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会开始前八分钟,两个保安一左一右架住我胳膊,把我从公司走廊往外拖。
唐裕把股权转让书拍在桌上,肖成业扭过脸看窗外,宋广财的茶杯还冒着热气。
我摸到口袋里那枚磨得发亮的授权盘,没吭声。
工牌刷不开门禁,身后传来倒计时。
没人知道,系统每七十二小时要认一次授权盘。
我按下侧键。
下一秒,屋里炸了锅。
01
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我没休过一个完整的周末。
公司租在城东老工业园,三间办公室打通,隔出一间机房。
机房的空调外机嗡嗡响,冬天吹冷风,夏天倒还凑合。
我工位对面坐着蔡梓萱,二十六岁,跟了我两年多。
她桌上贴了张便利贴,写的是“邓工说:再试一次”。
我从她这个年纪开始干技术,到现在四十八岁,头发白了一半,眼镜换了四副。
有人说我轴,我认。
写代码跟做人一样,不能偷懒。
少写一行注释,三个月后自己都看不懂。
“邓工,第七版跑通了。”蔡梓萱把屏幕转过来,眼底全是血丝。
我凑近看。
数据流一条一条刷过去,干净,没有报错。
让她再跑一遍压力测试,自己走到窗边。
园区里几棵老梧桐,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往下掉。
手机震了一下,周秀萍发来的:你爸今天又发烧了,你抽空去看看。
我回了个“嗯”。心里想的是,等这版稳定了再说。
唐裕推门进来,西装革履,头发梳得锃亮。他闻不惯机房的味道,总站门口说话。
“老邓,进度怎么样?”
“跑通了,再做一轮压力测试就能封版。”
“还要多久?”
“半个月。”
他眉头拧起来,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两下。“客户催得紧,宋总也问了几次。能不能先出个演示版,把合同签了再说?”
我摇头。演示版和正式版差三道安全校验,少任何一道,数据跑起来就是裸奔。道理讲给他听,他不耐烦地摆手。
“行行行,你说了算。但财务那边顶多再撑三个月,你自己掂量。”
他走后,蔡梓萱小声说,唐总上周带了个人来机房,到处看。我问她看清是谁没有,她摇头,说那人拿着手机拍了几张屏幕。
我没多想。那时候满脑子都是算法最后一层收敛的问题。
肖成业管钱,办公室在他那间。他比唐裕小几岁,头发白了一半,眼睛下面总是肿的。我去找他的时候,他正翻报表,见我进来就把文件夹合上。
“老邓,服务器费用又涨了。”
“我知道。”
“你那个授权盘,到底什么时候能用?公司账上真的只够三个月了。”
授权盘是我做的安全机制。
核心算法以加密模块部署,运行时必须插盘解密,否则系统自动锁定。
盘跟我的指纹绑定,别人拿了也没用。
每隔七十二小时认证一次,断认即锁。
这是我坚持三年的底线。没有这个,代码流出去,连个水花都听不见。
“等封版吧。”我说。
肖成业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晚上九点多,邓晓雪打电话来。她在省城读法律,大二。
“爸,你那个合伙协议,能发我看看吗?”
“你看那个干什么?”
“我们老师讲公司法,我想到你。你就发我看看嘛。”
我翻了半天,在邮箱里找到扫描件发过去。过了半个钟头,她电话又打过来,声音比刚才急。
“爸,你这个协议有问题。专利申请人写的是公司,不是你个人。还有,技术归属条款太模糊了,万一有纠纷,你吃亏。”
“当时都是朋友,没想那么多。”
“朋友归朋友,法律归法律。”
我没接话。窗外梧桐叶被风刮到玻璃上,啪的一声。我说知道了,让她早点睡。挂了电话,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医院。父亲躺在病床上,手上扎着针,看见我就笑。
“忙你的去,我没事。”
他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手背上全是老年斑。我坐了不到二十分钟,唐裕电话就来了,说宋广财要见技术负责人。我站起来,父亲摆摆手。
“去吧。你妈在这儿呢。”
我走出病房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咳嗽。我没回头。
现在想起来,那时候应该回头的。
02
宋广财约在茶馆见面,包间里一股陈年普洱的味道。
他五十多岁,肚子挺出来,手腕上戴串珠子,转个不停。
唐裕坐在他旁边,肖成业坐在对面,我挨着肖成业。
“邓工,久仰。”宋广财给我倒茶,杯子很小,一口就没了。
“宋总好。”
“我听唐总说,产品成熟了?”
“核心功能稳定了,还差最后一轮压力测试。”
他点点头,珠子转了两圈。“我投钱,看的是回报。你们这个产品,什么时候能开卖?”
唐裕接话:“下个月就能开发布会。”
我看了唐裕一眼。下个月?压力测试还没跑完,安全校验也没做完。但宋广财已经端起茶杯,笑眯眯地看着我。
“邓工,技术我不懂,但我信唐总。你们把合同签了,钱马上到账。”
那天下午,唐裕拿来一份股权代持协议,让我签字。
协议上写,我名下百分之十五的股份,由唐裕代持。
理由是我性格内向,不适合参与股东会表决。
“老邓,这是宋总的意思。你专心搞技术,其他事我和成业来。”
我拿着笔,半天没动。肖成业在旁边低头看手机,一句话不说。
“专利申请人为什么写公司?”我问。
唐裕笑了笑。“写公司写个人不都一样?公司赚钱了,你还能少?”
我没签。把协议放在桌上,起身走了。唐裕在后面喊了两声,我没回头。
第二天,蔡梓萱找我,脸色不太对。
“邓工,后台日志里有一条记录,有人从外部复制了核心模块。”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晚上。IP是公司的,但操作账号不是技术部的。”
我把日志调出来看。复制操作断在第七层加密那里,没成功。但有人在试,而且不止试了一次。
“这事先别声张。”我说。
她点头,回工位的时候脚步很轻。
晚上回家,周秀萍在厨房做饭。油烟机轰轰响,她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我走近一看,她在哭。
“怎么了?”
“咱家那张定期存单,五十万,被转走了。”
“转哪去了?”
“公司账户。肖成业说临时周转,下个月还。你知不知道这事?”
我不知道。站在厨房门口,油烟机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大。锅里的菜糊了,她也没管。
邓晓雪放暑假回来,听说了存单的事,饭都没吃就翻出我那份合伙协议,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爸,商标被唐裕注册在另一家公司名下了。你知道这事吗?”
“不知道。”
“还有,这个代持协议如果签了,你在公司的表决权就全没了。等于白干。”
她气得脸通红,说话像连珠炮。
周秀萍在旁边抹眼泪,嘴里念叨着“当初就不该让你跟他们干”。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遥控器,电视开着,一个台也没看进去。
那天夜里,我打开电脑,把授权盘的日志全部备份了一份。三年来所有的开发记录、代码时间戳、测试报告,全部拷到一块移动硬盘里。
蔡梓萱给我发了条消息:邓工,唐总让我明天开始准备破解授权盘的方案。
我看着那行字,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白晃晃的。
回复她:你先照他说的做,所有操作留好记录。
03
距发布会还有二十天,公司搬进新装修的办公室。我原来的工位被安排在角落,背对着机房。唐裕说这是为了让我专心,不用管杂事。
门禁权限是那天下午被改的。我刷卡进机房,红灯亮了三次,没开。蔡梓萱从里面给我开门,说唐总换了新系统,技术部的权限降了一级。
“降级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能直接进机房了,需要行政审批。”
我在公司干了三年,机房是我一手建的,现在进去要审批。
那天晚上,肖成业请我吃饭。小馆子,点了一盘花生米,两个炒菜。他喝了不少,脸通红,说话开始打结。
“老邓,我跟你说句实话。唐裕跟宋广财签了对赌协议,开卖前必须完成股权重组和技术归属。要是完不成,宋广财的钱要退,还要赔违约金。”
“什么技术归属?”
“就是你的算法。他们要把著作权从你个人转到公司名下,转到唐裕能控制的那个公司。”
我放下筷子。花生米在嘴里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你签了?”
“我没办法。”他端起酒杯又放下,“我挪了一笔钱补账,唐裕知道了。他说我要是不配合,就报警。”
他趴在桌上,肩膀抖了两下。我没说话,把剩下的酒倒进他杯子里。
第二天,我去找唐裕,要求查公司账目。他坐在新办公室里,转椅比我的大两圈。
“查账?老邓,你又不是股东,查什么账。”
“我老婆的五十万转进公司了,我总该知道钱去哪了。”
“那笔钱是借款,有协议的。你回去问问你老婆,她签了字。”
我愣了一下。周秀萍签字了?她没跟我说。
回到家,周秀萍在阳台上晾衣服。我问她签字的事,她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晾。
“肖成业说就是走个流程,下个月就还。我想着能帮上忙……”
“你以后别签这些东西了。”
她没回头,但我看见她肩膀在抖。
那天晚上,邓晓雪把商标注册信息截图发给我。
唐裕名下的那家公司,注册地址是唐裕家的小区,法人是他老婆。
商标类别正好覆盖我们产品的领域。
“爸,这是蓄谋的。你得找律师。”
我坐在书房里,把那块移动硬盘插上电脑。
三年来所有的开发记录都在里面,包括最初的算法设计图、每一版的迭代日志、压力测试的数据。
还有授权盘的生成记录,指纹绑定信息。
这些是我唯一的筹码。
蔡梓萱那边进展很快。她说唐裕催她破解授权盘,给了她一个破解工具。她按我说的,每一步都截了图,存在一个加密文件夹里。
“邓工,唐总还让我签保密协议,说破解的事不能告诉你。”
“签了?”
“签了。但我把协议也扫描了。”
我让她注意安全。挂了电话,在书房坐到凌晨。窗外路灯黄澄澄的,照在梧桐叶上,像一层蜡。
04
发布会前三天,公司搞了一次庆功宴。地点在城西的酒店,包了个大厅,摆了八桌。唐裕请了宋广财和几个客户,还有媒体的人。
我到的比较晚。进门的时候,唐裕正在台上讲话,说产品是团队三年磨一剑的成果。底下鼓掌,酒杯碰得叮当响。
我找了一圈,没看到我的名牌。八桌,每桌都坐了人,没有我的位置。肖成业坐在角落里,冲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他旁边那个位置是留给别人的。
我站在宴会厅门口,端着一杯自己倒的茶。服务员从我身边走过,托盘上摆着龙虾,壳红得刺眼。
唐裕讲完话,端着酒杯挨桌敬。走到我附近,拍着我的肩膀对旁边的人说:“这是我们技术负责人,老邓。产品能做出来,他功劳不小。”
那人举杯跟我碰了一下。我喝了一口茶。
唐裕凑近我耳朵,声音压得很低:“老邓,明天股东会,你过来一趟。把退出协议签了,体体面面地走。”
“什么退出协议?”
“股权转让。你名下那点股份,公司按原价回购。签完字,你拿钱走人。”
“我的算法呢?”
“算法是公司的。你写了三年,公司给你发工资了。”
他拍拍我肩膀,笑着走开了。我站在宴会厅角落,手里的茶凉了。
回到家已经十点多。周秀萍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我进来,欲言又止。
“邓晓雪回学校了。走之前让我告诉你,她把所有资料都备份了,律师也联系好了。她说如果你签退出协议,要先找律师看。”
我点头。走进书房,把门关上。
授权盘插在电脑上,指示灯一闪一闪。
我打开日志,看见过去三天里,有人尝试了十七次破解,全部失败。
蔡梓萱的记录很详细,每次尝试都标了时间和操作账号,全部指向唐裕的电脑。
我把日志导出,存进移动硬盘。
然后打开抽屉,取出另一枚备用授权盘。
这枚盘跟主盘绑定,但认证周期更长,可以撑四十八小时。
我把它揣进口袋。
凌晨两点,蔡梓萱发来最后一条消息:邓工,唐总让我明天把破解工具装到发布会用的电脑上。我该怎么办?
回复:照他说的做。日志留好。
她回了个“好”。过了几分钟,又发来一条:邓工,不管明天发生什么,我站你这边。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天快亮了,路灯还亮着,梧桐叶被晨风吹起来,一片一片往下落。
早上七点,唐裕打电话来。声音很客气,说股东会改在发布会现场开,让我早点过去,签完字直接参加发布会。
“你不用上台,在台下坐着就行。”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从衣柜里找出一件干净的衬衫,慢慢穿上。周秀萍站在卧室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水。
“老邓……”
“没事。我去去就回。”
我走出门,阳光刺得眼睛有点酸。
05
股东会在公司会议室开,宋广财和几个小股东都到了。唐裕坐在主位,肖成业坐在他旁边,脸色灰白。
我进去的时候,唐裕把一份文件推过来。
“老邓,签吧。股权回购价按原始出资算,三十万。你投了二十万,三年下来拿三十万,不亏。”
我没看文件,看着肖成业。他低下头,手指攥着钢笔,指节发白。
“技术著作权呢?”
“归公司。专利已经申报了,申请人也是公司。这是律师的意见。”
“我不同意。”
唐裕脸上的笑收住了。“老邓,别闹。公司走到今天不容易,你签了字,大家还是朋友。”
“我干了三年,一个周末没休。算法每一行都是我写的。你现在让我签字走人?”
宋广财在旁边敲了敲桌子。“邓工,我们按合同办事。公司付了你工资,技术成果就是公司的。这是行业惯例。”
我站起来。唐裕使了个眼色,两个保安从门外进来,一左一右站到我身边。
“老邓,你要是不签,我们只能按程序来了。股东会已经通过了罢免决议,你现在不是公司员工了。”
保安架住我胳膊。我回头看肖成业,他还是低着头,钢笔帽拧开了又盖上。
“成业。”我叫他。
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唐裕挥挥手。保安把我往外拖。经过走廊的时候,工牌从口袋里掉出来,刷不开门禁。身后会议室的门关上了,咚的一声。
我被推出公司大门。阳光很晃眼,台阶下的梧桐叶被风卷起来,打在裤腿上。
我站在台阶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枚授权盘。还有那枚备用盘。两个都在。
手机震了一下。蔡梓萱发来的:邓工,发布会开始了,大屏亮了,但系统弹出授权验证。唐总在拍电脑,肖总在打电话。屋里乱了。
我靠在公司门口的柱子上,把授权盘按了一下侧键。
走廊尽头传来喊声。有人跑出来,门开了一条缝,唐裕的声音从里面钻出来,又尖又哑。
“邓福生!你他妈干了什么!”
我没理他。手机又响了,蔡梓萱发来一条:系统锁定。所有演示终端都黑屏了。宋广财在骂人。
我把授权盘放回口袋,沿着台阶往下走。走了十几步,唐裕从后面追上来,西装扣子崩开了一颗。
“老邓,老邓!咱们谈谈!”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谈什么?”
“你把授权盘给我,条件你开。”
“我的算法,我的著作权。你给得起吗?”
他站在我身后,喘着粗气。太阳照在我们中间,影子拉得很长。
“老邓,发布会开着呢,几十个客户。你先把系统恢复,其他事慢慢说。”
“慢慢说?你把我赶出来的时候,怎么没想着慢慢说?”
我继续往前走。他在后面喊:“你爸住院的钱,公司出的!你要是这样,那笔钱你自己还!”
我停了一下。父亲的住院费,一直是公司账上走的,我以为是福利。原来他在这儿等着。
“行。那笔钱,我一分不少还你。”
我走下台阶,拐进街角。手机响了,是周秀萍。
“老邓,晓雪说律师准备好了。你没事吧?”
“没事。我回来了。”
06
回到家,我把授权盘插在电脑上。
日志显示,过去二十分钟里,唐裕的电脑尝试了五次强制破解,全部失败。
蔡梓萱在每一行操作后面都加了批注,详细记录了时间和操作人。
周秀萍端了碗面进来,放在桌上,没说话就出去了。
我拨通郑浩初的电话。邓晓雪把情况都跟他说了,他问了我几个关键问题:授权盘的归属、算法开发记录、股东会决议内容。
“邓先生,你手里的开发日志和授权盘日志,是核心证据。著作权归属要看谁实际完成了开发,你的记录能证明是你独立完成的。另外,股东会罢免程序有问题,你没有收到正式通知。”
“接下来怎么办?”
“先发律师函,要求公司停止使用你的技术,并保留追究侵权责任的权利。”
挂了电话,蔡梓萱的消息又来了:唐总在联系外面的技术公司,想强行绕过授权验证。宋广财已经走了,说要撤资。肖总一个人在会议室里坐着。
我回复她:注意安全,所有操作留记录。
下午两点,唐裕打电话来。语气软了很多。
“老邓,咱们别闹到法庭上。你开个价。”
“我的算法,著作权归我。公司要用,签授权协议,按年付费。”
“这个,宋总那边不好交代。”
“那是你的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爸的住院费,我可以不追究。你先把系统恢复,咱们坐下来谈。”
“谈可以,律师在场。”
“老邓,你非要这样?”
“是你先赶我走的。”
挂了电话,我打开移动硬盘,把所有开发记录按时间顺序整理成一份目录。
最早的算法设计图是三年零两个月前,那时候公司还没注册,我和唐裕在出租屋里画的第一版架构。
那份设计图右下角有我的手写签名和日期。
周秀萍进来,站在我身后看了一会儿。
“你爸今天好多了,能坐起来了。”
“嗯。”
“他问你最近怎么没去。”
我没回答。把移动硬盘合上,放进抽屉里。
傍晚的时候,蔡梓萱发来最后一条消息:唐总报警了,说有人破坏计算机系统。警察可能要找你。
我回复:知道了。谢谢你。
她回了个握手的表情。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邓工,我把所有证据都存好了,需要的时候随时给我打电话。
我把手机放下。窗外天快黑了,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盖住了半条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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