粗气,脚在地上跺,咚咚咚的,我隔着手机都听见了。

他说苏婧琪,你怎么这么冷血。

我说你接他们来的时候,跟我商量过吗。

他噎住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算我求你了。

我说求我也没用,我回去也帮不上忙。

我挂了电话。

手机又响了两次,我没接。

第三次响的时候我关了静音。

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最后一条信息弹出来:“在哪个医院你总该知道吧。”我回了一个字:“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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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公公住院了。

脑梗加重,右半边身子彻底动不了了。

婆婆在医院陪护,但她自己也是七十岁的人,熬了两天就撑不住了。

黄英朗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守夜,早上直接从医院去单位。

那几天他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眼窝凹进去,胡子也没刮。

我在家睡沙发,每天早上起来,茶几上放着黄英朗留的纸条,写着“我去医院了”

“锅里有粥”

“妈在医院不回来”。纸条压在搪瓷缸下面,缸里的水是凉的。

第四天晚上,黄英朗给我打电话。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像砂纸刮在木头上。

他说爸情况不太好,医生说可能要做康复,得有人全天候照顾。

他说妈撑不住了,今天差点在医院晕倒。

他说你能不能来医院一趟,看看爸。

我说我下班过去。

他沉默了几秒,说了句谢谢。

我挂了电话,下班后去了医院。

站在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窗看见公公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上打着点滴。

婆婆坐在床边,头一点一点的,在打瞌睡。

黄英朗站在床尾,手撑着床栏,肩膀耷拉着。

我没进去。

在门口站了两分钟,转身走了。

医院对面有家面馆,我进去要了碗馄饨。

汤是骨头汤,白白的,上面飘着葱花。

馄饨皮薄,肉馅很细。

我慢慢吃,一个一个。

吃到一半,对面坐下来一个人。

我抬头,是婆婆。

她大概是出来买饭的,看见我坐在里面,跟了进来。

她看着我面前的馄饨碗,又看看我,嘴抿成一条线。

她说你爸在里面躺着,你在这儿吃馄饨。

我说我下班了。

她说你下班了就不能进去看一眼。

我说我看过了。

她盯着我,眼睛红了。

她说苏婧琪,我知道你恨我,恨你爸,恨我们一家。

可你爸都快不行了,你就不能……她说不下去了,声音抖得厉害。

我放下勺子,碗里的馄饨还剩一半。

我说妈,爸住院的钱是谁出的。

她愣了一下。

我说是那张共同卡里的钱吧,那卡里的钱被转走了十五万,还剩多少。

她嘴张开,又合上。

我说我不是不管,我是管不了。

我站起来,把馄饨钱放在桌上,出了面馆。

婆婆坐在那里没动,背对着我。

我走出去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在那儿坐着,肩膀一耸一耸的。

那天晚上黄英朗回来了一趟,拿换洗衣服。

他在卧室翻衣柜,我在客厅坐着。

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件旧T恤,站在沙发前面。

他说你今天去医院了。

他说妈说你没进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说苏婧琪,我爸可能熬不过去了。

他把T恤往沙发上一摔,说你除了嗯还会说什么。

我说你想让我说什么。

他说你至少该进去看看他。

我说我看了。

他说你站在门口看。

我说对。

他盯着我,眼睛通红。

他说你到底有没有心。

我说黄英朗,你把十五万转给你妹的时候,问过我有没有心吗。

他嘴巴张着,一个字说不出来。

公公是在那天后半夜走的。

黄英朗接到电话赶去医院,我没去。

第二天早上他回来,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坐在门口换鞋,鞋带系了半天没系上。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没喝,放在茶几上,盯着杯子看。

过了很久他说,爸走了。

我说知道了。

他说昨天晚上还跟我说想回老家。

他说我没答应,想着等好点了再回去。

他没再说下去,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水是凉的,他喝了一半放下了。

公婆在城里一共住了四个月。

公公走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婆婆在葬礼上哭得站不起来,黄英朗和黄丽一边一个架着她。

我站在后面,看着棺材往炉子里推。

公公的脸很安静,嘴抿着,眉头没皱。

我看了他最后一眼,想起他第一次站起来扶了两次扶手的样子,想起他湿了裤子站在客厅的样子,想起他在阳台门后面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的样子。

那些画面叠在一起,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黄英朗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睛是红的。

我低下头,手插进口袋,摸到了那张租房合同。

已经签了,下个月一号起租。

06

葬礼之后婆婆回了老家,黄丽陪着回去收拾东西。

家里一下子空下来。

次卧的门开着,床上的粗布床单撤了,露出底下的旧床垫。

茶几上还放着公公那只搪瓷缸,里面的水早就干了,缸底一圈茶渍。

黄英朗把它收进了橱柜,放在最里面那层。

我没说什么,把自己那个枕头从收纳箱里拿出来,放回了卧室床上。

黄英朗看见了,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桌菜,红烧肉、糖醋鱼、炒青菜,还买了一瓶酒。

他坐在餐桌前,给我倒了杯酒。

他说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我没喝。

他说我知道你心里有气,那十五万我慢慢还。

我说不用还了。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点光。

我说那钱我不要了,但日子怎么过,得重新说。

他说你说。

我说你妈不能再来了。

他点头。

我说以后家里大事,必须两个人商量。

我说还有,我要搬出去住一段时间。

他手里筷子停在半空。

他说搬哪儿去。

我说租了房子,下个月一号。

他把筷子放下,说你什么意思。

我说就是字面意思。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蹭,地板吱呀一声。

他说我爸刚走,你就要走。

我说你爸走了,日子还得过。

他说那你也不能走。

我说我已经签了合同。

他绕着餐桌走了两圈,手插在头发里,揪着。

他说苏婧琪,我知道我错了,那十五万我不该瞒你,爸妈来我也该跟你商量。

可我爸都走了,你就不能翻篇吗。

我说翻篇可以,但我得先把自己找回来。

他停下来,看着我。

他说你找什么,你在这个家好好的。

我说我在这个家好好的?

他噎了一下。

我说你爸来了四个月,我睡了四个月沙发。

你妈在邻居面前说我闲话,你妹来家里吃饭我躲卧室。

你转走十五万连个屁都没放。

这叫好好的?

他嘴巴抿紧了,下巴绷着,手攥成拳头又松开。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说话。

他把酒喝了,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对着那桌菜。

我洗了澡,进了卧室,关了门。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他还坐在那儿,酒瓶空了一半,菜没动几筷子。

他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没过去,转身回了卧室。

第二天是周六,我去看了租的房子。

六楼,没电梯,一室户,朝南,带个小厨房和卫生间。

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说房子以前自己住的,现在儿子接她去新房,空着也是空着,租出去挣点零花钱。

我看了厨房,灶台干净,油烟机擦得锃亮。

卫生间小,但热水器是新的。

卧室放得下一张床和一个衣柜,窗台上摆着前租客留下的绿萝,叶子有点蔫。

我交了定金,拿了钥匙。

下楼的时候在楼道里碰见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问我是不是新搬来的。

我说是。

她说六楼高,爬着累。

我说锻炼身体。

她笑了,说年轻人就是会说话。

搬家那天黄英朗不在,去上班了。

我收拾了一个箱子,几件换洗衣服,两双鞋,洗漱用品,充电器,还有那个旧笔记本。

三年了,本子里夹满了发票,饺子馆的、面馆的、快餐店的,一张一张,按日期排好。

我把本子放进箱子最底下,拉上拉链。

出门前我看了一眼客厅,沙发,茶几,电视,鞋柜上那双深灰色的新拖鞋还在。

我看了它一会儿,把它拿起来放进了鞋柜最下层,跟旧拖鞋放在一起。

然后我拎着箱子出了门,坐电梯下楼,在小区门口打了辆车。

司机问去哪儿,我说了地址。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阳台上挂着黄英朗的衬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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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搬出来头一个星期,黄英朗每天打电话。

我不接,他就发信息。

信息从“你在哪”到“你回来吧”到“我去找你”到“你到底想怎样”。

我都没回。

第八天他不发了。

第九天他又发了一条:“我去你公司楼下等你。”我下班出来,看见他站在花坛边上,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饭盒。

他瘦了很多,西装挂在身上有点空。

他看见我,走过来,把袋子递给我。

他说我做了饭。

我接过来,饭盒是温的。

他说你住哪儿,我送你。

他说我就看看。

我说不用了。

他站在那儿,手垂下来,塑料袋在他腿边晃。

他说那你吃。

我点头。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拎着饭盒进了地铁站。

饭盒里是红烧肉和炒青菜,米饭装在小格子里。

肉烧得有点老,青菜炒过了,软塌塌的。

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就着窗台吃完了。

吃完把饭盒洗干净,放在桌上。

第二天他没来。

第三天又来了,还是那个位置,还是两个饭盒。

这次是番茄炒蛋和蒸鱼。

鱼咸了。

第四天没来。

第五天来了,站在马路对面,隔着一条街。

我下班出来看见他,他没过来。

我往地铁站走,走了一段回头,他还站在那儿。

第六天没来。

第七天又来了,这次手里没提东西。

他走过来,说妈回老家了。

他说黄丽把钱还了一部分,五万,剩下的慢慢还。

他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说那我先走了。

我看着他过马路,走到对面,又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走了,拐进了巷子。

婆婆回老家之前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那天晚上手机响,我一看是她的号,犹豫了一下接了。

她在那头沉默了几秒,说小苏,我走了。

她说你爸的事,我不怪你。

她说那十五万,我跟丽丽说了,让她还。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跟英朗,好好过。

她叹了口气,挂了。

我坐在床上,手机贴在耳朵上贴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了。

出租屋的绿萝浇了水之后缓过来了,新叶子一片一片冒出来,嫩绿嫩绿的。

我每天早上出门前给它浇点水,晚上回来看看有没有长高。

日子过得很快,上班,下班,去菜市场买菜,回来自己做。

有时煮面,有时炒个素菜。

厨房小,转个身就碰着墙,但锅碗瓢盆都是我自己摆的,酱油瓶放在左手边,盐罐子放在右手边,跟家里那个厨房完全不一样。

有一天我炒菜的时候突然想起来,家里的酱油瓶在哪个位置,我想了半天没想起来。

那个厨房我用了十五年,居然想不起来酱油瓶放哪儿。

黄英朗每周三晚上来。

第一次来的时候拎了一袋菜,站在门口。

我说进来吧。

他换了鞋进来,四处看了看,没说小,没说旧,没说六楼太高。

他坐在床边,我坐在唯一的椅子上。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茶几,茶几上放着两杯水。

他从袋子里掏出菜,说给你买的。

我接过来放进小冰箱。

他说你瘦了。

他说你以前不爱吃芹菜。

我说现在爱吃了。

他没话了,端起杯子喝水。

喝完水站起来,说那我走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说下周还来。

我说随你。

他真的每周三都来。

有时带菜,有时带水果,有时什么都不带,就坐一会儿。

我们说话不多。

他会说单位的事,说黄丽把钱还得差不多了,说婆婆在老家挺好,说他把次卧收拾了,床单洗了。

我听着,偶尔嗯一声。

有一次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台上的绿萝,说这个好养。

他说家里阳台上那盆死了。

我说哪盆。

他说你养的那盆,你走以后没人浇水。

我说哦。

他没再说下去。

08

公公走了以后,婆婆在老家住了一阵,又回来了。

这次她没住家里,让黄英朗给她在小区附近租了个单间,一楼,带个小院子。

她说她一个人住,不麻烦我们。

黄英朗跟我说的时候,我没反对。

他说妈想见你。

我说再说吧。

婆婆真的变了。

她不再跟邻居说闲话,也不打电话催黄英朗。

她在小院子里种了几棵青菜,养了两只鸡。

黄英朗每周去看她两次,帮她买菜,收拾院子。

有一次他回来说,妈让你去吃顿饭。

我想了想,去了。

婆婆做了四个菜,都是家常的。

她给我盛饭,碗递过来的时候手有点抖。

她说你吃。

我接过来。

饭桌上没人说话,筷子碰碗的声音很轻。

公公的位置空着,桌上多摆了一副碗筷。

婆婆看了一眼那副碗筷,没动。

我低头吃饭。

吃完我要洗碗,婆婆拦住了,说不用,你坐着。

我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

婆婆送到门口,说你下次再来。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黄丽把剩下的十万还了。

她把钱转给黄英朗的时候发了条信息:“哥,我对不起你。”黄英朗把信息给我看。

他说这钱放你那儿吧。

我说不用,你存着。

他说那算我欠你的。

我说你本来也不欠我什么,就是不该瞒我。

他低下头,把手机收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说,以后不会了。

那天晚上他没走。

我们坐在出租屋里,窗外下雨了,雨点子打在玻璃上,噼噼啪啪的。

他坐在床边,我坐在椅子上。

他突然说,那天爸摔了,我给你打电话,你不接。

他说我当时气得想砸手机。

他说后来我蹲在医院走廊里,脚在地上跺,跺得脚底板都麻了,护士过来问我是不是不舒服。

我听着,没说话。

他说那会儿我才知道,你天天在外面吃饭是什么滋味。

我看了他一眼。

他低着头,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绞在一起。

他说我不是怪你,我是说,我懂了。

窗外的雨下大了,打在空调外机上,咚咚响。

他站起来说雨大了,我走了。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

他说下周三我炖排骨。

我说好。

他拉开门,楼道里的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

我坐在椅子上,听着外面的雨声,手边的水杯还温着。

过了一会儿,手机响了一下。

他发的:“到了。”我没回,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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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月底的时候,黄英朗打电话说妈病了。

感冒,发烧,一个人在小院子里起不来。

他过去的时候婆婆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床头柜上放着半碗凉粥。

他把她送到医院,挂了三天水。

那三天他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跟公公住院时一模一样。

我第三天晚上去了医院。

婆婆躺在病床上,看见我进来,眼睛睁大了。

我走到床边,把带来的保温桶放在柜子上。

里面是粥,我煮的,放了点青菜和肉末。

婆婆看着我,嘴张了张。

我说趁热吃。

她接过去,手还是抖的。

她低头喝粥,喝了两口,眼泪掉进碗里。

我没说话,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黄英朗站在床尾,看看他妈,又看看我,手插在口袋里,攥着又松开。

婆婆出院以后,黄英朗把她接回了家里。

他说小院子太冷,一个人住不行。

婆婆没反对,也没提让我回去。

她住次卧,自己收拾自己,吃饭跟黄英朗一起吃。

黄英朗每天上班前把饭做好,中午婆婆自己热。

我每周三去的时候,婆婆有时候在客厅坐着,看见我进来,点点头。

我去厨房放东西,她跟过来说,冰箱里有菜,你带点回去。

她说自己种的,没打药。

我拿了两棵青菜,她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

那天晚上从家里出来,黄英朗送我下楼。

走到单元门口,他说你等一下。

他跑回去,过了一会儿下来,手里拿着个塑料袋。

他说妈让给你的。

我打开看,里面是一双布鞋,黑面白底,手工纳的。

针脚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疏。

他说妈眼睛不行了,纳了好久。

我把鞋收好,放进包里。

他说你要是不喜欢就放着。

他站在路灯底下,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说苏婧琪,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等了一会儿,说我不催你。

你什么时候想回来就回来。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跟以前一样。

我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进了单元门,楼道灯亮了又灭。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布鞋,鞋底纳得厚厚的,捏一下,硬邦邦的。

我把袋子系好,拎着往地铁站走。

走到路口的时候,手机响了。

他发的:“到家说一声。”我回了一个字:“嗯。”

回到出租屋,我把布鞋放在鞋柜上,跟那双深灰色的新拖鞋并排。

绿萝又长了新叶子,藤蔓垂下来,快够到桌面了。

我浇了水,坐在床边,拿起那个旧笔记本翻。

发票一张一张,日期从四个月前开始。

第一张是小区门口的饺子馆,猪肉白菜,十二块。

最后一张是上个月的,面馆的牛肉面,十五块。

中间还有几张皱巴巴的,是快餐店的,十块钱一份的红烧肉盖饭。

我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

窗外有小孩在哭,妈妈在哄,声音模模糊糊的。

我关了灯,躺下来。

天花板上有路灯的光,一条一条的,跟水波纹似的。

我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绿萝的叶子在暗处黑乎乎的,一片叠着一片。

10

入冬以后天短了,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透。

我出了地铁站,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围巾往脸上扑。

路过那家饺子馆,玻璃上蒙了一层白雾,里面的灯光暖黄暖黄的。

我推门进去,老板娘认得我,说还是猪肉白菜?

找了靠里的位置坐下,墙上电视在放本地新闻,声音开得很小。

饺子端上来,热气扑到脸上。

我慢慢吃,蘸醋,一口一个。

吃到一半,手机亮了。

黄英朗发的:“今天降温,多穿点。”我没回,继续吃。

吃完结账,十二块,跟第一张发票一样的价钱。

老板娘说慢走。

我推门出去,冷风灌进领口。

我缩了缩脖子,往出租屋走。

走到楼下,看见六楼的窗户亮着灯,绿萝的影子在窗帘后面,模模糊糊的一团。

我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掏钥匙上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到六楼的时候,门口放着一个塑料袋。

我拿起来,里面是两个饭盒。

打开看,一个装排骨,一个装米饭。

排骨还温着。

塑料袋底下压着张纸条,黄英朗的字,歪歪扭扭的:“今天炖了排骨,你尝尝。妈说让你周末来吃饭。”我把袋子拎进屋,放在桌上。

饭盒打开,热气冒出来,排骨炖得烂,骨头一抽就出来了。

我拿筷子夹了一块,咬了一口。

咸淡正好。

窗台上的绿萝又长了新叶子,嫩绿嫩绿的,卷着边还没完全展开。

我给它浇了水,水从盆底渗出来,滴在窗台上。

我拿抹布擦了,又把布鞋和拖鞋摆正。

那双深灰色的新拖鞋,我穿了。

大小刚好。

我坐在床边,打开那个旧笔记本,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今天的日期,又合上。

外面起风了,窗户缝里呜呜地响。

被子是上个月新买的,厚实,暖和。

我闭上眼睛,想起公公坐在沙发上扶着扶手的样子,想起婆婆在面馆里红着眼的样子,想起黄英朗蹲在门口攥着纸条的样子。

那些画面一个一个闪过,最后停在绿萝的新叶子上。

路灯的光还是那样,一条一条的,落在被子上。

我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的手机,按亮,屏幕上没有新信息。

我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去,手缩进被子里。

被窝里暖烘烘的,脚底下碰到了热水袋,是黄英朗上次来的时候带的,说我这儿没暖气,晚上冷。

我脚踩着热水袋,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什么也没有,就是白的。

我看着那片白,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