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灯火通明,夜辰八岁生辰宴正热闹。

仙乐绕梁,众仙举杯。

夜辰坐在白浅身边,紧闭着嘴。

神医萧德才刚诊完脉,说仙力受损。

夜华手里的茶盏“啪”地摔在地上,碎瓷四溅。

侧妃韩歆婷端着安神汤走近。

夜辰猛地抬头,手指直直戳向她腰间,张嘴大哭。

那哭声又哑又尖,像憋了八年。

白浅手里的玉杯砸落,整个人钉在原地。

夜华霍然起身。

满殿鸦雀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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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白浅从青丘动身那日,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夜辰坐在云车上,两只手叠在膝头,安安静静。

他生得跟夜华一个模子,眉眼深,鼻梁挺,唯独不爱出声。

一岁半那年,别家小仙童已经能喊爹娘,他只会睁着一双黑眼珠子看人。

两岁,三岁,四岁。

白浅抱着他走遍四海八荒,求过药王,拜过灵山。

没用。

他听得见。白浅喊他名字,他回头。让他递杯子,他伸手。可他就是不开口。

云车落在九重天南天门时,夜华已经等在阶前。

他穿一身玄色常服,没戴冠,发尾被风掀起几缕。

夜辰从云车上跳下来,跑到夜华跟前,仰头看他。

夜华蹲下身,伸手想摸儿子脑袋。

夜辰往后缩了半步。

夜华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瞬,收回去。

“路上累不累?”他问白浅。

白浅摇头:“他睡得少,精神倒好。”

夜华嗯了一声,走在前面。

白浅牵着夜辰跟在后面。

九重天的回廊还是老样子,玉柱上盘着云纹,风一吹,檐角的铜铃叮当响。

夜辰抬头看那些铃铛,嘴唇抿成一条线。

洗尘殿摆好了家宴。

夜华给夜辰夹了一块桂花藕,夜辰低头吃了。

白浅注意到他咽东西的时候,脖子后面那道淡红印子比前些日子深了些。

那印子从生下来就有,起初只有指甲盖大,现在长到了拇指盖大。

“又深了。”白浅放下筷子。

夜华看过来,目光落在夜辰后颈,眉头拧紧。他没说话,但白浅认识他这副神情。他在心里盘算。

“明日让萧德才再来看看。”夜华说。

白浅没有反对。

萧德才是天宫老神医,活了不知多少万年,医术在四海八荒数得上。

可白浅心里隐隐发沉。

萧德才看过夜辰四次,每次说法都一样。

仙力受损,静养即可。

夜辰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窗边。

窗外种着一棵老桂树,枝桠伸到廊前。

他伸手够了一片叶子,攥在手心。

白浅望着儿子的背影,心里那点沉又往下坠了坠。

晚宴散后,白浅带夜辰回偏殿歇息。侍女傅钰玲铺好被褥,端来热水。夜辰自己脱了鞋,钻进被窝,脸朝里。白浅坐在床沿,伸手轻轻拍他的背。

“夜辰,跟娘说句话。”白浅的声音压得很低。

夜辰没动。

“就一个字。娘。”白浅又说。

被窝里传来夜辰翻身的窸窣声。他扭过头,看了白浅一眼。那眼神清亮亮的,什么都懂。可他只是把脸又转了回去,肩膀微微缩着。

白浅的手停在半空,半晌,替他掖了掖被角。

偏殿外头传来脚步声。傅钰玲推门进来,压低声音:“女君,侧妃那边差人送安神香来了,说是给殿下助眠。”

白浅眼皮一跳。

侧妃韩歆婷,夜华三年前纳的。

韩家原是药库世家,后来犯了事,满门判罪。

韩歆婷因未出阁、又通医术,被夜华留在宫中掌管药库,再后来,封了侧妃。

白浅跟韩歆婷没打过几回交道。那女人话少,眉眼温顺,走路都带着一股药草气。可白浅每次见她,后脊梁总莫名发紧。

“放外间,别点。”白浅说。

傅钰玲应声退下。白浅回头,发现夜辰不知什么时候坐了起来。他盯着门的方向,两只手死死攥着被角,小脸绷得发白。

“夜辰?”

夜辰猛地转头看白浅,嘴唇抖了两下。还是没出声。

02

第二日一早,萧德才来了。

老头背着药箱,走路慢吞吞,白胡子垂到胸口。

他给夜辰诊脉的时候,手指搭在腕上,眉头时松时紧。

白浅站在一旁,看萧德才的表情,心跟着七上八下。

“如何?”夜华从外面进来,带进一身清晨的凉气。

萧德才收回手,捋了把胡子:“殿下仙力受损,脉象虚浮,声脉不通。老朽开几副温养的药,慢慢调理。”

夜华走到桌边坐下,自己倒了杯茶。他端起来抿了一口,没看萧德才:“调理了四年,没见好。”

萧德才的背僵了一瞬。他低下头整理药箱,声音平缓:“仙力受损,急不得。”

“你上次说一年可愈。”夜华放下茶杯,声音不轻不重。

萧德才的手在药箱里停了停。他抬起头,目光在夜华脸上转了一圈,又垂下去:“是老朽医术不精。”

白浅注意到萧德才说话时,右手无意识地捻着袖口。那截袖口磨得发白,跟他的年纪很不相称。老头行医多年,不至于穿得这么寒酸。

夜华没再追问,挥了挥手让萧德才退下。萧德才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夜辰一眼。那眼神里有东西。白浅说不上来,只觉着像愧疚。

萧德才走后,夜华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白浅把夜辰抱到膝上,拿帕子擦他鼻尖上沁出的薄汗。

“萧德才在撒谎。”夜华开口。

白浅手上动作没停:“你看出来了。”

“他紧张的时候会捻袖口。以前在朝堂上给老臣诊脉,从不这样。”夜华站起来,走到窗前。那棵老桂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我让谢俊逸去查他。”

白浅没有拦。

她心里早就存了疑影。

夜辰四岁那年,她带他去东海赴宴。

席上有个小仙童拿果子砸夜辰,夜辰躲到白浅身后,还是不吭声。

旁边一个老神仙随口说了句:“这孩子声脉像是被人动过手脚。”白浅当场变了脸色,追问下去,那老神仙却摇头说只是猜测。

从那以后,白浅便留了心。

可她查来查去,只查到萧德才头上。

萧德才是天宫老人,根基深,动他等于动半个太医院。

夜华一直压着没发作,是在等。

下午,白浅带夜辰去药库取安神药。

药库在九重天西角,三进三出的大院子,药香浓得呛鼻。

管事嬷嬷朱惠敏迎出来,一脸堆笑。

朱惠敏五十来岁,头发梳得溜光,说话声音又尖又细。

“女君怎么亲自来了?差人吩咐一声就是。”

白浅没理她,牵着夜辰往里走。

药库里一排排药柜顶到房梁,抽屉上贴着药名,字小得像蚂蚁。

夜辰好奇地东看西看,忽然停住脚。

他盯着一面药柜,整个人僵住。

白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面药柜没什么特别,就是普通柏木做的。夜辰却往后缩,拽着白浅的袖子使劲扯。

“怎么了?”白浅蹲下来。

夜辰的嘴唇发白,眼睛直直盯着药柜最下面那排。白浅伸手去拉那排抽屉,锁着。

朱惠敏快步过来,笑容有点僵:“女君,这排是封存的旧药,钥匙在侧妃娘娘手里。”

白浅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侧妃管得倒是细。”

朱惠敏笑得眼睛眯成缝:“娘娘懂药,太子殿下才放心交给她管。”

白浅没接话,牵着夜辰往外走。走到门口,夜辰忽然回头看了一眼。他盯着那面药柜,眼里有白浅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怕,又像恨。

回去的路上,傅钰玲凑到白浅耳边:“女君,我方才瞧见朱嬷嬷袖子里掉出半张纸,她慌慌张张捡起来了。”

白浅脚步一顿:“什么纸?”

“没看清,就瞧见上面有个‘露’字。”

白浅捏紧了夜辰的手。露。锁魂露。她听孙芳兰提过,那是禁药,能封仙脉、断声息。可锁魂露的方子早在一万年前就毁了,连太医院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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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夜辰开始躲韩歆婷。

起初白浅以为是偶然。

韩歆婷来偏殿送药,夜辰正在院里追蝴蝶。

一看见韩歆婷进门,他转身就跑,蝴蝶也不追了,直接钻进白浅怀里,脸埋在她肩上。

韩歆婷端着药碗,站在院中,神色淡淡:“殿下怕生。”

白浅拍着夜辰的背,感觉他小小的身子在发抖。她面上不显,只笑了笑:“孩子认人,侧妃别介意。”

韩歆婷把药碗放在石桌上,转身走了。

她走路的步子很轻,药草香却留了满院。

白浅等那香气散尽,才低头看夜辰。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死紧。

“夜辰,你怕她什么?”白浅问。

夜辰不能答。他只是伸手,指了指韩歆婷消失的方向,又指指自己脖子后面。

白浅心里一紧。她当晚就去找了孙芳兰。孙芳兰是白浅乳母,七十多岁,耳朵背,眼睛却毒。她住在青丘老宅,白浅连夜赶回去。

“嬷嬷,你记不记得我生夜辰那晚,产房外头的事?”

孙芳兰坐在油灯下,手里纳着鞋底,针停了停:“那晚乱得很。你疼了一天一夜,外头忽然起火,人都跑去救火。老奴想进去看你,门却从外面锁了。”

白浅攥紧了膝上的裙子。

“后来火灭了,老奴砸开门进去,你晕在床上,孩子在你怀里。可你手腕上那个狐后玉佩,不见了。”孙芳兰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子盯着白浅,“那玉佩是你娘留给你的,沾着你的胎血。谁拿了,谁就能借你的血脉做文章。”

白浅的指甲掐进掌心。狐后玉佩。她一直以为是在大火中丢了,从没往别处想。

“那晚侧妃在哪儿?”白浅问。

孙芳兰想了想:“老奴救完火回来,瞧见侧妃从偏殿出来。她那时还没封妃,就管着药库。身上一股子药味。”

白浅回到九重天时,天已经蒙蒙亮。她没回偏殿,直接去了夜华的书房。夜华正看谢俊逸递上来的折子,见她进来,把折子合上。

“萧德才跟韩家是旧交。”夜华把折子推过来,“韩歆婷父亲韩仲当年是药库总管,萧德才在他手下做过事。韩仲判罪后,萧德才本该连坐,是韩歆婷求情保了他。”

白浅坐下来,把孙芳兰的话说了一遍。夜华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却捏紧了折子边角。

“玉佩的事,我来查。”夜华说。

“还有一事。”白浅看着他,“夜辰后颈那道印子,萧德才说是仙力受损。可我查过,仙力受损的印子不那样。那印子发红、发烫,像是被什么压着。”

夜华抬眼。两人对视,谁都没再说话。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桂树叶子落地的声音。

04

夜辰生辰前三天,天宫忙起来了。

偏殿里堆满了各仙家送来的贺礼,傅钰玲带着几个小仙娥清点造册。白浅没心思管这些,她一门心思盯着韩歆婷。

韩歆婷这几日安分得很,每天按时来送药,放下就走。

可白浅注意到,她腰间多了一块玉佩。

那玉佩成色极好,通体泛红,像含着一滴血。

白浅只看了一眼,后脊梁就炸了。

那形状,那成色,跟狐后玉佩一模一样。

白浅没声张。她让傅钰玲悄悄去药库翻旧档。傅钰玲回来时脸色煞白,手里攥着半张烧焦的纸。

“女君,我在药库后窗底下捡的。朱嬷嬷前几日烧东西,没烧干净。”

白浅接过来。纸上残存几行字,墨迹模糊,但“锁魂露”

“幼童”

“声脉”几个字清清楚楚。最下面一行写着:引子须沾胎血,至亲之人持之近身,方可成咒。

白浅把纸折好,揣进怀里。她想起韩歆婷腰间那块玉佩。如果那就是狐后玉佩,那韩歆婷接近夜辰,根本就是蓄谋已久。八年。她整整等了八年。

生辰宴前一日,韩歆婷来送安神汤。

白浅坐在外间,没让她进内室。

韩歆婷站在帘子外头,声音柔柔的:“女君,明日宴席上殿下若不适,这汤可以定神。”

白浅隔着帘子看她:“侧妃有心了。”

韩歆婷顿了顿,忽然说:“女君,殿下这病,您也别太忧心。天宫里什么药都有,总有法子。”

白浅掀开帘子,直直看着她。韩歆婷面色平静,眼神温顺,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可白浅盯着她腰间那块玉佩,只觉得那红色刺眼得很。

“侧妃腰间这块玉,成色真好。”白浅说。

韩歆婷的手下意识按在玉佩上。她笑了笑:“祖上传下来的,不值什么。”

白浅也笑了笑,把帘子放下了。隔着帘子,她听见韩歆婷的脚步声远去。那步子比平时快了些。

当晚,白浅把夜辰抱到自己床上。

夜辰缩在她怀里,很快就睡着了。

白浅却一夜没合眼。

她盯着帐顶,把前前后后想了一遍又一遍。

韩歆婷偷玉佩,下锁魂露,封夜辰声脉。

可锁魂露要至亲引动,韩歆婷不是至亲。

她拿着玉佩近身,玉佩沾着白浅胎血,算是半个引子。

但还缺一个引。

缺一个能让咒彻底发作的引。

白浅忽然想起傅钰玲的话。安神汤。韩歆婷明日要送安神汤。如果汤里有东西,能催动玉佩里的血脉之力,那咒就会彻底锁死。

白浅坐起来,夜辰被惊动,迷迷糊糊睁开眼。白浅低头看他,伸手摸了摸他后颈那道红印。印子比白天更烫了。

“夜辰,明日不管发生什么,别怕。”白浅轻声说。

夜辰看着她,慢慢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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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生辰宴设在九重天正殿。七十二盏琉璃灯悬在梁上,照得满殿通明。仙乐从殿外传来,众仙家按位次落座,贺礼堆得像小山。

白浅牵着夜辰进殿时,夜华已经坐在主位上。他今日穿了一身银白常服,衬得人清峻。夜辰跑到夜华跟前,夜华伸手抱他上椅子。这回夜辰没躲。

白浅在夜华旁边坐下。她扫了一圈,韩歆婷坐在下首,一身素青,腰间玉佩被衣摆遮住,看不真切。萧德才坐在末席,低着头,手指捻着袖口。

宴席过半,夜华开口:“萧神医,再给夜辰诊一次。”

萧德才起身走过来。他搭上夜辰的脉,手指微微发颤。满殿安静下来,众仙都看着。

“如何?”夜华问。

萧德才收回手,额上沁出细汗:“回殿下,仍是仙力受损,声脉不通。需继续温养。”

夜华手里的茶盏“啪”地摔在地上。

碎瓷四溅,茶水泼了一地。

他站起来,声音不大,却压得满殿人喘不过气:“四年。你换了十张方子,没一张管用。你当我信?”

萧德才噗通跪下:“殿下息怒。”

夜华没看他,目光扫向韩歆婷:“侧妃,你掌药库。萧德才的方子,你都验过?”

韩歆婷起身,福了一礼:“回殿下,验过。方子无误。”

“那你腰上那块玉,也让我验验。”

韩歆婷脸色骤变。她下意识退了一步,手按在腰间。满殿目光齐刷刷看过去。白浅抱紧夜辰,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时,韩歆婷端起桌上的安神汤,朝夜辰走过来。她步子不快,脸上甚至挤出一个笑:“殿下,喝口汤安神。”

她走近了。白浅闻到那股药草气里夹着别的味道。甜的。腻的。夜辰忽然从白浅怀里挣出来,站在椅子上。他直直盯着韩歆婷腰间,小脸涨得通红。

韩歆婷又近一步。

夜辰猛地抬手,手指戳向韩歆婷腰间玉佩的位置。他张大嘴,一声哭喊冲破喉咙。

那声音又哑又尖,像一把钝刀划开铁皮。他哭了。八年来第一次哭出声。那哭声在正殿里回荡,震得琉璃灯都在晃。

白浅手里的玉杯砸落在地,碎成几瓣。

她整个人钉在椅子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夜辰在哭。

她的儿子在哭。

可那哭声不对劲。

尖利、断裂,像被什么东西卡着。

夜华霍然起身,拔剑挡在白浅母子身前。韩歆婷连退三步,玉佩从腰间滑落,砸在地上,滚到白浅脚边。

白浅低头。那玉佩上沾着一滴暗红的血,正慢慢渗进玉里。夜辰哭得撕心裂肺,后颈那道红印像烧起来一样,红得发亮。

06

夜华封锁了正殿。

七十二盏琉璃灯灭了大半,只留四角几盏,照得殿里影影绰绰。

众仙被谢俊逸带人请到偏殿候着。

正殿里只剩白浅、夜华、夜辰,还有跪在地上的韩歆婷和萧德才。

夜辰哭得脱了力,窝在白浅怀里,一抽一抽地喘。白浅抱着他,感觉他浑身滚烫。后颈那道红印已经变成暗紫色,像一块烙铁。

夜华站在韩歆婷面前,剑尖抵着她的下巴。韩歆婷仰着头,脸上没有惧色。她甚至笑了一下。

“殿下终于肯看我了。”韩歆婷说。

夜华的剑没动:“你给夜辰下了什么?”

韩歆婷不答,反而看向白浅怀里的夜辰。她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痴迷的东西:“像。真像。跟他爹一个样。”

白浅抱紧夜辰,站起来,走到韩歆婷面前。她蹲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狐后玉佩是你偷的。”

韩歆婷看着她,嘴角弯了弯:“女君聪明。”

“锁魂露也是你下的。”

“是。”

白浅抬手,一巴掌扇在韩歆婷脸上。那声音又脆又响,在空荡荡的正殿里回荡。韩歆婷脸被打偏过去,嘴角沁出血丝。她慢慢转回头,还在笑。

“你打我,夜辰也开不了口。”韩歆婷说。

夜华一把将白浅拉起来,护到身后。他低头看韩歆婷,声音冷得像冰:“解咒的法子。”

韩歆婷沉默了一会儿。她低头看着地上那块玉佩,眼神忽然软下来:“殿下还记得韩俊悟吗?”

夜华握剑的手紧了紧。

“我哥。你判他通敌,斩首示众。”韩歆婷抬起头,眼眶泛红,“他没通敌。是有人栽赃。你连查都没查。”

夜华没说话。

“我入宫,就想问你一句为什么。”韩歆婷的声音开始发颤,“可你连看都不看我。你眼里只有白浅,只有夜辰。我哥死了,韩家散了。你凭什么一家团圆?”

她忽然激动起来,手指戳向夜辰:“所以我给他下了锁魂露。我偷玉佩,我下咒。我要你看着他,一辈子开不了口。你越想听他叫爹,他越叫不出来。”

白浅浑身发冷。她想起这四年,夜华每次来看夜辰,都蹲在他面前,一遍遍说“叫爹”。夜辰只是看着他,嘴唇紧闭。

韩歆婷笑起来,笑声又尖又冷:“八年。我等了八年。今天这碗安神汤里有催引,玉佩一带,咒就彻底成了。他这辈子都别想再开口。”

白浅冲上去要再打,被夜华拦住。夜华把白浅拉到身后,自己蹲下来,平视韩歆婷。他脸上看不出怒意,声音却沉得像压着千钧。

“韩俊悟的案子,我判的。我认。”夜华说,“可你害夜辰,我不认。”

韩歆婷的笑容僵住。

“解咒。”夜华又说。

韩歆婷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眼里的光慢慢暗下去,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她低下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心头血。我的心头血,加至亲泪,加玉佩焚灰。喂他服下。”

白浅抱着夜辰,夜辰的哭声已经弱下去,变成细细的呜咽。白浅低头看他,发现他嘴唇发紫,小脸白得吓人。

“快。”白浅说。

夜华站起来,看向萧德才。老头跪在地上,抖成一团。

“你早知道。”夜华说。

萧德才磕头如捣蒜:“老朽的女儿被侧妃扣着,老朽不敢说啊。锁魂露的方子,也是侧妃从药库旧档里翻出来的。老朽只是照方配药,老朽有罪。”

夜华没再理他,转头吩咐谢俊逸去取器具。韩歆婷坐在地上,忽然又开口:“殿下,我哥临死前说,他没通敌。你信吗?”

夜华背对着她,停了一瞬。

“我信。”他说,“可你信错了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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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取心头血的过程,白浅没敢看。

她抱着夜辰坐在内殿,隔着帘子听见韩歆婷闷哼一声,然后就是器皿碰撞的轻响。

夜辰在她怀里昏昏沉沉,后颈那块紫印烫得吓人。

白浅拿湿帕子敷上去,帕子转眼就热了。

夜华端着一只玉碗进来。碗里盛着半碗暗红的血,上面浮着一层淡金色的光。那是韩歆婷的心头血,混着萧德才紧急配的稳脉散。

“泪。”夜华看着白浅。

白浅低头看夜辰。她咬住嘴唇,用力眨了几下眼,眼泪滚下来,滴进碗里。夜华伸出手,覆在白浅手背上。他的手也在抖。

玉碗里的血和泪混在一起,泛起一层细密的泡沫。夜华把玉佩碎片投进去,碗里腾起一缕青烟,药液从暗红变成清亮。

“喂他。”夜华说。

白浅接过碗,拿小勺舀了,一点一点喂进夜辰嘴里。夜辰呛了一下,但还是咽了下去。半碗药喂完,白浅把碗放下,抱紧他。

夜辰的体温慢慢降下来。后颈那块紫印一点点变淡,从深紫到浅红,最后只剩一道淡淡的粉。白浅摸上去,不烫了。

“夜辰。”白浅叫他。

夜辰眼皮动了动。

“夜辰,娘在这儿。”

夜辰睁开眼。他看着白浅,嘴唇动了动。白浅屏住呼吸。

“娘。”夜辰说。

那声音又轻又哑,像很久没用的琴弦被拨了一下。白浅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抱住夜辰,把脸埋在他小小的肩膀上。夜辰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夜华站在一旁,没上前。他看着白浅母子,手攥在袖子里。夜辰从白浅怀里探出头,看了夜华一眼。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夜华蹲下来,和夜辰平视。他没有催,只是看着儿子。

夜辰低下头,小手攥着白浅的衣襟。他没有叫爹。

夜华站起来,转身往外走。白浅喊住他:“夜华。”

夜华停住脚,没回头。

“让他缓缓。”白浅说。

夜华嗯了一声,掀帘出去了。白浅听见他在外头吩咐谢俊逸,声音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可她知道,他在难受。

夜辰在白浅怀里又睡过去了。

白浅守着他,一夜没合眼。

后半夜,夜辰开始发烧。

白浅摸他额头,滚烫。

她喊傅钰玲去请萧德才,萧德才被看起来了,换了太医院另一个医官来。

医官诊了脉,说是解咒后的正常反应,熬过去就好。

白浅不敢合眼,拿凉帕子一遍遍敷夜辰额头。

夜辰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偶尔蹦出一两个含糊的音节。

白浅凑近听,听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