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防通道的灯管闪了两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我站在拐角,手里还攥着刚从桌上拿的烟。

蔡昭邦把宋玉英堵在墙边,一只手撑在她耳侧。

他低头,她仰头。

两张嘴贴在一起。

她双手抵着他胸口,没喊。

我手里的烟掉了,烟头烫到鞋面,我没觉得疼。

转身下楼时,楼梯间的铁门被我推得哐当响。

身后好像有人喊我名字。

我没回头。

那个声音追了两层,被酒店的消防门隔断。

我站在街边,风一吹,后背凉透了。

掏出手机想打电话,按了三个键又删了。

最后拨的是丁宏伟的号。

我说,帮我找个房子,明天就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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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年我四十八,在厂里干了二十六年维修。

厂子效益一年不如一年,车间从三班倒变成两班倒,又从两班倒变成一班。

内退名单报上去两回,都被我找车间主任撤了。

主任跟我同年进厂,说话不绕弯子。

他说,老韩,你这岁数不退,年轻人上不来。

我说,我妈住院,闺女念书,退了我喝西北风。

他拍拍我肩膀,没再劝。

不是我不想退,是退不起。

我妈丁玉霞肺上的毛病拖了三年,住院押金交了三回,一回比一回多。

最近这次医生说要手术,费用估下来五万打底。

女儿韩淑婷在省城读大三,每月生活费一千五,雷打不动。

宋玉英在商场当主管,工资比我高,家里大头靠她撑着。

这事我心里明白,嘴上不认。

有一回她拿回来工资条,我瞟了一眼,比我多两千。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说话,她也没问。

我们结婚二十二年,日子早就过成了白开水。

她早上六点半出门,我七点。

晚上谁先到家谁做饭。

饭桌上聊的无非是菜价涨了,我妈的药又换了一种,淑婷打电话说想买台电脑。

她话不多,我话更少。

有时候吃着吃着,筷子碰着碗沿,那声音都能吓我一跳。

不是感情没了,是日子把人磨得只剩壳子。

年轻时候她也爱笑,笑起来嘴角两个梨涡。

后来梨涡还在,笑没了。

变化是从她当上主管那年开始的。

她换了个新上司,叫蔡昭邦,三十出头,听说从省城调来的,管着整个商场运营。

宋玉英开始偶尔加班,说是盘点。

后来加班变多,一周有两三天要到八九点。

我嘴上没说什么,心里犯嘀咕。

有一回她回来,脖子侧边有一块红印,指甲盖大小。

她说是蚊子咬的,挠的。

我没追问,但那个红印在我脑子里扎了根。

再后来,她手机响了就走到阳台去接。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耳朵竖着。听不清说什么,只听见她压着嗓子,偶尔蹦出“不行”

“明天再说”。

有一回我故意问,谁啊。

她说,工作的事。

我说,什么工作非得躲着接。

她看了我一眼,没接话,转身进了厨房。

那天晚上她做的红烧肉,我吃了两碗饭,没说一句好。

她洗碗的时候我听见水龙头哗哗响了好久,比平时长。

我妈住院后,家里钱更紧。

宋玉英拿回来两回钱,一回说商场发的季度奖,一回说主管岗位补贴。

我信了。

那时候我信她。

只是心里那点不舒服像根刺,扎着,不深,但一直在。

晚上睡觉她背对着我,肩膀的弧度比以前瘦了。

我想伸手搭上去,手举到一半又缩回来。

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隔在我们中间,薄薄的,但戳不破。

有一天晚上,她坐在床头翻手机,忽然说,老韩,我要是换份工作呢。

我说,干得好好的换什么。

她说,累。

我说,哪有不累的。

她不吭声了。

过了好一会儿,我以为她睡了,她忽然又说,算了,当我没说。

我翻了个身,也没再问。

那晚月亮挺亮的,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照在地板上,像一道口子。

我盯着那道月光看了很久,后来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很轻,轻得像是怕被我听见。

淑婷打来电话那天是周日。

她问她妈最近是不是特别忙。

我说怎么了。

她说,我给她发微信,她总说在开会,以前她回我都是秒回。

我说,你妈升职了,事多。

淑婷哦了一声,挂之前说,那你让她注意身体。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她没喝完的半杯水,杯沿上有个淡淡的口红印。

我盯着那个印子看了好一会儿,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02

蔡昭邦这个名字第一次让我上心,是淑婷打电话回来的时候。

挂了电话我越想越不对,翻出宋玉英的手机。

她洗澡去了,手机搁在茶几上。

我拿起来,密码还是我的生日。

翻到短信,蔡昭邦的对话在最上面。

内容没什么出格的,都是工作安排。

只是最后一条写着:明晚老地方,把文件带上。

时间是晚上十一点。

什么文件非得晚上带。

我把手机放回去,心里堵得慌。

她洗完澡出来,头发湿着,拿毛巾擦。

我说,你那个上司,叫蔡昭邦的,多大。

她说,三十五。

我说,结婚了吗。

她说,离了。

我说,哦。

她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随便问问。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第二天晚上她果然没回来吃饭。

我给我妈送了饭,在医院走廊坐了半个钟头。

隔壁床的老太太问我,你媳妇呢。

我说,加班。

老太太说,我儿媳妇也天天加班,后来才知道加的是麻将班。

我笑了笑,没说话。

走廊里消毒水味重,护士推着车过去,轮子吱呀吱呀响。

我掏出烟想抽,想起医院不让抽,又塞回去。

九点多宋玉英回来了。

我坐在客厅没开灯。

她吓了一跳,问我怎么不开灯。

我说,等你。

她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问,有事。

我说,蔡昭邦是谁。

她直起身子看着我,灯光打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眼睛眨了两下。

她说,我上司。

我说,什么文件晚上十一点要带。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公司的事,你不懂。

这句话把我点着了。

我说,我是不懂,我就懂你是我老婆,天天跟一个男上司晚上出去。

她说,韩永胜你什么意思。

我说,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转身进了卧室,门关得不重,但我在客厅听见她哭了。

很小声,压着。

我坐在沙发上,烟抽了一根又一根。

茶几上她的手机亮了一下,蔡昭邦发来一条:明天的事别忘了。

我把那条信息看了三遍,没动她的手机。

那几天我上班心不在焉。

修机器的时候走了神,螺丝刀戳到虎口,血流了一手。

徒弟小赵说,师傅你歇会儿。

我坐在车间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树叶落了一地,扫了又落,扫了又落。

丁宏伟来找我吃饭,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

他是我在厂里唯一说得上话的人,但我没跟他说宋玉英的事。

男人嘛,这种事说出去丢人。

我妈那边又催缴费。

我翻遍口袋凑了三千,还差一千多。

晚上回家,宋玉英已经在了。

桌上摆着三个菜,一个汤。

她坐在对面,筷子搁在碗上,没动。

我说,吃啊。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又放下了。

她说,老韩,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什么事。

她说,妈的手术费,我凑了一部分。

我说,多少。

她说,一万二。

我说,哪来的。

她说,商场预支的。

我说,你上次不是说预支过了。

她眼神躲了一下,说,找蔡总特批的。

蔡总。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我心里像吞了只苍蝇。

我说,你跟那个姓蔡的到底怎么回事。

她说,老韩,有些事我现在没法跟你说清楚。

我说,什么事说不清楚。

她说,等妈手术做完,我全告诉你。

我说,你现在说。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

最后她说,你就信我一回。

我接过信封,没再问。

那一万二救了我妈的命,但在我心里,它像一笔说不清的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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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妈的手术定在月初。

主刀医生说不能再拖了,再拖肺功能保不住。

手术前一天我去医院签字,手有点抖。

我妈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她拉着我的手说,永胜,你媳妇呢。

我说,她上班。

我妈说,你对她好点,我看她瘦了不少。

我说,知道了。

我妈又说,你那个脾气,跟你爸一个样。

你爸当年也是,一句话不说就走,走了就不回来。

我听了没吭声。

我爸在我十五岁那年离家,再没回来过。

从医院出来我给宋玉英打电话,问她晚上回不回来吃饭。

她说要加班。

我说,妈明天手术。

她沉默了一下,说,我知道,我下班了过去。

我说,不用,你忙你的。

挂了电话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天一点点黑下来。

路灯亮了,照在梧桐树上,叶子黄了一半。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吃的饭。

煮了把挂面,卧了个鸡蛋。

吃到一半淑婷打来电话,问奶奶怎么样。

我说,明天手术。

她说,爸你别太担心。

我说,嗯。

她停了一下,说,爸,妈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说,没有,你别瞎想。

她说,我感觉她最近不太对。

我说,大人的事你别管。

她说,我都二十一了。

我愣了一下,是啊,闺女都二十一了。

年会通知发下来那天,宋玉英说要买条新裙子。

我说,又不是小姑娘了,穿什么新裙子。

她说,公司要求,主管要上台。

我没拦她。

她买回来一条深蓝色的,在镜子前比了比。

我在旁边看着,觉得她腰还是细的,这些年没怎么变。

她转头问我,好看吗。

我说,还行。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勉强。

年会前一晚,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她背对着我,肩膀轻轻抖。

我以为她哭了,伸手想搭她肩膀,手举到一半又缩回来。

过了很久她说,老韩,明天你去吗。

我说,邀请函不是发了吗。

她说,你去吧。

我说,再说。

她翻过身来,在黑暗里看着我。

我看不清她的脸,但能感觉到她目光沉沉的。

她说,老韩,要是有一天你发现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会怎么样。

我说,你不会。

她说,我是说如果。

我说,没有如果。

她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

第二天早上她出门前在玄关站了很久。

我坐在沙发上假装看报纸,从报纸上方看见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告别。

我当时没多想,只当她是为了年会紧张。

她走了以后,我在沙发上坐了半天。

报纸一个字没看进去。

中午随便下了碗面,下午三点多丁宏伟来找我,问我晚上去不去年会。

我说去。

他说,听说你媳妇要上台讲话。

他说,你媳妇这两年混得不错。

他说,你这人,夸你媳妇都不会。

04

年会那天下午,我妈的检查报告出来,有两项指标不好。

我在医院待到五点多,医生说手术风险比预想的大,让我做好心理准备。

我从医院出来的时候腿有点软,在门口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天阴着,风刮得紧,要下雨的样子。

赶到酒店时已经开始上菜了。

宋玉英坐在靠前的桌,穿了那条深蓝裙子。

蔡昭邦坐在她旁边,正低头跟她说着什么。

她脸上挂着笑,但那笑不自然,嘴角绷着。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服务员倒了杯茶,我一口气灌下去,烫了舌头。

台上有人在讲话,我一句没听进去。

眼睛总往宋玉英那桌瞟。

蔡昭邦给她倒酒,她用手挡了一下。

蔡昭邦又说了什么,她端起来喝了一小口。

我的手指在桌布上抠,抠出几个洞。

旁边的同事跟我打招呼,我嗯了一声,没转头。

宏伟坐我旁边,问我怎么了。

他说你脸都白了。

我说可能没吃午饭。

后来宋玉英站起来,往消防通道那个方向走。

蔡昭邦隔了几秒也站起来,跟了过去。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地上。

宏伟问我,你去哪。

我没答,站起来就往那个方向走。

走廊里灯光暗,地毯吸掉了脚步声。

我走到拐角,先听见宋玉英的声音,压得很低:蔡总,你别这样。

然后是蔡昭邦:你怕什么,又不是第一次。

我站在拐角,看见蔡昭邦把她堵在墙边,一只手撑在她耳侧。

她仰着头,他低头。

她的双手抵着他胸口。

她没有推开。

她没有喊。

我手里的烟掉了,烟头烫到鞋面。

我没觉得疼。

脑子里像被人浇了一桶冰水,从头顶淋到脚底。

二十二年,一万两千多天,比不上眼前这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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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转身就走。

楼梯间的铁门被我推得哐当响。

身后有人喊我名字,是宋玉英的声音,追了两层,被消防门隔断。

掏出手机按了三个键,又删了。

最后打给丁宏伟。

宏伟在那头愣了半天,问,出什么事了。

我说,你别问。

他叹了口气,说,你来我这吧。

回家路上我买了包烟,拆开抽了一根。

走到小区门口,看见家里的灯亮着。

宋玉英的拖鞋摆在门口,鞋尖朝里,像平时一样。

我站在楼下抽完第三根烟才上去。

推开门,她坐在沙发上,眼睛红得吓人。

看见我进来,她站起来,嘴唇哆嗦着说,老韩,你听我解释。

我说,不用。

我从包里拿出离婚协议,那是我在路上找打印店打的。

我放在茶几上,说,签吧。

她看了一眼那几张纸,整个人像被人抽了骨头,扑通一声跪下来。

她拽着我的裤腿,说,老韩,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掰开她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

她指甲掐进我手背,掐出两道血印。

我说,别碰我。

她抬头看我,满脸是泪,说,他强迫我的。

我说,你骗谁呢,你推他了吗,你喊了吗。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说,你明天签了,我去民政局等你。

那晚我睡在客厅。

半夜听见卧室里她一直在哭,哭到后来变成干呕。

我坐在沙发上抽完了剩下那包烟。

天快亮的时候,她开门出来,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她说,我签。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说,好。

她站在那儿看了我很久,像是要把我最后的样子刻进去。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她说,韩永胜,你会后悔的。

我没接话,拿起协议出了门。

办完手续出来,她站在民政局台阶上,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说,妈那边我去照顾,你不用担心。

我说,不用你管。

她说,淑婷的学费我会想办法。

我说,我会寄钱。

她苦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她说,你打算去哪。

我说,跟你没关系了。

她低下头,眼泪砸在台阶上,一滴一滴的。

我转身走了,没回头。

后来丁宏伟告诉我,她在台阶上站了快一个钟头,保洁阿姨以为她丢了东西,问她在找什么。

她说,找不回来了。

我搬到了丁宏伟老家那边,一个离省城八百多公里的县城。

走之前我去医院看了我妈一趟。

她睡着了,我没叫醒她。

在床头柜上放了五千块钱,用杯子压着。

淑婷后来告诉我,我妈醒来看见钱,问是谁放的。

没人应。

她就知道是我来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