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刚吃完奶,侧切伤口还扯着疼。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个不停,韩烨磊接起来,脸色一变,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床头柜上压着三张急诊单,周一、周三、周五。
今天周六。
我打开记账APP,这个月转给韩长寿的钱,已经超过韩烨磊半个月工资。
我咬着牙下床,跟了出去。
社区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钻进鼻子,我隔着玻璃看见了那一幕,脚底像是被钉住了。
01
侧切伤口是下午换药时裂开的。
护士用镊子夹着碘伏棉球擦过来,我疼得攥紧了床单,指头关节都白了。
她说,你这得躺着,少走动,裂开了不容易长。
我说好。
回到家,韩烨磊把粥端到床头,白粥配一碟咸菜,我喝了半碗,孩子又哭了。
他抱起来哄,姿势生硬,一只手托头一只手托屁股,孩子哭得更凶。
我接过来,撩开衣服喂奶,他才松了口气,坐到沙发上刷手机。
那晚十一点,电话响了。
韩烨磊看了一眼屏幕,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
妈,他说。
我愣了一下。
他妈蒋翠玉早就不在这个家了,他管谁叫妈?
后来才反应过来,是韩长寿打来的。
他接起电话,嗯了几声,脸色越来越白。
爸,你别急,我这就来。
外套都没穿好就出了门,门砰一声关上,孩子被惊醒,哇地哭出来。
我抱着孩子在屋里转圈,伤口一抽一抽地疼。
走到阳台,又走回卧室,来回七八趟,孩子才安静下来。
凌晨两点他才回来,满身消毒水味,倒在沙发上就睡着了,鞋都没脱。
第二天早上我问他,爸怎么了。
他说老毛病,胃疼。
我说去哪个医院了。
他说社区医院,挂了两瓶水,没事了。
我没再问,给孩子换尿布时看见他裤兜里掉出来的缴费单。
三百八。
我捡起来放在茶几上。
他出来看见了,把单子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动作很快,像是怕我看见。
那天下午我打开记账APP,把这个月的支出过了一遍。
韩烨磊的工资卡绑在我手机上,每笔消费都有提醒。
我发现他转了五百给一个叫韩长寿的账户,备注写着急诊费。
我往上翻了翻,上个月也有,再上个月也有。
每次三百到八百不等。
我算了一下,三个月,总共转了四千二。
我没吭声,把手机放下。
孩子睡了,我躺在旁边看着天花板。
我和韩烨磊是相亲认识的。
他话少,老实,公交公司上班,工资不高但稳定。
我那时候在教培机构带课,一个月到手七千多,比他强。
结婚时首付我出了一半,想着两个人踏实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怀孕后我辞了工作,手里攥着生育津贴和满月礼金,打算请个月嫂。
韩烨磊说,让我妈来照顾你吧。
我说你妈在南方打工,来回折腾什么。
他说那就请月嫂,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现在我想,他说的想办法,大概就是从我的津贴里想办法。
周二晚上,电话又响了。
韩烨磊正在给孩子拍嗝,看了一眼手机,把孩子往我怀里一塞。
我伤口还没好利索,孩子压上来,疼得我倒吸一口气。
他说爸又不舒服,我去看看。
我说你不能打个电话问问吗。
他说爸疼得说不出话。
门又砰一声关上了。
这次他凌晨三点才回来。
我听见他在客厅翻抽屉,窸窸窣窣的。
早上起来一看,孩子满月酒收的礼金红包少了一半。
我问他,他说爸住院要押金,我先垫上,回头还你。
我说韩烨磊,你爸到底什么病。
他说胃溃疡,老毛病了。
我说胃溃疡一周进三次急诊?
他低着头系鞋带,说爸年纪大了,毛病多。
我没再问。
但那天中午,我刷朋友圈时看到韩长寿发了一张照片。
一盘红烧肉,一瓶啤酒,背景是一面白墙,墙上有块蓝色的牌子,字看不清。
配文是:老伙计请客,舒坦。
定位是社区医院旁边的老刘饭馆。
我截图了。
晚上韩烨磊回来,我把截图给他看。
他愣了几秒,说爸可能是打完针出去吃的。
我说打完针能吃红烧肉喝啤酒?
胃溃疡?
他说爸嘴馋,管不住。
我说那急诊费呢,也是嘴馋?
他不说话了。
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搓来搓去。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曼易,我爸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不容易。
我说你妈呢。
他说妈走了,跟人跑了。
我说所以你爸要什么你都给?
他说他还能要几年。
孩子哭了,我回屋喂奶。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听见他在客厅叹气。
那声叹气又长又沉,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
我靠在床头,孩子的小嘴一下一下地嘬,我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
我赶紧擦了,怕滴到孩子脸上。
我翻手机时看到韩诗雨中午发了一条朋友圈,定位在海南,照片里是沙滩和椰子。她嫁得好,日子过得滋润,可她爸的事,她从来只动嘴不动手。
周三下午,我给社区医院急诊科打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个男的,我说我找韩长寿的家属,问一下他的病情。
对方顿了一下,说你是他什么人。
我说儿媳妇。
他说韩长寿啊,留观呢,没什么大事。
我问什么病,他说就是老年人常见的那点毛病,输点营养液。
我又问输的什么营养液,他说就是葡萄糖加维C,补充能量。
我说那为什么一周来三次。
他停了一下,说这个你问家属吧,我这边忙。
我录了音。挂电话之前,我听见背景里有个老头在笑,笑声很响,像是喝了酒。
晚上韩烨磊回来,我跟他说,我打电话问过医院了。
他正在换鞋,动作停了一下。
我说爸就是留观,输葡萄糖,没什么大事。
他直起身,看着我说,你打电话了?
我说打了。
他说你怎么能打呢。
我说我为什么不能打,我是他儿媳妇,我问问病情怎么了。
他把鞋放好,走到我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曼易,你别管我爸的事。
我说你爸的事就是我的事,你拿的是我的钱。
他说我以后还你。
我说你拿什么还,你工资卡里还剩多少你自己心里没数?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地响。
周四晚上韩诗雨给我发微信。
她嫁到外地,一年回来一两次。
消息只有一句:嫂子,我爸那人就那样,你多担待。
我没回。
过了十分钟她又发一条:哥也是没办法,爸说要是不管他,他就去哥单位闹。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截了图。
然后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
孩子在我旁边睡得正香,小拳头攥着,嘴巴微微张开。
我摸了摸他的脸,心里有个念头慢慢成形,但我没让自己往下想。
周五晚上,电话又响了。
韩烨磊在洗澡,我接的。
韩长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酒气,舌头有点大。
磊子,给爸转两千,急用。
我说爸,是我。
那边静了一下,然后说,哦,曼易啊,那你跟磊子说一声。
我说你跟他说吧,他在洗澡。
他说那你先转我,一样的。
我说爸,这个月已经转了一千八了。
他声音一下子变了,说你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就是跟你说一声。
他哼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韩烨磊从浴室出来,我说你爸要两千。
他一边擦头发一边说,我这就转。
我说你转吧,转完这个月房贷你自己想办法。
他手停了,毛巾搭在脖子上。
曼易,就这一次。
我说你上次也这么说。
他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转了。
我听见转账成功的提示音,很轻的一声叮。
他把手机给我看,说你看,转了,就这一次。
我说明天周六,你爸是不是还得进急诊。
他脸色变了,说你别这么说我爸。
我没再说话。
把孩子从床上抱起来,走到阳台上。
楼下路灯亮着,几个老人在遛弯,一个小孩骑着滑板车嗖地过去。
风有点凉,我把孩子裹紧了些。
韩烨磊站在客厅里,隔着玻璃门看我,手抬起来又放下。
他不敢出来。
那晚我几乎没睡。
凌晨四点,孩子吃完奶睡了,我打开手机,把所有的截图、录音、缴费单照片、转账记录,全部整理到一个文件夹里。
又翻出存折和银行卡,算了一遍。
生育津贴两万八,满月礼金六千四,加上之前攒的一万五,一共四万九千四。
现在卡里剩八千三。
四万多块钱,两个月不到,没了。
我把手机放下,听见韩烨磊在客厅翻身的动静。
沙发弹簧吱呀一声,又安静了。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楼下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扫过天花板,亮一下又暗下去。
孩子哼唧了两声,我拍了拍他,他又睡了。
我靠在床头,伤口还是疼,腰也酸,眼睛涩得睁不开。
但我脑子很清楚,清楚得让我害怕。
我想起结婚那天,韩烨磊站在台上说,我会对你好一辈子。
我当时信了。
现在我想,他说的你,大概包括他爸。
天快亮了,我做了个决定。
这个决定让我心里一下子踏实了,像是踩了两个月的水,终于摸到了岸边。
我给孩子掖了掖被角,自己也躺下来。
睡一会儿吧,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周六早上八点,韩烨磊的手机准时响了。
他接起来,脸色刷地白了。
我看着他,他不敢看我,拿着手机进了卫生间。
我听见他在里面压低声音说话,语气又急又软,像在哄一个不讲理的孩子。
我抱着孩子坐在床边,等他出来。
02
他出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
我说你爸又怎么了。
他说胃出血,要住院。
我说哪个医院。
他说社区医院。
我说社区医院能治胃出血?
他愣了一下,说先去看看,不行再转。
我说你今天别去了。
他看着我,像没听懂。
我说你去了,这个家就散了。
他说曼易你别闹。
我说我没闹,你坐下,我跟你说个事。
他没坐,站在门口,手握着门把手,随时准备走的样子。
孩子在我怀里蹬了蹬腿,小脸憋得通红,我拍了拍他的背,他打了个嗝,又安静了。
我把他缴费的单子、转账记录、还有韩诗雨的消息,一样一样摆在床上。
我说韩烨磊,你自己看。
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蹲下来,把那些纸一张张捡起来,叠好,放在床头柜上。
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庄重的事。
我说你爸不是胃溃疡,也不是胃出血。
他就是想跟你要钱,你比我清楚。
他没说话。
我说你妈当年为什么走的,你跟我说实话。
他蹲在地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闷闷的。
他说妈是被爸打走的。
那年我上初一,放学回来,看见妈坐在地上,嘴角有血,衣服扣子掉了两颗。
爸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皮带。
妈看见我回来,爬起来就跑,鞋都没穿。
我追到门口,爸在后面喊,你走,走了就别回来。
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一辈子忘不了。
他说后来爸跪在我面前哭,说你妈不要我们了,只有爸要你。
我信了。
这些年,每次我想跟他翻脸,他就捂着胸口说心口疼,说你也要像你妈一样抛弃我。
曼易,我不是不知道他在装,我就是怕,怕他真的死了,我就真的没人要了。
我听完,心里堵得慌。
我恨他爸,也恨他,可看着他蹲在地上那个样子,又觉得他可怜。
但可怜不能当饭吃,孩子下个月的奶粉钱还没着落。
我说韩烨磊,你爸的事,我可以不追究。
但从今天起,你的工资卡我来管,每个月给你爸五百,多一分没有。
你要同意,这日子接着过。
你要不同意,我带着孩子回娘家。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说五百不够,爸的赌债……我打断他,赌债是他的事,不是你的。
他说那些人会找他麻烦。
我说那就让他把退休金卡拿出来。
他说卡早就没了,输光了。
我笑了一下,笑得自己都觉得冷。
我说那你告诉我,我们娘俩喝西北风?
手机又响了,还是韩长寿。
他看着屏幕,手指在接听键上悬着,不敢按,也不敢挂。
铃声响了六遍,停了。
隔了十秒,又响了。
我说你接。
他接了,开了免提。
韩长寿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又尖又哑。
韩烨磊你个白眼狼,你爸要死了你都不来?
你是不是等你爸死了好分房子?
我告诉你,房子我早就抵押了,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旁边有人笑,还有碰杯的声音。
韩烨磊的脸由白变红,由红变青。
我伸手把电话挂了。
他看着我,嘴唇哆嗦。
我说你听见了。
他说听见了。
我说还去吗。
他摇头。
我说那好,你去把工资卡拿来,我现在就改密码。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害怕,有犹豫,还有一点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他开门出去了。
二十分钟后他回来,把工资卡放在我手里。
我打开手机银行,把密码改了,又给他留了五百的额度。
我说这个月就这些,你爸要钱,让他来找我。
他点头,坐在沙发上,像是被抽空了全身力气。
我给孩子冲奶粉,手有点抖,奶粉撒出来一些,我用手指抹了,放进自己嘴里。
甜的,可我心里发苦。
下午两点,门铃响了。
韩烨磊去开门,我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又高又粗。
韩长寿来了。
他穿了一件灰夹克,头发乱糟糟的,身上一股酒味,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快过期的牛奶。
进门也不换鞋,直接坐到沙发上,翘起二郎腿。
他说曼易啊,我听说你把磊子的卡管了。
我说爸,你来得正好,我跟你说说家里的账。
他说我不听账,我就问你一句话,磊子是不是我儿子。
我说是。
他说儿子养爸,天经地义。
我说养你没问题,一个月五百,多了没有。
他拍了一下茶几,茶杯跳起来,水洒了一桌。
他说五百?
你打发要饭的?
孩子被吓醒了,哭得撕心裂肺。
我抱起来哄,韩烨磊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韩长寿指着我说,你这个女人,进门才几天,就想拆散我们父子。
我告诉你,磊子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他的钱就是我的钱。
我说爸,你拉扯他,你打他妈的账怎么算。
这句话一出口,屋里一下子静了。
韩长寿脸上的横肉抖了两下,站起来,手指头快戳到我脸上。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打走蒋翠玉,拿儿子当摇钱树,这事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转头看韩烨磊,磊子,你就让她这么跟我说话?
韩烨磊站在那儿,看看我,看看他爸,两只手攥着裤缝,像是要把自己撕成两半。
韩长寿见他不吭声,抓起那两盒牛奶往地上一摔。
行,你们行。
他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回头,指着韩烨磊说,你给我记住,你没这个爸了。
门砰地关上,楼下传来他骂骂咧咧的声音,越来越远。
韩烨磊慢慢蹲下去,捡地上的牛奶盒。
有一盒摔裂了,白色的奶流出来,淌到地板上。
他拿抹布擦,擦了一遍又一遍,那块地板被他擦得发亮。
我抱着孩子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有些话说到这份上,已经不用再说了。
03
那天晚上韩烨磊没吃饭。
我把饭菜热了两次,他坐在阳台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他平时不抽烟的,家里那包烟还是满月酒剩下的。
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像是有人拿针在夜里扎窟窿。
我没有去叫他。
有些事得他自己想明白,我替他想没用。
第二天是周日,他一早起来,把家里打扫了一遍。
地板拖了,灶台擦了,连油烟机都拆下来洗了。
孩子醒了他去冲奶粉,动作比之前熟练了不少。
我坐在床上看着他忙前忙后,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中午他煮了面条,端了一碗给我,自己坐在对面,挑着面条,一根一根地吃。
他说曼易,我想好了。
我说嗯。
他说我明天去找社区调解员,把爸的事说清楚。
我说你爸能同意?
他说不同意也得同意,我不能让他把这个家毁了。
我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他说的是真是假,我不确定,但至少他愿意走这一步。
周一上午,韩烨磊去了社区调解室。
我在家带孩子,心里七上八下。
十一点他回来了,脸色不太好。
我问他怎么样。
他说调解员给爸打了电话,爸说没空,下午再说。
我说那就下午。
他说曼易,调解员说这种事得双方到场,爸要是不来,他们也没办法。
下午两点,韩烨磊又去了。
这次韩长寿来了,带着张护工。
张护工我见过照片,五十来岁,矮胖,脸圆,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韩长寿一进调解室就嚷嚷,说儿子儿媳妇不孝,要饿死他。
调解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同志,姓于,说话慢条斯理。
她说大爷你别急,慢慢说。
韩长寿说他一个月退休金两千多,不够花,儿子一个月给五百,连药钱都不够。
于调解员问,您什么病,吃什么药。
韩长寿说胃病,还有高血压,心脏也不好。
于调解员说那您把病历本给我看看。
韩长寿说病历本丢了。
于调解员说那您去社区医院调一下记录,我这边好做工作。
韩长寿不说话了。
张护工在旁边打圆场,说老韩确实身体不好,我天天在急诊科见他。
于调解员看了张护工一眼,说您是?
张护工说我是他老邻居,也是急诊科的护工。
于调解员笑了一下,说那正好,您把韩大爷的就诊记录调出来,我看看。
张护工的脸色变了一下。
韩烨磊坐在旁边,头一直低着。
我在家等消息,等到四点,韩烨磊回来了。
他说调解员让爸把病历和就诊记录交上来,爸说回去找找。
我说然后呢。
他说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说明天呢。
他说调解员约了后天再去。
那天晚上,韩长寿又打电话来了。
韩烨磊接的,开了免提。
韩长寿的语气软了不少,说磊子,爸那天喝多了,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
韩烨磊说爸,你把你医院的就诊记录给我,我帮你申请个大病补助。
韩长寿顿了一下,说什么补助,我不要补助。
韩烨磊说你不是胃病高血压心脏不好吗,补助能报不少钱。
韩长寿声音一下子高了,说你是不是不信我?
我告诉你,我养你这么大,你反过来查我?
韩烨磊把电话挂了。
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头,手指插进头发里。
孩子在小床上翻身,发出嗯嗯的声音。
我走过去,把他手从头上掰下来,说韩烨磊,你爸的病历本在哪儿,你知道吗。
我说那你觉得他真有病吗。
他不说话。
我说你心里有数就行,不用说出来。
周三下午,韩诗雨回来了。
她没提前说,直接敲的门。
进门时拉着个行李箱,身上穿着碎花连衣裙,脸上化着妆。
她说嫂子,我回来看看。
我说你爸的事你知道吧。
她说知道,哥在电话里跟我说了。
我说那你什么意见。
她把行李箱靠墙放好,坐到沙发上,从包里掏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
她说嫂子,我爸那人就那样,你跟他计较没意思。
我说我没跟他计较,是他跟我们计较。
她说哥也是没办法,爸真要去单位闹,哥的工作就没了。
我说那你回来是帮你哥解决问题,还是帮你爸要钱。
她说嫂子你这话说的,我当然是帮你们。
我说那好,你把爸的就诊记录要过来,咱们看看到底什么病。
韩诗雨笑了一下,笑得不太自然。
她说嫂子,有些事没必要弄得那么清楚,一家人嘛。
我说诗雨,你哥一个月工资四千二,你爸拿走一半,孩子奶粉钱都快没了,你觉得清楚不清楚。
她低下头玩手机,不再说话。
那天晚上她住在了客房,第二天一早就走了,说家里有事,孩子想她了。
行李箱拉走的时候,她跟我说了一句话。
她说嫂子,我哥从小就被爸拿捏得死死的,你指望他硬气起来,难。
你要是真想离,我不拦你。
但你得想好了,孩子这么小,你一个人怎么带。
我没回答她。
她关上门走了,楼道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轻。
04
韩诗雨走后的第三天,我妈来了。
她叫林玉芳,退休护士,在县医院干了三十年。
进门看见我第一眼,眼圈就红了。
她说你瘦成这样,月子坐废了。
我说没事,死不了。
她放下包,洗了手,把孩子接过去,抱在怀里看了看,说孩子倒是长得不赖,像你。
我妈来之前,我已经把事情的经过在电话里跟她说了。
她没劝我忍,也没劝我离,只说你先别急,妈来了再说。
她来了之后,把厨房收拾了一遍,冰箱里塞满了肉菜鸡蛋,又去药店买了碘伏和纱布,给我伤口换了药。
她手很轻,一边换一边说,你这伤口恢复得不好,得去医院看看。
我说没空。
她说你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把身体养好,其他的事往后放。
我说妈,放不了,你女婿的工资卡在我这儿,你亲家公昨天又打电话了。
她换完药,拍了拍我的手,说晚上等磊子回来,我跟他谈谈。
晚上韩烨磊回来,看见我妈,叫了声妈,声音很小。
我妈在厨房炒菜,头也没回,说洗手吃饭。
三个人围着桌子坐,孩子在小床上睡了。
我妈给韩烨磊夹了一筷子菜,说磊子,你爸的事,你想怎么办。
韩烨磊端着碗,筷子停在半空。
他说妈,我管不了他。
我妈说那你媳妇和孩子呢,你管不管。
他说管。
我妈把筷子放下,看着他说,你爸三天两头进急诊,每次都是钱的事,你比谁都清楚。
你不说破,是怕背上不孝的名声。
可你想过没有,你媳妇刚生完孩子,伤口没长好,夜里一个人带孩子,你爸一个电话你就走。
她怎么办?
韩烨磊的眼泪掉进碗里,啪嗒一声。
他赶紧抹了一把脸,说妈,我知道了。
我妈说你知道没用,你得做到。
这个月你爸再来要钱,你让他来找我,我跟他谈。
韩烨磊点头。
我妈又说,曼易的生育津贴和满月礼金,你转走的那些,你心里有数。
我们不逼你马上还,但你得有个计划。
韩烨磊说我想办法。
那顿饭吃得安静。
我妈没有再说什么,收拾碗筷去厨房洗了。
韩烨磊坐在桌边没动,看着桌上的剩菜发呆。
我给孩子喂完奶,走过去坐在他对面。
我说你爸的赌债到底欠了多少。
他沉默了很久,说大概三万。
我说三万?
他说可能更多,我不确定。
我说你之前给他还过多少。
他说没算过,加起来应该有两万多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
两万多加上我们娘俩的津贴礼金四万多,一共六万多块钱,两个月不到全没了。
我说韩烨磊,你爸是个无底洞,你填不满的。
他说我知道。
我说那你想怎么办。
他说我想跟他断绝关系。
我说你做不到。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他说曼易,我试试。
第二天上午,我妈陪我去医院复查伤口。
医生说恢复得不太好,有轻微感染,开了消炎药。
我妈在诊室外抱着孩子,我出来的时候看见她在跟一个穿白大褂的老太太说话。
走近了才听见,那个老太太是我妈以前的同事,现在在这家医院妇产科。
我妈说,这是我闺女,月子没坐好,你给看看。
老太太看了看我的脸色,又看了看孩子,说你这得好好养,不然落下病根一辈子的事。
从医院出来,我妈说,曼易,你回娘家住一段吧。
我说那韩烨磊呢。
她说让他自己在家待着,他爸的事让他自己处理。
你带着孩子回去,把身体养好,其他的事慢慢说。
我说妈,我不想回去,回去就等于认输了。
我妈看了我一眼,说你认什么输,你是去养身体,又不是去躲。
你身体垮了,拿什么跟他爸斗。
我想了一路。
回到家,韩烨磊在厨房煮面条,看见我们回来,问医生怎么说。
我说有点感染,开了药。
他说那你躺着,我来。
我妈把孩子交给他,拉我进了卧室。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存折,塞到我手里。
她说这里有五万块钱,你先拿着,别让磊子知道。
我说妈,我不能要你的钱。
她说你拿着,妈就你一个闺女,不给你给谁。
我攥着存折,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妈说,曼易,妈不是劝你离,也不是劝你和。
妈是过来人,知道一个女人带孩子有多难。
但再难,也比在一个无底洞里强。
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没靠过谁。
你要是想好了,妈支持你。
你要是没想好,就先别做决定。
我点了点头,把存折收好。
那天晚上韩烨磊在客厅打地铺,我妈睡客房。
我躺在孩子旁边,听着客厅里韩烨磊翻来覆去的声音,心里很乱。
半夜两点,我听见他起来上厕所,经过卧室门口时停了一下。
我没有动。
他站了几秒钟,走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他已经去上班了,桌上留着早饭,一碗小米粥,一个煮鸡蛋,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三个字:对不起。
我妈看了一眼纸条,没说话。
她把粥端到我面前,说吃吧。
我端起碗,粥是温的,正好入口。
我吃了一口,眼泪掉进碗里。
我妈装作没看见,抱着孩子去阳台晒太阳了。
我听见她在阳台上哼歌,是老歌,我小时候她哄我睡觉时唱的。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暖融融的。
我喝完粥,做了个决定。
05
那个决定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周六早上,孩子要去社区医院复查黄疸。
韩烨磊说他陪我去,我说不用,你在家看着,我一个人行。
他说你伤口还没好。
我说我妈跟我一起去。
他点了点头,把孩子的包被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了他一眼。
他眼神里有些不安,但没有多问。
我妈抱着孩子,我拎着包,打车去了社区医院。
儿科在二楼,我们直接上了楼。
复查结果挺好,医生说黄疸退了,不用再来。
我松了口气,抱着孩子从诊室出来。
我妈说去一楼交费,我说我去吧,你抱着孩子。
我拿着单子往楼下走,走到一楼走廊拐角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韩长寿。
我停住脚步,探头看了一眼。
急诊室走廊尽头的留观室里,韩长寿坐在靠窗的床上,穿着那件灰夹克,翘着腿,手里捏着一颗花生米,往嘴里一扔。
张护工坐在旁边的凳子上,面前摆着两个纸杯,一个里面是茶水,另一个里面是白酒。
床头柜上摊着一包花生米,一袋卤豆干,还有半只烧鸡。
韩长寿说,老张,这次多谢你了,回头请你喝酒。
张护工摆手,说你别再来了,你们家儿媳妇打电话来问过,我差点说漏嘴。
韩长寿笑了一声,怕什么,那个娘们翻不出天。
我儿子我了解,我咳嗽一声他就得跑过来。
张护工说,你悠着点,别把儿子家闹散了。
韩长寿端起纸杯喝了一口,说散就散,我养的儿子,就得管我。
我站在拐角处,手攥着缴费单,指甲掐进肉里。
我想冲进去,想指着他的鼻子骂,想把那杯酒泼在他脸上。
但我没有。
我掏出手机,调成静音,从拐角处探出半个身子,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韩长寿正往嘴里扔花生米,张护工端着纸杯,床头柜上酒菜齐全。
拍完第二张的时候,韩烨磊来了。
他从急诊室门口进来,手里拎着一兜水果,脚步很急。
走到留观室门口,他停住了。
他看见韩长寿在吃花生米,看见张护工在倒酒,看见床头柜上的烧鸡和豆干。
他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韩长寿也看见了他,嘴里那口酒差点呛出来。
张护工站起来,干笑了一声,说磊子来了。
韩烨磊慢慢走进去,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跟那堆酒菜挤在一起。
他看着他爸,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
韩长寿先开口了,你来干什么。
韩烨磊说爸,你胃出血。
韩长寿愣了一下,说啊,输完液了,饿了,吃点东西。
韩烨磊说输的什么液。
韩长寿指了一下空了的输液瓶,说葡萄糖。
韩烨磊说葡萄糖配花生米和白酒?
张护工打圆场,说磊子你别误会,你爸刚输完液,补充一下体力。
韩烨磊没有看他,眼睛一直盯着他爸。
韩长寿被看得不自在,把花生米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盐。
行了行了,你来了正好,去把费交了吧。
韩烨磊说交什么费。
韩长寿说输液费啊,还有张护工的辛苦费,给他包个红包。
韩烨磊从兜里掏出钱包,打开,里面只有一张五十的。
他把五十块钱放在床头柜上,说爸,我身上就这些了。
韩长寿看了一眼那张钱,脸沉下来。
五十?
你打发叫花子?
韩烨磊说曼易把卡管了,我一个月就五百零花。
韩长寿腾地站起来,指着他的鼻子,你让一个女人管住了?
你是不是男人!
韩烨磊没有退。
他说爸,你是不是真病了,你自己心里清楚。
韩长寿愣了一下,随即捂着胸口往后退了两步,歪在床上,哎哟哎哟地叫起来。
张护工赶紧过去扶他,说老韩你别激动,心脏受不了。
韩烨磊站在床边,看着他爸在床上翻来覆去地叫,脸上的表情很奇怪。
不是心疼,也不是生气,像是看一个演了很久的戏终于看穿了。
他说爸,你别装了。
韩长寿的叫声停了半拍,又接着叫,声音更大。
韩烨磊说,我刚在门外站了五分钟,你吃花生米喝白酒,声音比谁都大。
韩长寿不叫了。
他坐起来,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像是要哭。
磊子,你变了。
韩烨磊说我没变,我只是不想再当傻子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看见了我。
我抱着孩子站在走廊里,我妈在旁边。
他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伸手接过孩子。
他抱孩子的姿势比以前好了很多,一只手托头,一只手托屁股,孩子在他怀里蹬了蹬腿,没有哭。
他看着我,说走吧。
我们四个人往医院外面走。
经过急诊室门口时,韩长寿在后面喊了一声,韩烨磊!
他没有回头。
韩长寿又喊,你走了就别回来!
他还是没有回头。
出了医院大门,阳光刺眼,我眯了眯眼睛。
韩烨磊把孩子递给我,说曼易,对不起。
我说你对不起的不是我。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马路上的车来车往,整个人像是矮了一截。
我妈在旁边说,先回家吧,孩子该喂奶了。
我们打了车,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孩子在我怀里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
韩烨磊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手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到家后他进了卧室,关上门,很久没有出来。
我妈去厨房做饭,我给孩子喂奶。
喂完奶把他放在小床上,我走到卧室门口,听见里面有声音。
他在哭。
声音压得很低,闷在枕头里,像是怕人听见。
我靠在门框上,没有推门进去。
过了十几分钟,哭声停了。
门开了,他站在门口,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枕头印。
我说想好什么了。
他说离婚。
房子给你和孩子,我净身出户。
我说你爸呢。
他说他爱怎么闹就怎么闹,我不伺候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