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我偷偷去女友家,和她睡在一个床上,被女友父母抓住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夏天的晚上,热得人心里发慌。
那时候我和林晓雅谈恋爱刚满一年,俩人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她家在邻县一个镇上,离我上班的地方不算远,坐大巴一个半小时就到。我俩平时都是我在县城租的房子里见面,她偶尔周末过来找我,我带她吃火锅、逛超市、看电影,日子过得挺甜。
但谈恋爱这事儿,纸包不住火。她爸妈迟早要知道的。
林晓雅比我小两岁,那年二十二,刚从技校毕业,在镇上一家服装厂做质检。她爸林国富是个木匠,在镇上开了个小作坊,给人打家具、修门窗,手上有的是力气,脾气也硬。她妈赵秀兰在镇小学门口卖早点,每天凌晨三点起来和面炸油条,风吹日晒的,人显得比实际年龄老一些。
林晓雅跟我说过,她爸妈对她管得严。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严,是那种农村出来的父母特有的、朴素的、带着点固执的严。她爸的原话是:闺女可以谈朋友,但没结婚之前,不能住一起,不能越线,这是规矩。
我理解。真的理解。哪个当爹妈的不心疼闺女?
但年轻人嘛,恋爱中的人,脑子一热,什么都敢想。
那天是周五,林晓雅给我发微信,说她这周末不用来县城了,让我去她镇上找她。她爸妈周六要去隔壁市参加一个亲戚的婚礼,周六一整天不在家,周日中午才回来。她特意加了一句:你来吧,我给你做好吃的。
我看完消息,心跳快了半拍。
不是没去过她镇上。之前去过两次,都是白天,在她家坐一会儿,她爸在旁边盯着,我连手都不敢多牵一下。但这次不一样。她爸妈不在。
我承认,我动了心思。
周六早上,我请了半天假,背着个双肩包就上了大巴。到镇上汽车站的时候刚过十点,林晓雅骑着她那辆粉色电动车在车站等我,看见我就笑,脸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
她带我去了镇上一家小馆子,点了两个菜,一个红烧鱼,一个青椒炒肉,还给我倒了一杯冰镇啤酒。我俩面对面坐着,她一直笑,笑得我有点不好意思。
吃完饭她骑车带我回她家。她家在镇子东头,一排平房,前面有个小院子,种了几棵石榴树,石榴还没熟,青青的挂在枝头。院子收拾得干净,地上扫得连片落叶都没有。
进了屋,她给我倒了杯凉白开,从冰箱里拿出切好的西瓜,红瓤黑籽,甜得很。我坐在她家客厅的沙发上,看着墙上挂的全家福,照片里她爸板着脸,她妈拘谨地笑着,林晓雅站在中间,扎着马尾,还是个学生模样。
"你爸妈真去参加婚礼了?"我问。
"真的,昨晚收拾的行李,今早六点的车。"她坐到我旁边,肩膀靠着我的,"你放心吧,不会回来的。"
我放下心来,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她顺势靠在我怀里,头发上有洗发水的香味,是那种便宜但好闻的牌子。
那天中午我们在家待着,她放了一部电影在电视上看,我俩窝在沙发上,她靠着我,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我低头看她,睫毛长长的,呼吸均匀,嘴角还带着笑,像个孩子。
下午她起来给我做饭,西红柿鸡蛋面,卧了两个荷包蛋,撒了把葱花。我吃得满头汗,她说我像头猪,我嘿嘿笑。
傍晚的时候,天突然变了。
本来大晴的天,西边涌上来一片黑云,风一下子就大了,吹得院子里石榴树哗哗响。紧接着就是闪电,一道接一道,把窗户照得惨白。然后是雷,闷闷的,像有人在天上敲鼓。
我站在门口看天,心想这雨来得猛。
林晓雅也过来了,站在我旁边,胳膊挽着我的。她说:"好像要下大雨了,你今晚怎么回去?最后一班大巴五点半,赶不上了。"
我看了眼手机,四点四十。确实赶不上了。
"要不……"她声音小了下去,"你今晚就别走了。"
我心里一跳。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害怕,也不是期待,更像是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我睡我爸妈屋里,你睡我屋。"她说,"反正他们明天才回来。"
我犹豫了。不是不想留,是不敢。她爸那张脸我见过,板得像块门板,要是知道我留宿,非得拿斧头劈了我不可。
"没事,"她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他们不会知道的。明天早上你早点走就行。"
我点了头。
雨是六点多开始下的。先是几滴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然后就是瓢泼大雨,像有人从天上往下倒水。雨声大得盖过了电视的声音。我关了窗户,拉上窗帘,屋子里暗下来,只有电视的光在闪。
她给我找了套她爸的干净衣服,说万一淋湿了可以换。又从柜子里拿出一床新被子,铺在她屋里那张一米二的单人床上。
"委屈你了,床小。"她说。
我笑:"又不是没挤过。"
她脸一红,轻轻捶了我一拳。
晚上九点多,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电视里放着一个老电影,我俩都没怎么看进去。她坐在床边,我坐在椅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聊她小时候的事,聊她爸怎么教她骑自行车,聊她妈第一次给她扎辫子扎疼了她哭了一下午。
聊着聊着,她打了个哈欠。
"困了?"我问。
"嗯。"她揉了揉眼睛,"你睡吧,我去我爸妈屋。"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轻,很慢,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然后她走了。
我躺在那张小床上,被子有太阳晒过的味道。窗外雨声哗哗,雷声远了一些。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她,一会儿想她爸那张脸,一会儿又想明天早上怎么走。
十一点多的时候,我听见门外有动静。
很轻,像是拖鞋蹭在地上的声音。然后是门把手转动的声响。
门开了一条缝,她探进头来,头发散着,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睡衣,光着脚站在地上。
"怎么了?"我撑起身子问。
她没说话,走进来,把门轻轻关上,站在床边。
"我害怕。"她说,声音很小,"打雷。"
我往里面挪了挪,给她腾出一块地方。她爬上床,钻进被窝,凉凉的脚碰到我的小腿,我缩了一下。
她靠过来,头埋在我胸口。我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还是那股洗发水的香味,混着一点汗味,真实得让人心安。
"你别多想。"她说。
"我没多想。"我说。
她没再说话,呼吸慢慢变得均匀。我也闭上了眼睛。
如果故事到这里就结束,那该多好。
可惜没有。
凌晨两点多,我被一阵狗叫声吵醒了。
不是普通的狗叫,是那种拼命的、撕心裂肺的狂吠,像是有什么东西闯进了院子。
我猛地睁开眼,心脏砰砰跳。林晓雅也醒了,迷迷糊糊地问我怎么了。
"狗叫。"我压低声音说。
她听了听,也皱起了眉头。她家的狗叫大黄,一条土黄色的中华田园犬,平时很乖,不叫的。这么叫,肯定有事。
我刚要起来看看,就听见了院门被推开的声音。
不是被风吹开的那种轻响,是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的声音,铁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是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我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林晓雅也听见了,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
"别出声。"我凑到她耳边,用气声说。
脚步声进了院子。
雨已经停了,院子里积水被踩得啪啪响。脚步声朝着正屋来了。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她爸的鞋是那种黑色老布鞋,踩在地上声音很轻。但这些脚步声很重,是皮鞋的声音,而且不止一双。
有人上了台阶。
门被敲响了。
不是敲门,是砸门。拳头砸在木门上,砰砰砰,每一下都像砸在我心口上。
"开门!警察!查身份证!"
我整个人僵住了。
警察。
林晓雅也懵了,她死死抓着我的胳膊,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全是惊恐。
"快开门!再不开我们踹了!"
我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对林晓雅说:"别怕,我去开门。你先起来,去你爸妈屋。"
她摇头,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无声的,顺着脸颊往下淌。
"你先走。"我说,"从后窗翻出去,后院墙矮。"
"不行,"她咬着嘴唇,"外面全是警察,你往哪跑?"
又是一阵砸门声。
"开门!最后一次警告!"
我掀开被子下了床,光着脚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的时候,我回头看了林晓雅一眼。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缩成一团,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拧开了门。
门外站着两个穿制服的警察,还有一个穿便装的男人,打着手电筒。手电的光晃得我睁不开眼。
"你谁?"便装男人问,声音冷得像冰。
"我……"我嗓子发干,"我找林晓雅。"
"林晓雅呢?"
"在……在屋里。"
便装男人用手电往屋里照了一圈,看见了床上的林晓雅。他皱了皱眉,对两个警察说了句什么,然后走进来。
我站在门口,浑身发冷,不是因为光着脚踩在地上,是因为那个便装男人的眼神。那种审视的、带着怀疑和厌恶的眼神,像看一个贼。
"你叫什么?"他问。
"陈默。"
"身份证带了吗?"
我指了指桌上我的钱包。他拿起来翻了翻,抽出我的身份证,用手电照着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我。
"你跟林晓雅什么关系?"
"……朋友。"
"朋友?"他冷笑了一声,"大半夜的,朋友睡在人家闺女床上?"
我低着头,不敢说话。
他没再问,走到床边,对林晓雅说:"起来,穿好衣服。"
林晓雅眼泪汪汪地穿上拖鞋,拢了拢头发,跟着他往外走。我也要跟出去,被一个警察拦住了。
"你留下。"
我在屋里等了大概二十分钟。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我听见外面有说话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出林晓雅在哭。
然后脚步声又回来了。
这次进来的不是便装男人,是林晓雅。她眼睛肿得像桃子,脸上还有泪痕。
"怎么回事?"我问。
她坐到床边,双手捂着脸,哭出声来。
我坐过去,轻轻拍她的背。
"别怕,跟我说,到底怎么回事。"
她抽泣着,断断续续地说了。
原来根本不是什么警察查身份证。
她爸的作坊里有个工人,叫刘三,平时游手好闲的,前阵子因为偷木料被她爸开除了。刘三怀恨在心,一直想找机会报复。那天晚上他喝了酒,带着两个社会上的混混,翻墙进了院子,本来是想砸她家东西的。
但刘三不知道她爸妈不在家。他以为她爸妈在,想趁夜深人静砸了作坊里的机器。结果翻进来的时候,大黄疯了一样咬他,他拿棍子把狗打跑了,然后就听见了屋里的动静。
他趴在窗户上往里看,看见我俩睡在一张床上。
刘三乐了。
他没砸东西,也没闹,而是掏出手机拍了照,然后带着那两个混混走了。走之前还特意把院门弄出动静,就是为了让邻居听见,知道林家闺女屋里藏了个男人。
"他拍了照?"我脑子嗡的一声。
林晓雅点头,哭得更厉害了。
"然后呢?报警是怎么回事?"
"是邻居报的警。"她说,"刘三走了之后,隔壁王婶听见动静,以为进贼了,就打了报警电话。警察来了,先查了院子,发现没丢东西,然后就挨屋检查……就查到这儿了。"
我听完,整个人像掉进了冰窟窿。
刘三那张照片,就是一颗定时炸弹。他要是把照片发出去,传到她爸妈耳朵里,传到镇上人嘴里,林晓雅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他为什么不直接闹?"我问。
"他就是想让我爸丢人。"林晓雅咬着嘴唇,"他恨我爸,想让我爸在镇上抬不起头。"
我沉默了。
窗外又开始打雷,闷闷的,像远处有人在哭。
"你爸妈什么时候回来?"我问。
"明天中午。"
我看了眼手机,凌晨两点四十。
还有十个小时。
我必须在这十个小时里做点什么。
"刘三住哪儿?"我问。
"镇西头,老砖窑那边。"
我站起来,开始穿衣服。
"你干什么?"
"去找他。"
"不行!"她一把拉住我,"你一个人去?他还有两个帮手,你打不过的!"
"那怎么办?"我看着她,"等他明天把照片发出来?等全镇人都知道了?等叔叔阿姨回来看到你被人指指点点?"
她愣住了,手慢慢松开。
"我得去。"我说,"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
她眼泪又下来了,但这次她没拦我。
"你小心。"她说。
我穿上鞋,拿起她爸放在门后的手电筒,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雨后的镇子很安静,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地上全是积水,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白线。
刘三我见过。去年林晓雅带我去她爸作坊的时候,他正在锯木头,满身木屑,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不屑。后来听林晓雅说,这人三十出头,没成家,好吃懒做,偷奸耍滑,她爸收留他纯粹是因为他舅舅跟她爸是老朋友。结果他不知好歹,偷了人家两方木料拿去卖,被她爸当场抓住,直接开了。
老砖窑在镇子最西边,废弃好多年了,周围全是荒地和野草。刘三租了旁边一间破平房,平时就住在那儿。
我走到的时候,手电筒快没电了,光变得很暗。平房门口停着一辆三轮车,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敲了门。
里面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谁?"
"陈默。"
门开了一条缝,刘三的脸露出来。他光着膀子,满身纹身,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一看就是刚被吵醒的。
"你谁?"他眯着眼看了看我,"哦,想起来了,林国富那小子的姘头。"
我没理他这个称呼,直接说:"把照片删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丑,露出一口黄牙。
"什么照片?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趴窗户拍的那张。"我盯着他的眼睛,"删了,这事就算了。"
"算了?"他笑得更厉害了,"谁跟你说算了?我还没找林国富算账呢。他敢开除我?行,我让他知道什么叫后悔。"
他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小子,我告诉你,那张照片我存了好几份。明天一早,全镇人都得看见。林国富的女儿,大半夜跟野男人在一张床上——你说这事儿传出去,他老脸往哪搁?"
我攥紧了拳头。
"你想怎么样?"
"很简单。"他伸出一根手指,"拿钱来。五千块,照片全删,以后不找你们麻烦。"
五千块。我一个月工资才四千二。
"我没有五千。"我说。
"那就三千。"他退了一步,"最低了。"
我兜里只有八百块,是这周的生活费。
"我现在只有八百。"我说,"你要就拿走,照片删了。"
他盯着看了我几秒,突然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八百?打发叫花子呢?"他缩回屋里,"明天早上八点,镇中心桥头,带三千块来。拿不到钱,照片就发出去。"
门砰地关上了。
我站在门外,手电筒彻底灭了。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三千块。我上哪弄三千块?
我想了想,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了我哥的号码。
我哥叫陈涛,比我大五岁,在市里开货车,跑长途的。我俩关系好,从小他就护着我。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喂?"他声音沙哑,显然睡得正香。
"哥,我出事了。"
"怎么了?大半夜的。"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等着,我这就去取钱,天亮之前给你送到镇上。"
"哥,不用你——"
"少废话。"他打断我,"三千块我拿得出来。你保护好那姑娘,别让她出事。"
挂了电话,我站在黑暗里,鼻子有点酸。
凌晨三点半,我回到林晓雅家。她没睡,坐在客厅沙发上等我,眼睛红红的。
"怎么样?"她站起来。
"他开口要钱。"我说,"三千。"
她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去她爸妈的房间,翻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几沓零钱,有五十的、二十的、十块的,甚至还有几张五块的。
"我攒的。"她说,"做了一年工,存了四千多。你拿着。"
我看着那些钱,皱巴巴的,带着体温,每一张都是她起早贪黑赚来的。
"不用。"我说,"我哥一会儿送钱来。"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又红了。
"你哥……他知道这事了?"
"嗯。"
她低下头,眼泪掉在手背上。
"晓雅,"我走过去,轻轻扶住她的肩膀,"没事的。明天拿到照片,删了,这事就过去了。"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恐惧和不安。
"万一他拿了钱不删呢?"
"那我就报警。"我说,"偷拍、敲诈勒索,够他喝一壶的。"
她点了点头,但手还在抖。
那天晚上,我俩谁也没睡。她坐在沙发上,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她小时候第一次去县城,聊她第一次领工资买了件新衣服,聊她爸第一次带她去赶集给她买了个糖葫芦。
聊着聊着,天就亮了。
早上六点多,天边泛起了鱼肚白。雨后的天空干净得像洗过一样,几缕云丝挂在东边的天上。院子里的石榴树被雨水洗得发亮,叶子绿得晃眼。
我哥七点到的。骑着他的那辆大摩托,风尘仆仆的,头盔都没摘就问我:"人呢?"
我把钱拿过来,三千块,他提前取好的,崭新的三沓。
"哥,谢谢你。"
"谢什么。"他拍了拍我的肩,"你小子,行啊,敢翻墙进人家闺女屋里。"
我脸一热。
"注意安全。"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林晓雅,"这姑娘不错,你小子好好待人家。"
我点了点头。
八点整,我站在镇中心桥头。
刘三迟到了。八点二十才来,骑着那辆三轮车,后斗里坐着那两个混混,一看就是昨晚那俩。
他跳下车,歪着脑袋看我。
"钱呢?"
我举起手里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三千块。
"照片呢?"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晃了晃。
"先给钱。"
"先删。"
他笑了,笑得那张脸更难看了。
"你以为我傻?给了钱你不让我删怎么办?"
"那你说怎么办?"
"一手交钱,一手删。"他说,"你把钱放地上,我当着你的面删。删完了你再拿钱走人。"
我犹豫了一下。
"行。"
我把塑料袋放在桥头的石墩上。他走过去,拿起手机,当着我的面打开相册,找到那张照片,点了删除。然后打开最近删除,又删了一遍。
"行了。"他把手机递给我,"你自己看。"
我接过手机,翻了翻相册,确实没有了。最近删除里也清空了。
"还有别的手机吗?"我问。
"就这一部。"他摊开手,"不信你搜。"
我没搜。我信了他。现在想想,这是我犯的第一个错误。
我把塑料袋推给他。他拿起来,掂了掂,塞进兜里,吹了声口哨,跳上三轮车走了。
我站在桥头,看着三轮车消失在巷子尽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以为事情结束了。
但事情才刚刚开始。
上午十点,林晓雅的电话打过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陈默……照片……照片在镇上的群里出现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群?"
"镇上那个'邻里一家亲'的微信群,两百多人……照片发出来了,还有我的名字……"
我骑上林晓雅的电动车,疯了一样往她家赶。
路上我就在想,刘三骗了我。他肯定备份了。或者他用了别的手机。三千块拿了,照片照样发了。
我赶到她家的时候,她坐在门槛上,手机攥在手里,整个人像丢了魂。
"我妈打电话来了。"她抬头看我,眼泪糊了满脸,"她问我怎么回事……我怎么说?我怎么说?"
我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
"别怕。"我说,"我来跟叔叔阿姨解释。"
"怎么解释?"她哭着说,"照片上我跟你睡在一张床上,我怎么解释?"
我沉默了。
是啊,怎么解释?
十一点半,她爸的电话打来了。
林国富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
"陈默,你在我家?"
"……叔叔,我——"
"我问你话!你在不在我家?"
"在。"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你睡了我闺女的床?"
"叔叔,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是哪样?"他声音突然高了,"照片都传遍了!全镇人都看见了!我林国富的脸让你丢尽了!"
"叔叔,你听我说——"
"不用说了。"他打断我,"你等着。"
电话挂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院子里,阳光白花花地照下来,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林晓雅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得浑身发抖。
中午十二点,她爸妈回来了。
不是坐车回来的。她爸骑着他的那辆旧摩托车,载着她妈,从隔壁市直接赶回来的。摩托车停在院门口的时候,赵秀兰第一个跳下来,鞋都跑掉了一只,冲进屋抱住林晓雅就哭。
林国富站在院子里,没进来。
他站在石榴树下,背对着门,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是他自己卷的那种旱烟,味道很冲,呛得人嗓子疼。
我站在屋里,透过窗户看他。他背影很宽,肩膀很厚,头发里夹着白丝。他抽了五六根烟,一根接一根,烟头扔了一地。
然后他进来了。
他进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的那种红,是气的,气到极处,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林晓雅,最后目光落在那张小床上,被子还乱着,枕头歪在一边。
"陈默。"他叫我的名字。
"叔叔。"
"你多大了?"
"二十四。"
"二十四。"他点了点头,"成年了。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我知道。"
"你知道?"他声音突然拔高了,"你知道你睡在我闺女床上,全镇人都看见了?你知道我赵秀兰今天在镇上走路,邻居指指点点,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你知道我林国富在镇上做了二十年木匠,头一回让人戳脊梁骨?"
他每说一句,声音就大一分。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低着头,不敢说话。
"叔叔,是我的错。"我说,"跟晓雅没关系,是我非要留下来——"
"你闭嘴!"他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跳起来又落下,茶水洒了一桌子,"你以为你扛了就是爷们儿?你害了她你知不知道?她一个姑娘家,名声比命重要!你懂不懂?"
赵秀兰在旁边哭着拉他:"他爸,你少说两句……"
"我说少了?"他甩开她的手,"这小子——"
"爸!"林晓雅突然站起来,挡在我前面,"你别骂他,是我让他留下的,是我——"
"你闭嘴!"林国富瞪着她,"你还有脸说话?你妈从小怎么教你的?没结婚不能住一起,你当耳旁风?"
林晓雅眼泪哗哗地流,但没退。
"爸,我喜欢他。"她说,"我就是喜欢他,我愿意。"
林国富愣住了。
他看着女儿,嘴唇抖了一下,然后猛地转过身,一拳砸在墙上。
那一下很重,墙皮簌簌往下掉。他的手背破了,渗出血来。
赵秀兰扑过去拉他,哭着说:"他爸,你别这样……闺女也不容易……"
林国富站在那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看着他那个背影,突然觉得他不是生气,是心疼。他不是恨我,是恨自己。恨自己没本事,闺女长大了,留不住了。恨自己教出来的闺女,为了一个男人,连名声都不要了。
我走过去,从兜里掏出纸巾,递给他。
他没接。
"叔叔,"我说,"我陈默,二十四岁,在县城做装修,一个月四千二。我没什么大本事,但我喜欢晓雅,真心喜欢。我知道我错了,不该留宿,不该让她难堪。但事情已经出了,我不会跑。照片的事我会处理,刘三那边我报警,敲诈勒索,他跑不了。"
林国富转过身,看着我。
"报警?"他冷笑,"报警了全镇人不知道?你以为报警这事就没人议论了?"
我愣住了。
他说得对。报警,刘三被抓,这事闹得更大,传得更远。
"那你说怎么办?"我问。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娶她。"
我抬头看他。
"你要是真心喜欢她,就娶她。"他说,声音哑了,"把名分给了,这事才算完。不然她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我看了林晓雅一眼。她站在她妈旁边,眼睛红红的,看着我。
"好。"我说。
不是冲动。是我心里本来就这么想的。只是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说出来。
林国富看了我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行。"他说,"你回去准备。彩礼按我们镇上的规矩,六万六,一分不能少。婚礼明年五一办。"
六万六。我拿不出来。我卡里只有一万二,还是攒了大半年的。
但我没说拿不出来。我说:"好。"
他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那张床,你以后睡不上了。"他说,"从今天起,你俩不许单独待在一个屋里。"
然后他走了。
赵秀兰留下来陪林晓雅,给我倒了杯水,没说话,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讨厌,是那种复杂的、无奈的、带着点心疼的眼神。
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我喝了水,坐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出门的时候,林晓雅送我到院门口。她眼睛还红着,但没再哭。
"你别怕。"我说。
"我不怕。"她说,"我等你。"
我点了点头,骑上电动车,回了县城。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场硬仗。
我先是报了警。不是报的敲诈勒索,是报的偷拍。刘三那张照片虽然删了,但镇上的微信群里已经传开了,这就是证据。警察找了刘三,他死不承认备份了,但技术部门从他手机里恢复了数据,确实备份了三份,分别在三个不同的社交账号里。
刘三被拘留了十五天,罚款两千。
照片的事,警察出面让群里的人删了,但删了也晚了,全镇人都看见了。林晓雅那几天没去上班,请假在家。赵秀兰每天陪着她,寸步不离。
我这边,开始筹钱。
六万六的彩礼,加上婚礼的花费,少说也得十万。我一个月四千二,刨去房租水电吃饭,能存两千就不错了。十万,得存四年。
我哥又帮了我。他拿了三万,说不用还,当给弟媳妇的见面礼。我不要,他直接把钱塞给我,说你要是不收,以后别叫我哥。
我妈也知道了。她没骂我,叹了口气,从她攒的养老钱里拿了两万,说这是她能给的全部了。
剩下的一万六,我找朋友借了八千,自己卡里有一万二,凑了凑,差四千。
林晓雅也拿出了她攒的四千多。我不要,她说这是她的嫁妆,你爱要不要。
我收了。
彩礼钱凑齐了。六万六,装在红包里,我去她家送的时候,林国富接过去,没数,直接锁进了柜子里。
"婚礼明年五一。"他说,"这之前,你俩不许见面。"
"为什么?"我问。
"因为全镇人都在看。"他说,"你俩要是现在还黏在一起,人家更有的说了。避避风头。"
我看了林晓雅一眼。她站在她妈身后,偷偷冲我比了个心。
我忍着没笑。
"行。"我说。
那半年,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半年。
不能见面,不能打电话太久,不能发微信太频繁。林晓雅换了号码,新号码只告诉我一个人。我俩偶尔偷偷在县城和镇子中间的一个公交站碰面,见一面,说几句话,然后各自走。
每次见面她都瘦一点。她说她爸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还是疼她的。她妈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怕她想不开。
我这边,拼命接活。装修的活本来就累,我一个人干两个人的量,白天刷墙、铺砖、装水电,晚上回去倒头就睡。手上的茧子一层摞一层,指甲缝里全是水泥灰。
但我没觉得苦。因为我知道,五一那天,她会穿着婚纱站在我面前。
日子一天一天过。
镇上的人慢慢忘了那张照片。新的八卦来了,旧的自然就淡了。林国富的作坊生意照做,赵秀兰的早点摊照摆,大黄的腿好了,又能跑了。
林晓雅去了县城一家新开的服装店上班,离家近了,她妈放心。
我哥给我介绍了一个装修队的活,跟着一个老师傅学贴瓷砖,手艺见长,工资涨到了六千。
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走。
五一那天,天很好。
婚礼在镇上的一个小饭店办的,不豪华,但热闹。林国富穿了一身新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板着脸,但眼里有光。赵秀兰穿了件红褂子,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皱纹挤成一朵花。
林晓雅穿着租来的婚纱,不太合身,但好看。她走到我面前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那天在汽车站接我的时候一样。
林国富把她的手交到我手里,说了句话。
"好好待她。"
就四个字。但比什么都重。
我握着她的手,点了点头。
"爸,你放心。"
婚礼上,刘三他舅来了。不是来闹事的,是来赔不是的。他说刘三被拘留出来后去了外地打工,让他带个话,说对不住林家,以后不回来了。
林国富没接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那天晚上,闹完洞房,客人都走了。我俩坐在新房里,她靠在我肩上,我搂着她。
"累不累?"我问。
"累。"她说,"但高兴。"
我低头看她,她也看着我。
"陈默。"
"嗯?"
"你那次要是没去我家,咱俩现在是不是就不会结婚?"
我想了想,笑了。
"那也得结。早晚的事。"
她捶了我一拳,然后靠过来,头埋在我怀里。
窗外,镇上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洒在院子里。石榴树上的石榴红了,沉甸甸地挂在枝头。
大黄在门口趴着,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
日子还长着呢。
后来有人问我,那件事到底算不算坏事。
我想了想,说,算也不算。
算,是因为它确实伤了人,让林晓雅哭了那么多回,让林国富砸了墙,让赵秀兰在邻居面前抬不起头。
不算,是因为它逼着我长大了。让我知道,喜欢一个人不是嘴上说说,是要扛事的。是要拿出六万六的彩礼,是要顶着全镇人的议论,是要半年不能见面还咬牙坚持,是要握着她的手说"好好待她"的时候,心里有底气说"你放心"。
那天晚上被抓,我以为天塌了。
后来才知道,天没塌。塌的是我那点不成熟的想法,长出来的是责任和担当。
林晓雅现在是我媳妇了。我们有了自己的房子,在县城,两室一厅,不大,但暖和。她还在服装店上班,我还在干装修,日子过得紧巴但踏实。
她爸的作坊扩大了,雇了三个工人,生意不错。她妈不卖早点了,在家带孙子——对,我们有了个儿子,刚满一岁,胖乎乎的,像她。
有时候周末,我们回镇上,她爸炖一锅排骨,她妈炒两个青菜,我陪她爸喝两杯。他还是板着脸,但话多了。偶尔会提起那年的事,说"你小子胆子不小",然后闷一口酒,不说话了。
林晓雅在旁边笑,给我夹菜。
大黄老了,跑不动了,但还守着院子。石榴树还在,今年结了二十多个,红彤彤的,她爸摘下来给她带回来,说闺女爱吃。
日子就是这样。有风雨,有阳光,有哭有笑,有吵有闹。但不管怎样,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就是最大的福气。
那张照片的事,早就没人提了。
偶尔我想起那个凌晨,想起手电筒的光,想起林国富砸在墙上的那一拳,想起林晓雅红着眼睛说"我等你"。
我就觉得,值了。
真的,值了。
日子过了两年,我儿子陈小宇满了一岁,会叫爸爸了。
不是那种清楚的"爸爸",是含含糊糊的"叭叭",口水顺着下巴淌到领口上,但我就觉得比听什么歌都好听。林晓雅每次听见儿子叫爸爸,就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然后说"叫妈妈,叫妈妈",小宇就冲她咧嘴,露出两颗下牙,然后扭头继续"叭叭"叫我。
我那个得意劲儿就别提了。
林国富后来跟我说过一句话:"你小子,连儿子都帮你争气。"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正给小宇削一个木头小鸭子,刀工还是那么细,木屑簌簌往下掉,小鸭子的翅膀上的纹路都刻出来了。
我妈来帮着带了半年孩子,后来她腰不好,回老家养去了。赵秀兰就接过来,周一住到周五,帮我们带孩子,周末回镇上。她做饭好吃,尤其是手擀面,小宇爱吃,我也爱吃。每次她来,都带一袋子自己蒸的馒头,白胖白胖的,咬一口麦香味儿直冲脑门。
我装修的活越接越多,后来自己带了两个小工,一个叫大壮,一个叫小凯,都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干活卖力,就是毛手毛脚的,我得盯着。大壮力气大,搬瓷砖、扛水泥不在话下,就是不爱动脑子,让他贴墙砖他能给你贴歪了还不自知。小凯机灵,但手慢,刷个墙能刷出一道一道的印子。我每天累得跟狗似的,但月底一算账,除去工钱材料钱,能落个一万出头。
林晓雅在服装店干得也不错,从店员做到了副店长,工资涨到了五千。她学东西快,进货、摆货、跟客户打交道,样样拿得起来。店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姓周,叫周姐,对林晓雅不错,说她踏实肯干。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不富裕,但安稳。
直到去年秋天,出了一件事。
那天我正在一个小区里贴地砖,大壮跑进来说有人找。我以为是客户,擦了擦手出去,看见刘三他舅站在门口。
不是上次婚礼来的那个刘三他舅,是另一个,叫刘福,比他哥矮半头,胖一些,脸上总挂着笑,但笑得不让人踏实。他在镇上开了一家建材店,卖水泥沙子瓷砖胶,跟我们这行有交集。
"陈默是吧?"他笑着递烟。
我没接。不是不礼貌,是我手上全是水泥,接了也白接。
"刘叔,什么事?"
"没事没事,路过,看你干活呢。"他往屋里瞅了一眼,"手艺不错啊。"
"还行。"
"你岳父林师傅你知道吧?他作坊里用的木料,以前是从我这儿进的。"
我点了点头。林国富的木料确实有一部分从他店里拿,但后来换了别家,因为刘福的木料贵,而且有一次送来的板子有虫眼,林国富退了货,从那以后就少来往了。
"怎么了?"我问。
"没怎么。"他笑,"就是听说他最近接了笔大活,给镇上新开的养老院做家具,是吧?"
我愣了一下。这事我知道,林国富上个月确实接了个大单子,给镇东头新建的养老院做两百张床和五十组衣柜,工期三个月,利润不错。他雇了三个工人,加班加点地干。
"是。"我说。
"那行。"刘福点点头,"我就是随便问问。对了,你岳父最近跟镇上那个姓孙的开发商走得挺近吧?"
"孙什么?"
"孙德发。镇上搞开发的,去年在镇南边盖了一片商品楼,卖得不行,现在又在镇北边拿了一块地。"
我想了想,好像听林国富提过一嘴,说有个姓孙的找他谈过,想让他做一批样板间的家具,但价格压得太低,他没接。
"不太清楚。"我说。
刘福"哦"了一声,又笑了笑,说"忙吧",转身走了。
他走了之后,我心里有点不踏实。这人突然跑来问我岳父的事,没安好心。
晚上回家,我跟林晓雅说了。她听完皱了皱眉。
"孙德发我知道,镇上人都说他不是什么好东西,以前在县城搞过房地产,烂尾了一个楼盘,后来跑到我们镇上来了。我爸确实没跟他合作,嫌他给钱慢,动不动就拖。"
"刘福跟他什么关系?"我问。
"不知道。"林晓雅摇了摇头,"我爸没提过。"
我也就没再多想。
过了大概半个月,事情来了。
那天是周六,我休息,在家带小宇。小宇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的,像只小鸭子,走两步就摔,摔了也不哭,爬起来接着走。我蹲在地上给他当"人肉拐杖",他抓着我的手指头,一步一步往前挪,嘴里"叭叭叭"地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林晓雅在厨房洗碗,赵秀兰在阳台上晒衣服。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
"陈默吗?"一个男人的声音,不认识。
"我是。"
"你岳父出事了,在镇派出所呢,你赶紧过来一趟。"
我脑子嗡的一下。
"什么事?"
"涉嫌盗窃木材,被举报了。你来了再说。"
电话挂了。
我愣在原地,小宇抓着我的手指头"叭叭"叫,我没反应。
林晓雅从厨房跑出来,手上还滴着水:"怎么了?"
"你爸……被带到派出所了。"
她脸色一下子白了。
赵秀兰从阳台冲进来,衣服都忘了拿下来,手里还攥着个衣架:"什么?你说什么?"
我简单说了,然后说:"妈,你看着小宇,我俩去镇上。"
赵秀兰点头,嘴唇哆嗦着,说"快去快去"。
我骑上电动车,林晓雅坐在后面,搂着我的腰。风很大,吹得她头发打在我脸上,我闻到她头发上还有洗碗液的香味。
到镇派出所的时候,林国富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旁边站着个警察,正在做笔录。他看见我们进来,脸一沉。
"你们来干什么?"
"爸,怎么回事?"林晓雅跑过去。
林国富没说话,点了根烟,抽了一口。
旁边那个警察看了看我们,说:"你们是家属?过来登记一下。"
我过去登记了身份证,然后警察跟我说了情况。
有人举报林国富盗窃木材,说他作坊里用的木料有一批是偷来的,价值三万多。举报人是刘福。
"木料是偷的?"我听完差点跳起来,"不可能!我岳父做了二十年木匠,他偷木料?"
警察摆了摆手:"别激动,现在还在调查。举报人说他有证据,说那批木料是他店里的,有进货单和编号。"
我转头看林国富。
他坐在那里,一口一口抽烟,脸色铁青。
"爸,到底怎么回事?"
他沉默了很久,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那批料不是他的。"他说,声音很哑,"是孙德发给我的。"
孙德发。又是他。
"孙德发给你的?"林晓雅问,"他为什么给你木料?"
"他找我做家具,说先拿料,做完了一起结账。我信了。"林国富冷笑了一声,"结果刘福跑出来说那批料是他店里的,被孙德发赊账拿走的,没给钱。孙德发拿去给我做家具,我用了,现在刘福说我是同谋,说我明知是偷的还用。"
我听明白了。
这是一个套。
孙德发欠了刘福的木料钱,拿不出,就把料给了林国富,让林国富做了家具抵账。刘福知道后,不去找孙德发,反而举报林国富,说林国富偷了他的料。
为什么?因为林国富好欺负。一个镇上的木匠,没背景没靠山,而孙德发有钱有势,刘福不敢惹。
"孙德发呢?"我问。
"跑了。"林国富说,"前天就找不着人了,电话关机,工地也停了。"
果然。
警察做了笔录,让林国富暂时回去等通知,说还要调查。林国富站起来,腿有点僵,走了两步才缓过来。
出了派出所,赵秀兰打来电话,哭着问怎么样了。林晓雅接了,说没事,爸好好的,别担心。
挂了电话,林晓雅看着她爸:"爸,你为什么不早跟我们说?"
"说什么?"林国富闷声说,"说了你能怎么办?"
"我们可以帮你想办法。"
"帮什么办法?"他看了我一眼,"你以为这事是说说就能解决的?刘福有进货单,有编号,那批料确实是从他店里出去的。孙德发又跑了,死无对证。"
我沉默了。
他说得对。现在的情况是:木料确实是从刘福店里来的,确实没付钱,确实被林国富用了。孙德发跑了,没人能证明是孙德发拿的料。林国富手里只有孙德发的一张手写欠条,连个公章都没有。
"欠条呢?"我问。
"在家。"林国富说,"没用。孙德发那字儿,谁认?"
"报警说孙德发诈骗呢?"
"报了。"他说,"警察说找不着人,只能先挂网逃,但没那么快。"
我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太阳很大,晒得人头皮发烫。林国富站在我旁边,背有点驼了,头发白了不少,比两年前老了很多。
"爸,"我说,"这事我来想办法。"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你别管了。"我说,"好好做你的家具,养老院的活别耽误。剩下的事我来跑。"
"你能跑出什么?"他闷声说。
"跑不出什么也得跑。"我说,"总不能让你背这个黑锅。"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一周,我跑断了腿。
先是去了孙德发在镇北边的工地。工地大门锁着,里面杂草都长出来了,看门的老头说孙德发一个月没来了,工钱还欠着他的。
然后去了镇上的建材市场,找了几家跟刘福和孙德发都打过交道的店。问了一圈,情况大概摸清了:孙德发欠了刘福大概八万多的木料钱,欠了水泥店五万,欠了钢材店十二万,总共欠了二十多万。他不是跑路,是资金链断了,在县城的楼盘烂尾之后,他挪用了镇上工地的钱去填坑,结果越填越大,最后干脆消失。
刘福手里有一张孙德发签的欠条,但欠条上写的是"借款",不是"货款"。也就是说,如果走法律程序,刘福只能告孙德发借钱不还,不能告他拿木料不给钱。所以他才举报林国富,想让林国富赔这笔钱。
这是明摆着的讹诈。
但问题是,林国富确实用了那批料。从法律上讲,如果刘福能证明木料是他的,而林国富明知是赃物还使用,那林国富确实有责任。虽然责任不大,但名声就毁了。一个"盗窃木材"的案底,林国富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我找了个律师朋友咨询。朋友姓马,在县城开律所,我之前给他家装修过,认识。他听完之后说:"这事难办。关键证据在孙德发手里,他跑了,你们就被动。刘福如果坚持告,你岳父至少得配合调查,搞不好要拘留。"
"拘留?"我头皮发麻。
"先别慌。"马律师说,"拘留是最后的手段。现在还在调查阶段,你可以去跟刘福谈,看能不能私了。"
"私了?怎么私了?"
"赔钱呗。"他摊了摊手,"他举报你岳父,说白了就是想要钱。你给他钱,他撤回报案,这事就消了。"
"他要多少?"
"看你自己谈。"
我回去跟林晓雅说了。她听完,咬着嘴唇半天没说话。
"给。"最后她说,"给他钱,把事平了。我爸不能留案底。"
"多少钱?"我问。
"他说八万。"
八万。那批木料实际价值三万多,他要八万,明摆着是敲诈。
"太多了。"我说。
"那怎么办?"林晓雅红着眼圈说,"你去找他谈,能少就少。但不能让他告。我爸那个脾气,真要是被拘留了,他宁可死在里面也不低头。"
我知道她说的是实话。林国富这人,骨头硬,面子比命大。要是真被拘留,他这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
第二天,我去了刘福的建材店。
他还是那副笑呵呵的样子,见我来了,递烟倒茶,热情得很。
"陈默啊,稀客稀客。怎么,想通了?"
"刘叔,那批木料,实际值多少你心里清楚。"我开门见山,"三万多,你开口要八万,是不是有点过了?"
"过什么过?"他笑,"三万多是成本,我还有利润呢。再说了,我举报你岳父,耽误的时间、损失的生意,不算钱?"
"你举报他,是因为孙德发欠你钱。"我说,"你不去找孙德发,找我岳父,这叫什么?"
"我找了啊。"他摊手,"找不着。你岳父用了我的料,我找他有什么不对?"
"那批料是孙德发拿的,不是我岳父偷的。"
"那你去把孙德发找来啊。"他笑得更灿烂了,"找不来,就别怪我。"
我攥了攥拳头。
"五万。"我说,"五万,你撤回报案,这事翻篇。"
"六万。"他伸出一根手指,"少一分不行。六万,我明天去派出所说误会了。不然——"他笑了一声,"你岳父就等着被拘留吧。"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好。"我说,"六万。"
他伸出手:"先给钱。"
"你先撤回报案。"
"你先给钱。"
"你先撤。"
他笑了,摇了摇头:"小伙子,你不懂规矩。一手交钱一手办事。"
我站起来,没握手。
"刘叔,六万我可以给。但你要是拿了钱不撤,或者撤了又反悔,我告诉你,我陈默不是好欺负的。你打听打听,我哥在市里跑长途的,认识的人不少。"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六万,三天之内给你。"我说,"你先把报案材料撤了。撤了我给钱,不撤,免谈。"
说完我走了。
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他的店。门口堆着水泥和沙子,店里摆满了瓷砖和板材,生意看着不错。这种人,就是吃准了林国富老实,好欺负。
但我不是林国富。
我回去凑钱。六万,不是小数目。我卡里有一万八,林晓雅有两万三,我哥又拿了三万。这次我没拒绝,因为我知道,这事不解决,后患无穷。
钱凑齐了,刘福也撤了报案。派出所通知林国富,说举报人撤回了,证据不足,不予立案。
林国富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六万。"他看着我,声音很轻,"你拿了多少?"
"没多少。"我说,"哥给的。"
"你哥的钱,还了吗?"
"还没。"
"还。"他说,"一分不能欠。还有我的那份,我也还。"
"爸,你——"
"我说还就还。"他打断我,"这钱本来就该我出。孙德发那王八蛋,我迟早找到他。"
他没找到孙德发。孙德发到现在都没露面,听说跑到了外省,有人看见他在南方一个工地上干活,但没人去确认。
六万块钱,像一块石头,压在我们每个人心上。
我哥的钱,我和林晓雅每月还两千,还了一年半才还清。林国富那份,他硬是从作坊的利润里挤出来,每月还一千,还了三年。他跟我说过一句话:"这钱还完了,我睡觉都踏实。"
我理解。他这辈子,没欠过谁的钱,没做过亏心事。这六万,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耻辱。
但日子还得过。
小宇两岁了,会跑了,会说话了,会背两首唐诗了。他最喜欢去姥爷的作坊,看林国富干活。林国富给他做了个小木马,刷了红漆,小宇骑在上面,笑得咯咯的。
赵秀兰的身体不如以前了。她不卖早点了,但每天早上还是四点多醒,习惯了。她开始信佛,家里供了个观音像,每天早晚上香。她说信佛不是为了求什么,是让自己心静。
林晓雅的服装店换了老板,原来的周姐不干了,把店转给了别人。新老板是个年轻姑娘,不太会管人,林晓雅干了一阵子,觉得没意思,就辞职了。后来在县城一家超市找了份收银的活,工资低一些,但轻松,能顾家。
我这边,装修的活还是照干,但身体开始出毛病了。腰疼,不是那种隐隐的疼,是干活干到一半突然像针扎一样,直不起腰。去医院查了,腰椎间盘突出,医生说不能再干重活了,至少歇三个月。
三个月不上班,意味着没收入。
我瞒着林晓雅,吃了点止疼药,继续干。但腰越来越疼,有时候疼得半夜睡不着,翻个身都费劲。林晓雅发现了,掀开我的衣服看见后背上贴满了膏药,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你不要命了?"她哭着说。
"没事,贴贴就好了。"
"好什么好?"她翻出我的检查报告单,上面写着"L4-L5椎间盘突出,建议卧床休息",她手都在抖,"你看看你自己,腰都弯不了了还硬撑。"
她逼着我歇了。
那三个月,是我这辈子最难受的三个月。不是因为腰疼,是因为闲着。看着林晓雅每天上班、带孩子、做家务,看着她越来越瘦,看着她眼下的黑眼圈越来越重,我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我一个男人,连家都养不起。
我妈打电话来问情况,我说没事,就是歇歇。她不信,从老家过来,又帮我们带了两个月孩子。她看见我躺在床上起不来,背过身去偷偷抹眼泪。
"儿啊,你这是拿命在拼。"她说。
"没事妈,好了就好了。"
"你爸当年也是这样。"她叹了口气,"年轻时候干建筑,腰伤了,后来落了一辈子病根。你别学他。"
我爸走得早,我十岁那年,他在工地上从架子上摔下来,人没了。我妈一个人把我哥和我拉扯大,吃了多少苦,我比谁都清楚。
所以我不想让她再为我操心。
腰好了之后,我不能再干重活了。装修队带不了了,只能接一些小活,比如刷个墙、装个灯、修个水管之类的。收入少了一大半,一个月能挣三四千就不错了。
林晓雅的工资也才三千多,加上我妈偶尔给点,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那段时间,我们吵了很多次架。
不是因为不爱了,是因为钱。因为压力。因为日子太难了,难到两个人都不知道该怎么熬过去。
有一次,小宇半夜发烧,三十九度多,我们抱着他去医院,急诊挂号、验血、输液,折腾到凌晨三点。回来的路上,林晓雅抱着小宇,我骑着电动车,风很大,她缩着脖子,眼泪被风吹干了,脸上全是泪痕。
到家之后,小宇退烧了,睡着了。我俩坐在床边看着他,谁都没说话。
然后林晓雅突然说:"要不,我们回镇上吧。"
"回镇上?"
"回我爸妈那儿。"她说,"我爸作坊需要人,我妈一个人带孩子也累。我们回去,起码不用交房租,不用这么紧巴。"
我沉默了。
回镇上,意味着我得放弃县城的装修活,意味着小宇以后在镇上上学,意味着我们从一个"县城小家庭"退回到"回老家"。这不是回不回去的问题,是面子的问题。我陈默,二十四岁出来闯,现在二十八了,混不下去了回老婆娘家,这叫什么事?
"再想想。"我说。
"你想什么?"她声音高了,"你想了半年了,想出什么了?你腰不好,重活干不了,小活挣那点钱够干什么的?小宇下个月该上幼儿园了,学费你交得起吗?"
我哑了。
"我不是嫌你。"她声音软下来,带着哭腔,"我是心疼你。你每天咬着牙干活,我知道你疼。你不说,但我看得见。你半夜翻个身都咬着牙,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鼻子一酸。
"再给我半年。"我说,"半年,我要是还不行,咱就回镇上。"
她看着我,眼泪又下来了。
"半年。"她点头,"就半年。"
半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我开始想办法。不能干重活,那就干轻的。我琢磨着,现在县城里很多老小区改造,换窗户、换防盗门、装晾衣架这些活,不需要太大力气,技术含量也不高,但利润还行。我去找了几家做门窗的店,谈了合作,他们接单,我安装,按件提成。
一开始不顺。安装窗户看着简单,其实讲究很多,水平不平、密封好不好、打胶美不美观,都影响客户满意度。我头一个月装了十二扇窗,被投诉了三回,有一回还把人家窗台打裂了,赔了八百块。
但我这人有个优点,就是不服输。我买书看,上网查视频学,又去我哥的一个朋友那里学了几天,慢慢上手了。第二个月装了二十扇,没投诉。第三个月,店老板主动加了我的提成。
收入慢慢上来了。一个月五六千,虽然不如以前带工的时候,但够用了。
林晓雅也找了个新工作,在县城一家母婴店做导购,工资不高,但离家近,能顾家。她学东西快,又踏实,老板很满意。
小宇上了幼儿园,学费一个月八百,不贵,但也不便宜。他适应得挺好,第一天去没哭,还冲我们挥手说"拜拜",搞得林晓雅在门口哭了一场。
日子又开始有了盼头。
但生活就是这样,你刚觉得好了一点,它就给你来一下子。
去年腊月,赵秀兰病了。
开始是咳嗽,以为是感冒,吃了药不见好。后来开始咳血,去医院一查,肺癌。
中期。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给一户人家装晾衣架。电话是林晓雅打的,她声音抖得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我放下手里的电钻就往医院跑。
赵秀兰躺在病床上,瘦了一圈,脸蜡黄蜡黄的,但还笑着跟我说:"没事,老毛病了,养养就好。"
她还在瞒自己。
医生把林晓雅和我叫到办公室,说情况不太好,肿瘤位置不太好,手术风险大,建议先做化疗,看效果再定方案。
化疗。
我脑子里闪过那些画面:掉头发、吐得昏天黑地、人一天比一天瘦……
"多少钱?"我问。
"一个疗程大概一万五到两万,看用药方案。一般要做四到六个疗程。"
四个疗程,最少六万。六个疗程,最少九万。
加上后续的手术费、药费,没个十五万下不来。
我走出办公室,靠在墙上,仰着头,眨了眨眼睛,把眼泪逼回去。
林晓雅站在我旁边,手抓着我的袖子,指甲掐进肉里。
"我爸不知道。"她说,"我还没告诉他。"
"告诉他。"我说,"这么大的事,不能瞒。"
林国富知道之后,在病房外面站了整整一个小时,没进去。他靠着墙,一根接一根抽烟,手抖得烟都点不着。我走过去,帮他点了火。
他吸了一口,没说话。
"爸,钱的事你别操心。"我说。
"你有多少?"他看着我。
"有。"我说。
其实没有。卡里一万多,林晓雅那里两万多,加起来不到四万。差得远。
但我说了"有",就得想办法。
我哥又拿了两万。这次我接了,没推。我妈把她的养老钱全拿出来了,三万。我跪下来给她磕了个头,她哭着把我拉起来,说"儿啊,妈就这些了,你别嫌少"。
还差六万。
我去找马律师,问能不能贷款。他说可以,但得有抵押。我没有房子,租的。没有车。没有值钱的东西。
最后是大壮帮了我。大壮他爸在镇上开小超市,有点积蓄,大壮跟我说:"哥,我跟我爸说了你的情况,他说借你五万,不要利息,啥时候有钱啥时候还。"
我握着他的手,半天说不出话。
"哥,你别这样。"大壮挠了挠头,"你平时待我们不薄,这算什么。"
五万。加上我哥的两万、我妈的三万、我自己的四万,凑了十四万。
差一万。
林晓雅把她结婚时的金项链卖了。那是她妈给她的嫁妆,一条细细的金链子,不值钱,但她一直戴着。她摘下来的时候,手抖了。
"不卖也行。"我说。
"卖了。"她把链子递给收首饰的,头都没回。
化疗开始了。
赵秀兰第一次化疗之后,吐了三天。什么都吃不下,水都喝不进去,人一下子瘦了十斤。林国富每天在医院陪着,给她擦脸、喂水、倒痰盂。他以前从不干这些,手粗,动作笨拙,但做得认真。
林晓雅请假陪床,我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换她。小宇放在我妈那里,周末接回来。
第二次化疗,赵秀兰的头发开始掉。一把一把地掉,枕头上一抓一大把。她对着镜子哭了一场,然后让林国富给她剃了光头。林国富拿着推子,手抖得推不平,推了一半推不下去了,放下推子,蹲在地上,哭了。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在我面前哭。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赵秀兰倒笑了,摸着光头说:"剃得好,省得梳头了。"
第三次化疗之后,情况好转了。肿瘤缩小了一些,医生说效果不错,可以继续。
赵秀兰的精神也好了一些,能吃点东西了,偶尔还能下床走两步。她戴着一顶毛线帽子,是林晓雅给她织的,粉色的,有点歪,但暖和。
过年的时候,我们是在医院过的。年三十晚上,我买了点饺子,一家人在病房里吃。赵秀兰吃了五个,说好吃。小宇穿着新衣服,在病房里跑来跑去,给姥姥拜年,磕了个头,逗得大家都笑了。
林国富给每个红包都塞了钱。给我的,给林晓雅的,给小宇的,给大壮的,给马律师的。他说:"欠的债,慢慢还。但人情,不能忘。"
过完年,第四次化疗结束了。检查结果出来,肿瘤又小了一些。医生笑着说:"效果不错,继续观察。"
那天走出医院的时候,阳光特别好。赵秀兰站在门口,仰着脸晒太阳,毛线帽子歪在一边,脸上有了点血色。
林国富站在她旁边,牵着她的手。他的手还是那么粗,她的手还是那么瘦,但两只手牵在一起,稳稳当当的。
我看着他们,突然想起那年我第一次去林晓雅家,林国富板着脸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抽烟,像一块门板。那时候我觉得他冷,觉得他硬,觉得他不好接近。
后来才知道,他所有的冷和硬,都是为了保护这个家。
就像我。
我以前觉得,男人就得能扛事,扛不住就是怂。后来才明白,扛事不是一个人闷着头硬撑,是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该让身边的人帮你一把。
那六万块钱的"耻辱",那十四万的医疗费,那些咬着牙熬过来的日子,那些半夜疼醒又咬着牙睡过去的夜晚,那些吵架、那些眼泪、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
都是日子的一部分。
没有这些,你不知道什么叫珍惜。
赵秀兰后来做了手术,切除了部分肺叶。手术很成功,恢复得不错。现在她每天在镇上散步,毛线帽子换成了真发假发,远远看过去,跟正常人没什么两样。她又开始早起,四点多醒,给林国富做早饭,然后去菜市场买菜,回来给小宇做午饭。
林国富的作坊还在做,养老院的活干完了,又接了新的单子。他的腰也不太好,但还能干。他说:"只要还能动,就不歇着。"
我这边,装窗户的活越做越顺,后来自己注册了一个小工作室,叫"默安装",就我一个人,接单、安装、售后全包。收入稳定在七八千,好的时候能过万。林晓雅在母婴店做到了店长,工资涨到了六千。
小宇三岁半了,上幼儿园中班,会背十首唐诗,会数到一百,最喜欢的是画画,画的全是歪歪扭扭的小人,但他说那是爸爸、妈妈、姥姥、姥爷和他自己。
我们没回镇上。县城的房子还是租的,但我们在看二手房了。攒了一笔首付,不大,但够买个小两居。林晓雅说等赵秀兰身体再好一些,我们就买,把老人接过来一起住。
"他们老了。"她说,"不能让他们再分开。"
我点头。
林国富后来找到了孙德发。不是他找到的,是警察找到的。孙德发在南方一个工地上被抓了,遣送回来,欠的钱慢慢还。刘福拿到的那八万木料钱,法院判了孙德发还,但孙德发没钱,只能分期。刘福不干了,又去闹,结果被孙德发的债主们围了,建材店关了,人也跑了。
报应不报应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世上没有白占的便宜,也没有白吃的亏。
那天晚上,我加班回来晚了,林晓雅和小宇已经睡了。小宇睡在中间,一只手搭在我枕头上,嘴里还含着大拇指。林晓雅侧着身,一只手护着小宇,呼吸轻轻的。
我躺下来,小宇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叭叭",然后继续睡。
我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又看了看林晓雅。她脸上还带着笑,像在做梦。
窗外的路灯亮着,照进屋里,暖黄色的光落在她的脸上。
我想起那年夏天,那个雨夜,她站在门口,光着脚,头发散着,说"我害怕"。
那时候她二十二,我二十四。
现在她二十六,我二十八。
四年了。
四年里,我们吵过、哭过、穷过、难受过,被人算计过、被生活逼到墙角过。但我们没散。
没散,就是赢。
我闭上眼睛,听见小宇均匀的呼吸声,听见林晓雅轻轻的翻身声,听见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
日子还在过。
明天还得早起,给一户人家装阳台柜。小宇的幼儿园要交兴趣班的钱了,三百六。林晓雅说她妈的复查该预约了。林国富的作坊该进一批新料了,得帮着问问价格。
事情永远做不完。
但有什么要紧呢?
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小宇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幼儿园的事,林晓雅给我夹菜,赵秀兰戴着她的假发笑眯眯地看着我们——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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