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尔尼郊外诊所,白炽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
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呛得宋振国咽了口唾沫。
推车往前挪了半米,金属门正缓缓合拢。
走廊尽头忽然传来脚步声,急促、凌乱,伴着喊叫。
何亮医生举着一份中文报告冲过来,白大褂下摆翻飞。
等等,这份诊断报告您得先看。
推车停了。
宋振国眼皮一跳。
三天前,他卖掉国内唯一住房,告别妻子和儿女,飞越八千公里,只为在这里结束生命。
报告递到眼前,第一行字让他手指发凉。
手机震动,国内来电,妻子号码。
他不敢接。
01
宋振国把体检单折了两折,塞进裤兜。
县医院走廊里飘着消毒水和盒饭混杂的气味,长椅上坐满了人。
他本来不想来,是胡玉清念叨了三个月,说五十岁的人了,该查查。
腹部彩超做了快二十分钟,技师在他肚子上涂了三次耦合剂,探头反复滑过同一个位置。
技师没说话,脸色不太对。
丁宇医生的诊室在走廊尽头。
宋振国进去时,丁宇正在看电脑上的影像。
屏幕蓝幽幽的光映在他眼镜片上,他转过头,嘴唇抿了一下。
胰腺有占位,需要做病理。
宋振国问,良性还是恶性。
丁宇说,等病理报告。
宋振国又问,大概多久。
丁宇说,三天。
三天后,宋振国拿到了报告。
他坐在医院花坛边上,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胰腺癌,晚期。
他把纸叠好,起身,拍了拍裤子后面的灰。
回到家,胡玉清正在厨房炒菜。
油烟机嗡嗡响,她没听见门响。
宋振国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那件碎花围裙穿了快五年,边角起了毛球。
胡玉清转身拿酱油,看见他,吓了一跳。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走路一点声都没有。
宋振国说,刚回。
她问他报告拿了没。
他说拿了。
她又问怎么样。
他说没事,有点炎症。
胡玉清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问。
宋振国把报告塞进了书房抽屉最底层,压在房产证下面。
第二天,他去学校请了长假。
教务主任老赵问他什么情况。
他说腰不好,得治。
老赵拍拍他肩膀,说早点回来,高三还等着你。
宋振国教了二十五年历史,带过十三届高三。
他办公室的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快够到桌面。
晚上,宋振国把儿子宋炎彬叫回家吃饭。
宋炎彬在城东汽修厂上班,谈了个对象,准备年底结婚。
女儿宋雨婷在省城读大四,正在备考研究生。
饭桌上,宋振国给每人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
胡玉清说他,你自己也吃。
他说我吃过了。
宋炎彬说爸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宋振国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我有个事要说。
他声音很平,像在课堂上讲鸦片战争。
我查出来胰腺癌,晚期。
胡玉清手里的碗掉在桌上,汤汁溅了一桌布。
宋炎彬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腿撞在墙上。
宋雨婷没说话,眼泪先下来了。
宋振国没看他们,盯着桌上那碗红烧肉,继续说,我查了,这个病治不好,花钱也是打水漂。
胡玉清终于发出声音,你胡说什么。
她声音尖得刺耳。
宋振国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但没哭。
我说的是实话。
咱爸当年就是癌症走的,家里花了多少钱,借了多少债,你忘了?
最后人还是没了。
我不能让你们走那条路。
宋炎彬说,爸,现在医疗条件不一样了。
宋振国摇头,胰腺癌,什么条件都一样。
那晚谁也没睡好。
宋振国躺在床上,听着胡玉清翻来覆去。
他知道她在哭,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没转身,也没说话。
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在天花板上投了一条细线。
他想起父亲去世那年,他刚考上师范。
家里为了治病卖了牛,卖了粮,还欠了亲戚两万块。
那两万块还了整整六年。
他毕业第一年,每个月工资留五十块,剩下全寄回家。
第二天一早,宋振国去了市医院。
他没告诉胡玉清,一个人坐了四十分钟大巴。
市医院肿瘤科走廊比县医院还挤。
他挂了专家号,排到下午才看上。
专家看了他带的片子,说可以试试化疗,但效果不确定。
宋振国问,能活多久。
专家说,积极治疗的话,半年到一年。
宋振国问,不治呢。
专家顿了一下,说,三到六个月。
宋振国坐大巴回县里。
车上人不多,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
公路两边是收完玉米的田地,秸秆堆成一垛一垛。
他想起父亲最后那两个月,瘦得脱了形,吃什么吐什么,身上插满管子。
有天晚上父亲拉着他的手说,别治了,让我走吧。
那时候他刚工作,拿不出钱,只能看着。
这个画面他记了二十多年。
回到家,胡玉清在翻箱倒柜。
她手里拿着那张病理报告,站在书房门口。
你藏什么藏。
她声音发颤。
宋振国走过去,把报告从她手里抽出来。
别翻了。
胡玉清抓住他胳膊,指甲掐进肉里。
咱卖房子。
她眼睛通红。
把房子卖了,去北京,去上海,找最好的医院。
宋振国把她手掰开,轻轻推开。
卖了房子住哪。
炎彬结婚怎么办。
雨婷读研怎么办。
胡玉清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这些。
宋振国说,就是这个时候才要想。
他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
胡玉清最烦他在屋里抽烟,但这次没管。
烟灰掉在地板上,他也没管。
我决定了。
宋振国吐出一口烟。
不做化疗了。
他顿了顿,去瑞士。
胡玉清愣住了。
什么瑞士。
宋振国把手机掏出来,翻到一条新闻。
瑞士有安乐死,合法的。
花一笔钱,体体面面地走。
胡玉清盯着手机屏幕,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你疯了。
她说。
宋振国掐灭烟头,站起身。
我查过了,手续不难。
咱家那套房子卖了,一半留给你,一半够去那边。
胡玉清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宋振国走到她跟前,抬手擦了擦她脸上的泪。
别哭了。
他声音低下来。
我不能像爸那样,把你们都拖垮。
胡玉清猛地打开他的手,转身进了卧室,把门摔得砰一声响。
宋振国站在客厅里,听着卧室里传来压抑的哭声。
窗外的天暗下来,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
他走到阳台上,扶着栏杆。
楼下有个老头在遛狗,狗绳拖在地上,老头慢悠悠地走。
宋振国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一个做中介的老同学发了条信息。
房子,帮我挂出去。
02
化疗是胡玉清坚持要做的。
她说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宋振国拗不过她,去了市医院。
第一次化疗,药水从手臂静脉推进去,他感觉像被人往血管里灌冰碴子。
回家路上他吐了三次,胡玉清拿着塑料袋接,一句话不说。
到家后他躺在床上,浑身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盖了两床被子还是抖。
第二次化疗前,血常规显示白细胞太低。
丁宇建议打升白针,一针八百,打三天。
胡玉清交了钱。
打完针,宋振国蹲在医院厕所里,抱着马桶吐酸水。
镜子里他的脸蜡黄,眼窝凹下去两个坑。
他盯着镜子看了很久,想起学校那盆绿萝,不知道有没有人浇水。
两次化疗花了快四万。
胡玉清把定期存单取了出来,又跟妹妹借了一万。
宋炎彬把准备结婚的八万块钱转给了母亲。
宋雨婷打电话说不想考研了,被宋振国骂了一顿。
他在电话里吼,你敢不考,我明天就出院。
宋雨婷在电话那头哭,他挂了电话,坐在床边喘了半天。
第二次化疗结束后,宋振国掉了大把头发。
早上枕头上黑乎乎一片,他拿粘毛滚子滚了半天。
胡玉清给他买了顶帽子,深灰色的,他戴上照镜子,觉得自己像个陌生老头。
那天下午他去了趟学校,想把办公室东西收拾一下。
走到教学楼门口,听见教室里的读书声,脚就迈不动了。
他站在走廊窗户外面往里看。
讲台上站着代课的小刘,正在讲戊戌变法。
底下有学生打瞌睡,小刘拿粉笔头扔过去,准头不错。
宋振国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门卫老孙头追出来喊,宋老师,你的信。
他接过来,是学校工会发的,一张慰问卡,上面有二十多个老师的签名。
他把卡片塞进兜里,没拆开看。
晚上,宋振国在病友群里看到一条消息。
有人转发了一篇文章,讲瑞士安乐死机构,说流程简单,费用大概二十万人民币。
他点开看了两遍,截图保存。
然后他退了那个群,把聊天记录清空了。
胡玉清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他走出去,在她旁边坐下。
咱家房子有人问了。
宋振国说。
胡玉清眼睛没离开电视。
中介说能卖六十八万。
他又说。
胡玉清还是不接话。
宋振国叹了口气。
玉清,你听我说。
他终于叫她名字了。
胡玉清转过头,眼眶是红的。
我不同意。
宋振国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吓人。
你同不同意,我都要去。
胡玉清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
你就这么狠心。
宋振国没回答。
他起身去卧室,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信封。
里面是打印好的遗嘱,两张纸。
他放在茶几上。
房子卖了的钱,一半给你养老,一半我带走。
炎彬和雨婷都大了,用不着咱们操心。
胡玉清看着那两张纸,像看着两条蛇。
她抓起信封扔在地上。
宋振国弯腰捡起来,放回茶几。
你收好。
第二天,胡玉清去了趟银行。
她查了家里的存款,加起来不到七万。
房子挂了半个月,来看的人不少,出价的最高给到六十五万。
宋振国说卖。
签合同那天,胡玉清没去。
宋振国一个人在中介公司签了字,按了手印。
六十五万到账那天,他转了三十三万给胡玉清,自己留了三十二万。
宋炎彬知道后跟他吵了一架。
在客厅里,儿子脸红脖子粗,说爸你这是干什么,咱家又不是没钱治病。
宋振国坐在沙发上,等他喊完了,才开口。
炎彬,你爷爷走的时候,家里连棺材钱都是借的。
他声音很平。
你奶奶后来病了,不敢去医院,怕花钱,熬了两年走了。
我不想你妈也这样。
宋炎彬攥着拳头,指节咔咔响。
那你就去死?
他吼出来,嗓子劈了。
宋振国站起来,比他矮了半个头,但腰板挺直。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好好照顾你妈。
他说完转身进了卧室,关上门。
宋炎彬在客厅站了很久,最后蹲在地上,抱着头。
胡玉清从厨房出来,蹲在他旁边,母子俩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天阴着,像是要下雨,又一直没下。
那天晚上,宋振国在网上提交了瑞士诊所的申请表。
填到一半,系统要求上传病理报告。
他把县医院那份报告拍了照,上传。
提交成功。
屏幕跳出一行字,说五个工作日内回复。
他关了电脑,躺在床上。
胡玉清背对着他,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但他知道她醒着。
枕头上有湿过的痕迹,还没干透。
第二天一早,宋振国去县医院复印病历。
病理科在门诊楼三楼,走廊尽头。
他敲门进去,一个年轻姑娘坐在电脑前。
他说要复印病理报告和切片。
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问姓名。
宋振国。
姑娘在电脑上敲了几下,停住了。
她又敲了几下,眉头皱起来。
您稍等。
她站起来,往里面办公室走。
宋振国站在窗口等着。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拎着片子袋,有人坐在轮椅上。
他听见里面办公室传来压低的说话声,但听不清。
过了一会儿,姑娘出来了,后面跟着一个中年男人,白大褂上别着主任的胸牌。
李德海。
他脸上带着笑,但笑得不太自然。
宋老师是吧,您的切片我们找一下,可能需要点时间。
宋振国说行。
他靠在窗台上等。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响。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李德海亲自拿着一个牛皮纸袋出来。
这是您的切片和报告,都在这儿了。
宋振国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李德海又补了一句,您这个病,要不去大医院再看看?
宋振国没接话,转身走了。
他下了楼,在花坛边拆开纸袋。
报告是复印件,上面盖着病理科的章。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行小字,写着“建议上级医院会诊”。
这行字在原件上没有。
宋振国盯着看了几秒,把报告塞回袋子。
他不知道的是,李德海此刻正站在三楼窗户后面,看着他走出医院大门,手里的茶杯一直没送到嘴边。
03
陈曼妮坐在病理科电脑前,盯着屏幕上的登记记录。
她入职刚满两年,做事仔细,有个小本子,每天把经手的样本编号抄一遍。
今天翻本子的时候发现不对劲。
上个月十六号,两个宋振国的病理申请单,编号一个是T20231016,一个是T20231017,紧挨着。
她调出电子记录,发现T20231016的登记人签名是李德海,但T20231017的登记人签名也是李德海,可两行字的笔迹明显不一样。
她又翻出纸质申请单。
T20231016的申请单上,字迹潦草,像是赶时间写的。
T20231017的申请单字迹工整,每一栏都填得规规矩矩。
陈曼妮把两张单子并排放在桌上。
两个宋振国,一个五十岁,一个七十二岁。
五十岁的那个,申请科室是消化内科,临床诊断写的是“胰腺占位待查”。
七十二岁的那个,申请科室是肿瘤科,临床诊断写的是“胰腺癌复查”。
她翻到后面的报告记录。
五十岁宋振国的病理报告结论是“胰腺癌,中低分化”。
七十二岁宋振国的报告结论也是“胰腺癌,中低分化”。
陈曼妮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同一天,同名同姓,同一个部位,同一个诊断。
她做了两年病理技师,知道这种概率有多低。
低到不可能。
她站起来,走到李德海办公室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没人。
她犹豫了一下,退回来,坐在自己工位上。
下午李德海回来了,她敲门进去。
李主任,上个月十六号两个宋振国的样本,我想核对一下蜡块。
李德海正在泡茶,手顿了一下。
核什么核,都归档了。
陈曼妮说,有个病人的切片好像有点问题。
李德海抬起头,眼镜片反光。
什么问题。
陈曼妮说,我比对了一下,两个样本的编号可能串了。
李德海放下茶杯,脸上没什么表情。
小陈,你入职的时候出过什么差错,还记得吧。
陈曼妮脸白了。
去年她把一个病人的蜡块标签贴错了,虽然及时更正没造成后果,但李德海替她压了下来,没上报。
要不是李主任,她当时就得走人。
李德海继续说,病理科每天几百个样本,编号挨着很正常。
你别疑神疑鬼。
回去干活。
陈曼妮退出办公室,回到工位。
她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冰凉。
下班后,她没有直接回家,去了档案室。
档案室在负一楼,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
她找到上个月十六号的样本归档柜,打开。
T20231016的蜡块盒在,标签完好。
T20231017的蜡块盒也在。
她把两个盒子拿出来,对着光看。
蜡块里的组织形态肉眼看不出来区别。
她需要显微镜。
但档案室的显微镜坏了。
她咬咬牙,把两个蜡块盒塞进包里,关了灯,上楼。
经过一楼大厅时,保安看了她一眼,她点点头,脚步没停。
回到家,她把蜡块盒藏在衣柜最上层,用围巾裹着。
那一夜她没睡好,翻来覆去想着那两张申请单上的字迹。
第二天,陈曼妮请了半天假,去了市医院病理科。
她有个同学在那里当技师。
她把两个蜡块递给同学,说帮忙做个快速染色。
同学问她哪来的,她说下面医院送上来的会诊样本。
同学没多问,拿去处理。
陈曼妮坐在走廊里等,手里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四十分钟后,同学出来了,表情有点怪。
你这两个样本,一个是有癌,一个没有。
同学把片子递给她。
T20231017这个,胰腺组织有明显炎症,但没看到癌细胞。
陈曼妮接过片子,手在抖。
同学又说,T20231016这个,确实是癌,中低分化腺癌。
陈曼妮把片子装好,道了谢,匆匆离开。
她走到市医院门口,蹲在花坛边上,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
那天下午,陈曼妮回到县医院,照常上班。
她坐在显微镜前看片子,但手一直在抖。
下班前,她给省卫健委写了封匿名举报信,附上了申请单照片和市医院的同学拍的镜下照片。
她把信投进邮筒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起来,她站在邮筒旁边,看着马路上的车流,站了很久。
宋振国这边,瑞士诊所回了邮件。
说材料收到,需要补充病理切片原件和最近一次的影像资料。
他回信说切片正在准备。
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房里,把县医院的报告又看了一遍。
报告最后一页那行“建议上级医院会诊”的小字,他越看越觉得刺眼。
他拿起手机,给丁宇发了条信息,问这个报告有没有可能弄错。
丁宇回得很快,说病理是金标准,不会错。
宋振国盯着那行字,把手机放下了。
第二天,他去县医院借切片。
病理科窗口的姑娘查了电脑,说切片已经借出去了。
宋振国说我没借过。
姑娘又查了一遍,说系统显示上个月十七号就借出了,借阅人签名是李德海。
宋振国愣了一下。
姑娘说要不您找李主任问问。
宋振国去了李德海办公室,门锁着。
他在走廊里等了半个多小时,没等到人。
回家的路上,宋振国路过县医院后门。
他看见一个老太太坐在台阶上哭,旁边放着一个布包。
他本来走过去了,又折回来。
老太太抬起头,满脸皱纹,眼睛红肿。
她说她叫陈玉兰,老伴儿在肿瘤科住院,病理报告一直出不来,医生没法开药。
宋振国问她老伴叫什么。
她说叫宋振国。
宋振国站在那里,耳朵里嗡的一声。
老太太还在说什么,他听不太清。
他想起护士叫号那天,两个宋振国同时答应的场景。
他记得那个老头,头发花白,弓着腰,从走廊另一头站起来。
他当时还觉得好笑,回头看了一眼。
现在他站在后门台阶上,太阳晒在后背上,汗从额角淌下来,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问陈玉兰,你老伴的报告什么时候做的。
陈玉兰说,上个月十六号。
宋振国蹲下来,问她,你老伴现在怎么样。
陈玉兰抹了把眼泪,说化疗做了一次,人快不行了。
宋振国从兜里掏出纸巾递给她。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
他扶着墙走回家,一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
两个宋振国,同一天,同一个医院。
04
宋振国没有把陈玉兰的事告诉任何人。
他回到家,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翻出县医院那份病理报告。
报告上的病理号是T20231017。
他记得借切片的时候,窗口姑娘说系统显示借阅人是李德海。
他打开电脑,搜索“病理样本编号规则”,看了半天,没看太懂。
他又搜了“同名同姓样本错配”,跳出来几条新闻,都是外地的案例。
他关掉网页,坐在椅子上发呆。
胡玉清推门进来,端着一碗汤。
他最近瘦得厉害,裤腰松了一圈。
她把汤放在桌上,看见他面前的病理报告,没说话。
宋振国端起汤喝了一口,咸了。
胡玉清在床边坐下,手指绞着围裙带子。
我今天去银行了。
把定期转成活期了。
宋振国放下碗,看着她。
胡玉清避开他的目光。
你要去就去吧。
她声音很轻。
我不拦你了。
宋振国没想到她会松口。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胡玉清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炎彬的婚事,女方那边说再等等。
她说完就出去了,门轻轻带上。
宋振国坐在书房里,听见厨房传来洗碗的水声。
他把报告收进抽屉,拿出手机,给瑞士诊所回了邮件,说材料三天内寄出。
第二天,他去学校办了离职手续。
老赵拍着他的肩膀,说有空回来看看。
他把办公室那盆绿萝抱回了家,放在阳台上。
叶子有点蔫,他浇了水。
下午,宋炎彬来了,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父子俩坐在阳台上,宋振国抽烟,宋炎彬不抽,就坐着。
沉默了很久,宋炎彬开口。
爸,你到了那边,给我发个定位。
宋振国手一抖,烟灰掉在裤子上。
他把烟掐灭。
炎彬,有件事你帮我去办。
宋炎彬看着他。
宋振国说,你去县医院病理科,帮我查一个病人的信息。
七十二岁,也叫宋振国。
宋炎彬皱眉,问为什么。
宋振国说,你别问,查了告诉我。
宋炎彬看了他一会儿,点头。
那天晚上宋炎彬没走,在客厅沙发上睡的。
胡玉清给他拿了床被子,什么也没问。
宋炎彬第二天去了县医院。
他找病理科窗口的姑娘查,姑娘说病人信息不能随便透露。
宋炎彬在走廊里转了两圈,看见李德海从办公室出来,跟上去叫了声李主任。
李德海回头,认出了他,脸色变了一下。
宋炎彬说,我想查一个病人的病理报告。
李德海问谁的。
宋炎彬说,七十二岁,宋振国。
李德海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是他什么人。
李德海问。
宋炎彬说,我父亲跟他同名。
李德海沉默了两秒,说这个病人的报告已经归档了,家属才能查。
宋炎彬说,他家属我认识,陈玉兰。
李德海脸色沉下来,说你跟我来。
他把宋炎彬带进办公室,关上门。
你父亲的事,我们正在处理。
宋炎彬问,什么事。
李德海说,你先别急,等通知。
宋炎彬盯着他,李德海的目光闪了一下,低头翻桌上的文件。
宋炎彬从医院出来,给他爸打电话。
宋振国正在家里收拾行李。
电话响了,他接起来。
宋炎彬说,爸,那个李主任不对劲。
宋振国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他说什么了。
宋炎彬说,他说正在处理,让我等通知。
宋振国沉默了一会儿。
你先回来。
挂了电话,他坐在床边,行李箱摊在地上,衣服叠了一半。
胡玉清走进来,看见他的脸色,问怎么了。
宋振国摇摇头。
当天下午,宋振国给瑞士诊所发了邮件,说材料可能要晚几天。
诊所回信说可以,但希望尽快,因为手术排期已经定了。
宋振国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
他又给丁宇发了条信息,问那个七十二岁的宋振国情况怎么样。
丁宇回了一句,已经去世了,前天。
宋振国看着屏幕上的字,手机从手里滑到床上。
七十二岁的宋振国死了。
他坐在床边,脑子里反复转着这个念头。
如果样本真的错了,那那个老头本该用他的报告去治癌症。
而他宋振国,拿着老头的报告,准备去瑞士安乐死。
他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
走到阳台上,绿萝的叶子还蔫着。
他摸了摸口袋,摸出烟盒,里面空了。
他把烟盒捏扁,扔进垃圾桶。
那天晚上,陈曼妮在家接到了省卫健委的电话。
对方说收到了举报信,正在核实,让她注意保密。
陈曼妮挂了电话,坐在床上,心怦怦跳。
她打开衣柜,看了看那两盒蜡块,还在。
她用围巾重新裹好,塞到更里面。
手机响了,是李德海发来的微信。
小陈,明天早点来,有个紧急病例要处理。
陈曼妮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回。
第二天一早,宋振国去了趟县医院。
他没有去病理科,直接去了肿瘤科病房。
陈玉兰坐在走廊长椅上,怀里抱着一个包袱。
宋振国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陈玉兰抬头看他,认出他了。
宋振国说,我是那个跟你老伴同名的。
陈玉兰点点头。
宋振国问她,你老伴的报告,最后拿到了吗。
陈玉兰摇头,说一直没拿到。
宋振国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是他自己的病理报告复印件。
他把报告递给陈玉兰。
你看一下,这个报告上的名字和编号。
陈玉兰接过去,手在抖。
她不认识几个字,但“宋振国”三个字她认得。
她看了半天,抬起头,眼里全是疑惑。
宋振国说,我怀疑,你老伴的报告,和我的,弄混了。
陈玉兰愣住了,嘴张着,说不出话。
宋振国又说,我正在查,查清楚了告诉你。
陈玉兰突然抓住他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
那我老伴呢。
她声音嘶哑。
我老伴是不是被耽误了。
他没法回答。
陈玉兰松开手,捂着脸哭起来。
宋振国坐在旁边,听着她的哭声在走廊里回荡。
他站起来,走到护士站,要了陈玉兰老伴的住院号。
护士查了电脑,说病人前天去世了,死亡诊断是胰腺癌晚期。
宋振国走出医院大门,阳光刺眼。
他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给瑞士诊所发了邮件。
邮件只有一句话:请暂停我的手术排期。
发完邮件,他坐在台阶上,看着马路上的车来车往。
手机又响了,是胡玉清打来的。
他接起来。
胡玉清的声音很急。
你快回来,炎彬出事了。
05
宋振国赶到家的时候,宋炎彬坐在客厅地板上,脸上有血。
胡玉清拿着毛巾给他擦,毛巾上全是红的。
宋振国问怎么回事。
胡玉清说,他去找那个李主任,吵起来了,李主任叫了保安,推搡的时候撞门框上了。
宋振国蹲下来看儿子的脸,眉骨上裂了一道口子,不深,但血糊了一脸。
宋炎彬推开他手,爸,那个李德海肯定有问题。
他说话的时候扯到伤口,龇了下牙。
宋振国让他别说了。
他打了120,救护车来的时候,宋炎彬还梗着脖子。
在医院缝了四针,打了破伤风。
回家的路上,宋炎彬坐在出租车后座,一直不说话。
宋振国坐在他旁边,看着窗外。
到了楼下,宋炎彬下车,忽然开口。
爸,你别去瑞士了。
他声音很低。
那个七十二岁的宋振国,是被耽误死的。
你要是走了,那个报告就没人查了。
宋振国站在楼道口,声控灯亮了又灭。
他伸手拍了拍儿子的后背。
先上楼。
那天晚上,宋振国没睡。
他坐在书房里,把所有的材料摊在桌上。
县医院的病理报告、市医院的穿刺报告、瑞士诊所的邮件、陈玉兰老伴的住院信息。
他用笔在纸上画时间线。
上个月十六号,两个宋振国同时取样。
十七号,李德海借走切片。
二十号,七十二岁宋振国开始化疗。
这个月三号,七十二岁宋振国去世。
他画完时间线,又翻出自己那份报告。
报告最后一页那行“建议上级医院会诊”的小字,被他在复印的时候忽略了。
他把原件找出来,对着灯看。
原件上也有这行字,但颜色比正文浅,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宋振国盯着那行字,手指发凉。
他给陈曼妮发了一条短信。
他之前借切片的时候留过她的号码。
短信只有一句:我是宋振国,五十岁的那个,我想跟你聊聊。
陈曼妮收到短信的时候正在上班。
她看了一眼手机,手一抖,镊子掉在台面上。
她回了一个字:好。
下班后,两人约在医院后面的小公园。
天快黑了,公园里没什么人。
陈曼妮坐在长椅上,宋振国站在旁边。
她先开口。
你都知道了。
宋振国说,知道一部分。
陈曼妮低着头,手攥着包带。
我做了比对,你的样本没有癌,另一个宋振国的样本有癌。
宋振国问,报告呢。
陈曼妮说,我寄到省医院会诊了,结果这几天出来。
宋振国又问,你告诉李德海了吗。
陈曼妮沉默了一会儿。
他让我别管。
宋振国在她旁边坐下。
那你为什么还要查。
陈曼妮抬起头,眼圈红了。
去年我贴错标签,他保了我。
我以为他是好人。
可那个老头死了。
他本来可能还有救。
宋振国没说话。
他想起父亲去世那年,他也是这么想的。
如果早一点查出来,如果换一个医院,如果多花点钱。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陈曼妮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
这是电子登记记录的截图,我偷偷拷的。
原始记录上,两个样本的编号是挨着的,但报告结论写反了。
她把U盘递给他。
宋振国接过来,握在手心里,塑料壳被汗浸湿了。
那天晚上,宋振国给瑞士诊所发了第二封邮件,正式取消手术。
诊所回复说可以,但预付的费用按合同只能退一半。
宋振国看着那行字,三十二万里有一半打了水漂。
他没告诉胡玉清。
第二天,省医院的会诊报告寄到了陈曼妮手里。
结论写得很清楚:送检样本T20231017,胰腺组织,未见癌细胞,考虑自身免疫性胰腺炎。
陈曼妮把报告拍了照发给宋振国。
宋振国坐在阳台上,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字。
自身免疫性胰腺炎。
他反复看了三遍。
这个病他查过,激素可以治,不是癌症。
他放下手机,看着阳台上的绿萝。
叶子还是蔫的,但中间抽了一片新芽。
他站起来,走进客厅。
胡玉清正在拖地。
他站在她面前,说了一句话。
我没得癌症。
胡玉清手里的拖把掉在地上。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宋振国又说了一遍。
县医院把我和另一个人的样本弄混了。
那个人的报告是我的,我的报告是他的。
胡玉清蹲在地上,捂着脸哭起来。
宋振国也蹲下来,把她搂在怀里。
她的肩膀在他怀里剧烈地抖。
他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
哭完了,胡玉清抬起头,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那咱的房子。
宋振国说,钱退了一半回来。
胡玉清又问,炎彬的婚事。
宋振国说,我去跟女方家说。
胡玉清站起来,擦了把脸。
我去做饭。
她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响。
宋振国站在客厅里,听着水声和锅铲碰撞的声音。
他掏出手机,给陈曼妮回了条信息。
谢谢你。
陈曼妮回了一个字。
嗯。
那天下午,宋振国去了县医院。
他直接去了院长办公室。
苏斌正在打电话,看见他进来,挂了。
宋老师,你的事我们正在调查。
宋振国把会诊报告放在他桌上。
不用调查了。
苏斌拿起报告看了一遍,脸色变了。
宋振国说,我要见李德海。
苏斌说,李主任今天请假了。
宋振国说,那我明天来。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对了,那个七十二岁的宋振国,已经死了。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06
宋炎彬去了瑞士。
宋振国本来要自己去,但胡玉清不让他走。
她说你刚知道没病,得先治你的胰腺炎。
宋振国拗不过她,让宋炎彬去处理诊所退款的事。
宋炎彬在伯尔尼待了三天,拿回来一张支票,十六万。
他把支票交给他爸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诊所那边说,合同上写明了,单方面取消只退一半。
宋振国把支票折好,塞进抽屉。
算了。
宋炎彬还带回来一个消息。
他在诊所遇见一个中国护士,说之前有个姓胡的女士打过好几次电话,问能不能延缓手术。
胡玉清那段时间确实背着他打电话,他以为她是跟娘家借钱。
他没追问,把支票收好,去了市医院办住院。
自身免疫性胰腺炎需要激素治疗,医生说得住院观察两周。
住院第二天,省卫健委的调查组到了县医院。
陈曼妮把所有的证据交了上去,U盘、纸质申请单复印件、市医院的会诊报告。
调查组约谈了李德海。
李德海一开始不承认,说样本编号挨着是巧合。
调查组拿出电子记录和纸质记录对比,发现电子记录被修改过。
李德海又改口说可能是系统故障。
调查组让他写书面说明,他写了三页纸,前后矛盾。
调查组又约谈了丁宇。
丁宇说他只是根据病理报告下诊断,报告上写的是癌,他就按癌治。
调查组问他有没有怀疑过。
丁宇沉默了一会儿,说宋振国化疗效果不好,他有过疑问,但没深究。
调查组把丁宇的陈述记录在案。
那天下午,苏斌把李德海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谈了半个小时。
李德海出来的时候,脸是灰的。
第三天,陈曼妮被停职了。
通知是李德海签的字,理由是“违反病理科样本管理规定,私自外借样本”。
陈曼妮收拾东西的时候,李德海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她。
小陈,你年轻,别把路走窄了。
陈曼妮把工牌放在桌上,看了他一眼。
李主任,那个老头死了。
她说完,拎着纸箱走了。
出了医院大门,她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给宋振国发了条信息。
我被开除了。
宋振国躺在病床上,看到信息,坐了起来。
他给陈曼妮回电话。
陈曼妮在电话那头哭了。
宋振国等她哭完了,说,你来找我。
陈曼妮下午到了市医院。
宋振国靠在床头,手上打着点滴。
胡玉清在旁边削苹果,看见陈曼妮进来,搬了把椅子。
陈曼妮坐下,把停职通知递给宋振国。
宋振国看完,折好,放在床头柜上。
他们需要一个律师。
宋振国想到了吕磊。
吕磊是他以前的学生,在省城开律所。
他给吕磊打了电话,吕磊第二天就来了。
吕磊看了材料,说证据链可行,但医疗纠纷官司周期长,要做好打两年的准备。
宋振国问,能赢吗。
吕磊说,能赢,但赔偿金额可能不如预期。
宋振国说,我不要赔偿。
吕磊看着他。
宋振国说,我要医院公开道歉,整改病理科。
吕磊走了以后,胡玉清坐在床边,欲言又止。
宋振国问她怎么了。
胡玉清从包里掏出一张纸。
是瑞士诊所的退款单,上面有一行手写的备注。
她递给宋振国。
备注写着:胡女士多次致电请求延缓手术,理由为“需要时间确认诊断”。
宋振国看着那行字,又看了看胡玉清。
她的手指绞着包带,不敢看他。
你那时候就知道了。
宋振国问。
胡玉清摇头。
我不知道样本错了。
她声音很低。
我就是觉得不对劲,你化疗效果那么差,人瘦成那样,我就想拖一拖。
她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想着万一呢。
宋振国看着她的脸,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
他把那张退款单折好,放在枕头下面。
你做得对。
他说。
胡玉清终于哭出来,趴在他床边。
那天晚上,宋振国睡不着。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外面下着小雨。
他想起去瑞士之前,女儿宋雨婷塞给他的那张纸条。
爸,别签。
他当时没听。
他把纸条揣在兜里,一直揣到瑞士。
在诊所签同意书的时候,那张纸条就在他裤子口袋里。
他伸手摸了摸,隔着布料。
现在纸条还在家里,他回去要把它找出来。
陈曼妮被开除后,在省城找了份新工作。
一家第三方检测机构,做病理技术员。
工资比县医院高,但离家远。
她租了间小房子,周末回来。
吕磊让她做好出庭准备,她答应了。
李德海那边托人带话,说愿意私了,给她五万块钱,条件是撤回举报。
陈曼妮把带话的人轰了出去。
那天晚上她给宋振国打电话,说我不怕他。
宋振国在医院住了两周。
出院那天,激素治疗有了效果,胰腺的炎症指标降下来了。
医生说他运气好,发现得不算太晚。
宋振国拿着出院小结,站在医院门口。
阳光照在身上,暖烘烘的。
胡玉清在旁边扶着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瘦得青筋凸起。
他握了握胡玉清的手。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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