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挂断前,我听见儿媳李春儿压着嗓子说了一句:“等老头走了,房子全归咱。”我站在毛坯房客厅里,手里那串钥匙哗啦掉在水泥地上,声音脆得扎耳。
两百六十万的房款,我掏了积蓄一百二十万,卖了老房八十万,还向老友胡建国借了六十万准备付尾款。
儿子吴子轩在电话里说房本写他和李春儿的名字,让我别声张。
我没出声,手机却把最后几秒录了下来。
当晚我翻转账凭证,发现给儿子的两百万里少了一笔二十万。
更让我发凉的是,儿子随后发来四个字:爸,别闹。
我手直发抖,一夜没睡。
01
我叫吴长海,今年六十五,退休前在机床厂干了三十八年钳工。
老伴六年前走的,肺癌,从查出来到人没了,前后不到四个月。
那之后我就一个人住在老棉纺厂的家属院里,两室一厅,六楼,没电梯。
房子旧是旧了点,但住惯了,邻居都是几十年的老面孔,下楼买个菜都能聊上半天。
吴子轩是我唯一的儿子,今年三十二,在城南一家装修公司做设计。
他谈了个对象叫李春儿,处了快两年,说要结婚。
我头一回见李春儿是在前年中秋,她提了一盒月饼、两瓶酒,进门就喊叔叔,声音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那天她帮我收拾碗筷,擦桌子,还说我一个人住太冷清,往后要常来陪我。
我听了心里热乎,觉得这姑娘懂事。
可后来事情就不对味了。
去年开春,吴子轩跟我说,李春儿家里提了条件,必须在市区买套新房,不然婚事免谈。
我说咱们家这老房子不能住吗?
吴子轩摇头,说李春儿说了,跟老的住一起不方便,再说她爸妈那边也交代不过去。
我沉默了半天。
市区的新房,随便一套就得两百多万。
我手头有一百二十万存款,是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的,加上老伴走后的保险赔偿,一分没动过。
吴子轩自己呢,工作这些年没存下什么钱,前些年炒股亏了一大笔,还是李春儿帮他还的债。
我心里不踏实,可看着儿子那张脸,又想起老伴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老吴,子轩还没成家,你替他操操心。我点了头。
李春儿很快挑好了楼盘,城南新区的,一百二十平,三室两厅,总价两百六十万。
首付两百万,剩下六十万办按揭。
她跟我说,叔叔,首付您帮我们凑凑,贷款我们自己还,不拖累您。
我说行。
她当场就笑了,搂着吴子轩的胳膊直晃。
我把自己攒的一百二十万取了出来。
又找了中介,把老棉纺厂的房子挂了牌,最后卖了八十万。
还差六十万,我拉下脸去找了胡建国。
老胡是我在厂里几十年的哥们,他儿子在省城开公司,家里宽裕。
我开口借六十万,他二话没说就转了账,连借条都没让我写,只说老吴你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还。
两百万凑齐那天,吴子轩和李春儿请我吃了顿饭。
李春儿给我夹菜,说叔叔您放心,往后我跟子轩肯定好好孝顺您。
我笑了笑,心里那点不踏实压下去了。
吴子轩在饭桌上说,认购书已经签了,写他和李春儿的名字,等网签的时候再加我的名。
过了两天,我去看新房。
毛坯,水泥地,墙面白灰,窗户上贴着塑料膜。
吴子轩和李春儿站在客厅里比划着哪里放沙发、哪里放电视。
李春儿看见我,笑着说叔叔您来啦,以后给您留一间朝南的卧室,阳光好。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片刚栽的桂花树,心里想着,这辈子总算给儿子把窝安上了。
就是在那天,我站在客厅里给吴子轩打电话确认尾款的事。电话接通,说了没两句,李春儿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压得很低,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等老头走了,房子全归咱。”
我手一松,钥匙掉在地上。
02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躺在胡建国家的客房里,翻来覆去。老胡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认床。
我把手机录音翻出来听了三遍。
李春儿那句话,像根细针扎在耳朵里,拔不出来。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银行,把这一年多给吴子轩转账的记录全打了出来。
一笔一笔看,一笔一笔对。
两百万首付,我是分三次转的。
第一次八十万,卖房的钱到账当天就转了。
第二次九十万,我自己存款的一部分。
第三次三十万,凑的整数。
可银行流水上显示,第三次我只转了十万。
中间差了二十万。
我盯着那张单子看了半天。
又翻出手机里的转账截图,我明明转的是三十万,银行到账怎么只有十万?
我打电话问银行客服,客服说系统显示当天有一笔十万的退款,原路返回了我的账户。
可我根本没收到过什么退款。
我回家翻了存折,又查了手机银行。那二十万,转出去当天就被退回了吴子轩的卡上。可吴子轩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事。
我坐在胡建国家的沙发上,手里攥着那张流水单,想起李春儿父亲李金的事。
李金我见过两回,第一回是去年中秋,他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亲家公啊,我这闺女从小娇生惯养,你多担待。
第二回是今年正月,他来吴子轩租的房子里要钱,说外面欠了债,急用。
当时李春儿把吴子轩拉进卧室,两人嘀咕了半天,出来的时候吴子轩脸色铁青。
我心里咯噔一下。
当天下午,吴子轩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就四个字:爸,别闹。
我盯着那四个字,手指头直哆嗦。他什么意思?他知道了什么?还是李春儿让他发的?
我没回消息。把手机放下,去厨房倒了杯水,手抖得水洒了一桌。老胡从外面回来看见我那样,问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说没有,就是累了。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
李春儿那句话,二十万的缺口,儿子的“别闹”,这三件事像三块石头,压在我胸口。
我想起老伴走的那天,她拉着我的手说,老吴,子轩还没成家,你替他操操心。
我当时点头答应。
可现在这心操的,把我自己搭进去了。
我决定先不声张。
03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照常跟吴子轩打电话,问房子的事。
他每次都说快了快了,网签在走流程。
李春儿也给我打过两次电话,一口一个叔叔,问我在老胡家住得惯不惯,说等房子装好了就接我过去住。
她越是热情,我心里越凉。
我去找了郑波。
郑波是老胡的儿子,在省城一家律所干了十来年,主做婚姻家事和房产纠纷。
我把事情前后说了一遍,郑波听完,问了我三个问题。
第一,转账的时候有没有备注借款?
我说没有,就写的购房款。
第二,认购书和网签合同上有没有你的名字?
我说没有,儿子说后面再加。
第三,有没有聊天记录或者录音能证明这笔钱是借给他们的?
我想了想,把手机录音放给他听。
郑波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吴叔,从法律上讲,父母为子女购房出资,如果没有明确约定是借款,通常会被认定为赠与。
你转账的时候没备注,合同上没名字,这个钱要想要回来,难度不小。
但有这个录音,再加上那二十万的异常流水,可以主张对方存在欺诈嫌疑,至少能争取一个协商的筹码。
我问他,那我该怎么办?
郑波说,先别急着翻脸。你把所有转账凭证、聊天记录、录音都保存好。尾款先别付。找个理由拖着,看他们什么反应。
从郑波那儿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坐公交车回老胡家,路过城南新区那个楼盘,远远看见售楼处还亮着灯。
我想起那天站在毛坯房里,李春儿说给我留朝南的卧室。
那间卧室,我怕是住不进去了。
回到老胡家,我翻出手机,给吴子轩发了条消息:子轩,尾款的事我再想想办法,手头有点紧。
他秒回:爸,你不是还有胡叔借的六十万吗?
我没再回。
04
又过了一个星期。
吴子轩给我打了三个电话,催尾款。
李春儿也发了两条微信,一条问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一条说开发商催得紧,再不交尾款要算违约。
我没接电话,也没回微信。
直到那个周五晚上,吴子轩直接找上了门。
他站在胡建国家的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脸上带着笑。
老胡开的门,看见是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
吴子轩进来,把水果放在桌上,坐在我对面。
“爸,你最近怎么了?电话不接,微信不回。”
我说没事,就是累。
他看了我一会儿,说:“爸,是不是春儿跟你说什么了?”
我抬头看他。他的眼神躲了一下,很快又迎上来。
“没有。”我说,“尾款的事,我再想想。”
“还想什么呀?合同都签了,就差这六十万。胡叔的钱你不是已经借到了吗?”
我看着他,这个我养了三十二年的儿子。
他长得像他妈妈,眼睛像,嘴巴也像。
小时候他犯了错,站在我面前,眼神就是这样,先躲一下,再硬着头皮迎上来。
“子轩,”我说,“那两百万,我转给你的时候,你收到了多少?”
他愣了一下。“两百万啊,怎么了?”
“你确定是两百万?”
“爸,你什么意思?”
我拿出那张银行流水,放在他面前。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个……银行那边是不是搞错了?”
“我打电话问过了。二十万退回到你卡上了。”
他不说话了。客厅里只有老胡在厨房里洗碗的声音,哗啦哗啦的水响。吴子轩的手指头在膝盖上抠了两下,又抠了两下。
“爸,那二十万……我临时挪了一下,过几天就补回来。”
“挪哪儿了?”
“就……朋友那边急用,周转一下。”
“哪个朋友?”
他不吭声了。
我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陌生。
这个从小跟在我屁股后面喊爸爸的儿子,现在坐在我对面,嘴里没有一句实话。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张流水单收起来。
“子轩,录音我听了。”
他的头猛地抬起来。
“什么录音?”
“那天你在新房打电话,我听见李春儿说话了。”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过了半天,他才说:“爸,春儿她就是随口一说,你别当真。她那人嘴快,心里不是那个意思。”
“那二十万呢?也是随口一转?”
他不说话了。手指头攥着裤腿,攥得指节发白。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钟表走字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
“爸,这事咱们回头再说。你先别跟春儿提,行吗?”
我没说话。他站了一会儿,拿起外套走了。门关上的时候,老胡从厨房出来,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吴子轩发来一条微信:爸,别闹。春儿怀孕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手又开始抖。
05
第二天一早,我给郑波打了电话。
郑波说,吴叔,你做得对。
尾款先别付,合同上加名的事他们如果不同意,你就明确告诉他们,这笔钱你要拿回来。
我说好。
我去了售楼处。
销售经理是个三十来岁的女的,姓周。
我跟她说,尾款的事我要再确认一下。
周经理查了系统,说吴先生,合同上只有吴子轩和李春儿两个人的名字,您如果要加名,得他们两个人到场签字同意,走一个变更手续。
我说行,你帮我约他们。
第二天下午,吴子轩和李春儿都来了。李春儿穿着件宽松的连衣裙,脸上带着笑,一进门就喊叔叔。我没应声,把郑波帮我拟的一份协议放在桌上。
协议内容很简单:两百六十万购房款中,我出资两百六十万,占房屋产权份额,要求房本加名。
如果不同意加名,则这笔钱视为借款,吴子轩和李春儿需在三年内归还,并支付同期银行贷款利息。
李春儿看完,脸上的笑没了。
“叔叔,您这是干什么呀?一家人还写什么协议?”
我说:“春儿,一家人归一家人,钱的事还是说清楚好。”
她把协议往桌上一放。“叔叔,这房子是我和子轩的婚房,您加名算怎么回事?再说了,子轩是您亲儿子,您还信不过他?”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神很稳,嘴角还挂着一丝笑,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老头。
“春儿,”我说,“那天在新房,你跟子轩说的话,我听见了。”
她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哪天?我说什么了?”
“你说,等老头走了,房子全归咱。”
她愣了两秒,然后笑了。“叔叔,您听错了吧?我怎么可能说这种话?”
“我录了音。”
这三个字一出口,她的脸终于挂不住了。嘴角的笑僵在那儿,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她转头看吴子轩,吴子轩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子轩,你爸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尖了起来。
吴子轩没抬头。
李春儿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行,吴长海,您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那我也把话说明白。这房子写的是我和子轩的名字,法律上就是我们的。您出钱是您愿意的,没人逼您。您要是想把钱要回去,那您就去法院告,看看法院支不支持您。”
她说完,拎起包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吴子轩一眼。
“你走不走?”
吴子轩站起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愧疚,有为难,还有一丝我看不明白的东西。然后他跟着李春儿走了。
售楼处的门在他们身后合上,冷气从头顶吹下来,吹得我后脖子发凉。周经理站在旁边,一脸尴尬,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坐在那儿,把协议慢慢折好,放进兜里。手没有抖。
06
三天后,我在老胡家的客厅里,召集了一次家庭会议。
说是家庭会议,其实就四个人。我,吴子轩,李春儿,还有郑波。老胡和他老伴在卧室里没出来,但我知道他们竖着耳朵在听。
李春儿是最后一个到的。她进门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像一只斗架的公鸡。吴子轩跟在她后面,脸色灰扑扑的,像三天没睡好觉。
我坐在沙发上,郑波坐在我旁边。茶几上放着一杯水,一个手机,一个文件袋。
“坐吧。”我说。
李春儿在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吴子轩挨着她坐,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
我没绕弯子。拿起手机,按下了播放键。客厅里响起李春儿那天的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录音放完,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麻雀叫。李春儿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手指头攥着沙发扶手,攥得紧紧的。
“这是偷录的,不能算数。”她开口了,声音有点发紧。
郑波在旁边说:“李女士,私下录音在民事纠纷中可以作为证据,只要不侵犯他人合法权益,法院是会采纳的。”
李春儿猛地站起来。“你们合起伙来算计我!吴子轩,你倒是说句话啊!”
吴子轩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李春儿一眼。他的嘴唇动了动,最后说:“爸,春儿她怀孕了,您别逼她了。”
“我逼她?”我看着他的眼睛,“子轩,你告诉爸,那二十万到底去哪儿了?”
他不说话了。
李春儿接过话头,声音又尖又高:“那二十万怎么了?子轩给我爸应急用了,怎么了?我爸也是你爸,用你点钱怎么了?”
“应急?”我说,“李金欠的是赌债吧?”
这句话像捅了马蜂窝。
李春儿整个人都炸了,指着我鼻子骂,说我不安好心,说我挑拨他们夫妻关系,说我为老不尊。
骂到后来,她忽然捂着肚子,说肚子疼。
吴子轩赶紧扶住她,转头对我吼:“爸,你够了!春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郑波站起来,挡在我前面。
他说吴先生,李女士,你们先冷静。
今天这个事,要么协商解决,要么走法律程序。
如果协商,吴叔的要求很简单,房本加名或者返还出资。
如果走法律程序,那我们就法庭上见。
李春儿捂着肚子,靠在吴子轩身上,嘴里还在骂。吴子轩扶着她往外走,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爸,你非要这样吗?”
我没回答。
他们走了以后,老胡从卧室出来,给我倒了杯热水。我接过来,手有点抖,但心里很静。我跟郑波说,郑律师,准备起诉吧。
07
起诉的事还没办完,李春儿娘家先找上门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老胡家楼下晒太阳。
一辆面包车开过来,停在我面前。
车门拉开,李金从车上跳下来,后面跟着三个男的,个个膀大腰圆。
李金穿着一件花衬衫,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像是来谈判的。
“吴长海,”他站在我面前,手指头点着我,“你把我闺女气住院了,今天你不给个说法,别想走。”
我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李金,你闺女为什么住院,你心里没数?”
“我管她为什么住院!你欺负我闺女就不行!”他往前逼了一步,后面那三个人也跟着围上来。
老胡在楼上看见了,赶紧下来。
他挡在我前面,说李金你干什么,光天化日想打人?
李金说老东西你让开,这不关你的事。
老胡说这是我家的地方,怎么不关我的事?
两边正僵着,又一辆车开过来,停在不远处。车上下来两个男的,穿着黑夹克,径直朝这边走。其中一个走到李金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金,你欠我们的二十万,什么时候还?”
李金的脸唰地白了。
那两个人是放高利贷的。
我后来才知道,吴子轩偷拿了我的身份证复印件,去借了二十万高利贷,用来填李春儿转走的那二十万。
借条上签的是我的名字。
高利贷的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李金,说你们这是家庭纠纷?
那正好,一起解决。
李金带来的那三个人一看这架势,互相使了个眼色,溜了两个。
剩下一个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我掏出手机报了警。
警察来了以后,把所有人都带去了派出所。
李金在派出所里一口咬定那二十万是吴子轩借的,跟他没关系。
高利贷的人拿出借条,上面签着我的名字,但按手印的地方是吴子轩的指印。
警察问我怎么回事,我说我不知情,身份证复印件是被我儿子偷拿的。
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黑透了。我坐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吴子轩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我面前,低着头。
“爸,我……”
“别叫我爸。”我说。
他蹲下来,两只手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抖。过了半天,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爸,春儿把那二十万转给她爸了,她爸拿去赌了。我不敢跟你说,就去借了高利贷。我本来想等房子下来,拿房产证去抵押还上的。”
“房子还没下来,高利贷就上门了。”我说。
他点了点头。
我看着他的头顶,那个小时候我天天摸的头顶。现在头发稀了,露出头皮。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子轩,你三十多了。你自己做的事,自己担着。”
我走了。他在后面喊了一声爸,我没回头。
08
吴子轩的婚姻没撑过那个月。
李春儿从派出所回去以后,就回了娘家。
过了三天,她给吴子轩发了一条微信,说离婚吧,房子卖了分钱。
吴子轩给我打电话,说爸,她要离婚,要分房子。
我说房子还没办证,分什么分。
他说她要告我。
我说那就让她告。
那段时间,我搬回了老棉纺厂的家属院。
老房子已经卖了,我租了同小区一楼的一间小单间,月租八百。
屋子小,但够住。
我把老伴的照片摆在床头柜上,每天早晚看一眼。
吴子轩来找过我两次。
第一次是来要钱,说李春儿要离婚,他得请律师。
我说没钱。
第二次是来诉苦,说李春儿把她爸的赌债全算在他头上,还说要告他骗婚。
我说你活该。
他坐在我那张旧沙发上,两只手搓来搓去。说爸,我知道错了。我说你错哪儿了?他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我看着他那张脸,忽然觉得累。我说子轩,你回去吧。你的事,你自己处理。我管不了了。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屋里发了半天呆。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黄了,风一吹,哗啦哗啦往下掉。
我想起他小时候,也是在这棵树下,骑在我脖子上够树叶。
那时候他笑得多开心。
郑波那边在准备起诉材料。
他跟我说,吴叔,法院那边立案了,案由是赠与合同纠纷,主张撤销赠与,返还购房款。
他又说,吴子轩那边可能要承担连带责任。
我说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那段时间,我每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下午去老年活动室下棋。
日子过得慢,但心里踏实。
老胡有时候过来看我,带点吃的,坐一会儿就走。
他从来不问官司的事,就跟我聊厂里那些老伙计,谁谁谁又住院了,谁谁谁抱孙子了。
我听着,偶尔应一两句。心里那根扎了快半年的刺,慢慢不那么疼了。
09
法院开庭前一周,我查账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
我给吴子轩转那两百万的时候,有一笔是分两张卡转的。
一张卡转了一百一十万,另一张转了九十万。
那张转九十万的卡,是我放在老房子里的,后来卖房的时候一起给了吴子轩,让他帮我销户。
可他没销,一直留着。
我让郑波去查那张卡的流水。查出来的结果让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那张卡在卖房后一共转出去过四笔钱。
第一笔二十万,转给了李春儿。
第二笔十五万,转给了李金。
第三笔八万,转给了吴子轩自己。
第四笔,也是最大的一笔,二十五万,转给了李春儿她妈袁玉静。
四笔加起来,六十八万。
而这些转账的时间,都在我卖房之后、买房之前。
也就是说,吴子轩不仅瞒着我转走了二十万首付,还从我那张旧卡里前前后后转走了六十八万。
这些钱,全进了李春儿娘家的口袋。
郑波把流水单递给我的时候,我接过来看了很久。
纸上的数字一行一行,清清楚楚。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秋天,吴子轩跟我说他的身份证丢了,要补办,让我把我的身份证借他用一下。
我当时没多想,给了他。
后来他说卡也丢了,让我把那张旧卡的密码告诉他,他去银行挂失。
我也没多想,说了。
原来从那个时候起,他就在算计了。
我把流水单放下,问郑波:“这些能算进去吗?”
郑波说:“能。这些属于吴子轩未经您同意擅自处分您的财产,可以一并主张返还。”
那天晚上,吴子轩给我打电话,说想跟我见一面。我说行,你过来吧。他来了以后,坐在我对面,看着我手里的流水单,脸白了。
“爸,这个……我本来想等房子下来就还你的。”
“你拿什么还?”
我看着他的脸。
这张脸,我曾经以为我了解。
现在我才发现,我根本不了解他。
他不仅是软弱,他是在背后一刀一刀地割我,割完了还要我笑着说不疼。
“子轩,”我说,“你妈的遗像还摆在我床头。你要是还有一点良心,明天跟我去法院,把该还的钱还了。”
他低着头,肩膀又开始抖。过了很久,他说:“爸,春儿说她怀孕了,孩子不是我的。”
我愣了一下。
“她跟别人好上了。那个人是她爸赌场上的朋友,有钱。”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她跟我结婚,就是为了房子。房子一到手,她就准备离。”
我坐在那儿,看着儿子的头顶。他头顶的头发越来越稀了。我心里那根刺,忽然被拔了出来,可拔出来以后,伤口还是疼。
10
法院判了。
判决书是郑波送来的,三页纸,我一个字一个字看完。
法院认定,我为吴子轩和李春儿购房出资的两百六十万中,已支付的二百六十万(含胡建国借款六十万),因未明确表示赠与,且吴子轩和李春儿存在隐瞒、转移资金的行为,撤销赠与,判令二人返还。
吴子轩擅自转走的六十八万,一并返还。
房子被查封了,等着拍卖。拍卖所得优先偿还我的出资款和胡建国的借款。
李春儿那边没出庭,委托了律师。法院判她和吴子轩共同承担返还责任。吴子轩的律师说他经济困难,请求分期。法院准了,分五年还清。
我把胡建国的六十万还了。老胡接过钱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吴子轩离婚的事也办完了。李春儿肚子里的孩子确实不是他的,那个赌场上的男人给了她一笔钱,她拿着钱去了南方,再没回来。
吴子轩搬出了城南的新房,在城东租了一间小房子。他给我打过几次电话,我没接。他发过几次微信,说爸,我错了。我没回。
冬天来了。
我坐在老棉纺厂家属院的小单间里,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风一吹,枝丫刮在玻璃上,吱呀吱呀响。
我每天早上打太极,下午下棋,晚上看看电视,十点准时睡觉。
日子过得规律,也过得快。
有一天傍晚,我下楼倒垃圾,看见单元门口站着一个人。吴子轩。他瘦了一圈,穿着一件旧棉袄,站在风里,缩着脖子。
“爸。”他喊了一声。
我没应声,把垃圾袋扔进桶里。
“爸,我来看看你。”
我转过身,往楼上走。他在后面跟着,脚步声很轻,像是怕吵到我。走到门口,我掏出钥匙开门,他跟到门口,站住了。
“爸,我不进去了。这个给你。”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门口的鞋柜上。然后转身下楼,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越来越轻,最后没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信封。
过了很久,我拿起来,拆开。
里面是一张卡,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吴子轩的字,歪歪扭扭的:爸,这是这个月还的钱,五千。
我会按时还。
你保重身体。
我把卡和纸条放进抽屉里,和判决书放在一起。抽屉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
我坐到床边,拿起床头柜上老伴的照片。照片里的她,五十岁的样子,笑着,眼角有皱纹。我用袖子擦了擦相框上的灰。
“老太婆,”我说,“你说子轩还没成家,让我操操心。我操了。可这心操的……”
窗外又刮起了风。我放下照片,去厨房烧了壶水。水开的时候,壶盖扑腾扑腾响,像有人在敲门。我关了火,屋里安静下来。
手机响了。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吴子轩发来的微信。只有两个字:爸,在?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水开了,我倒了一杯,热气扑上来,糊了老花镜。我摘下眼镜擦了擦,再戴上,看见窗台上那盆绿萝又抽了新叶子。
屋里很静。门外也很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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