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边缘的读者们对大D应该并不陌生了。在我过去数年的旅途里,和D的跨洋电话成了画龙点睛的那支笔,陪伴了我异国的寒暑秋冬。和大D相识是在乌兹别克斯坦。从阿布扎比前往塔什干的飞机排满了黑头发的中亚人,只有两个瘦瘦高高的人各自顶着一头金发和红发矗在那里。我们双眼一对,又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对方的鞋子——Allbirds。至此开启了我和D的疯狂。

D是美东生活优渥的贵公子,虽然他总是假装自己是工薪阶级。但是一个有两本护照住在长岛不需要工作的纽约人显然不是工薪阶级。不过他的阵线和工薪阶级站在一起。美国的资本主义已经到了无药可救的境地,当你不是贝索斯那种被世所憎的顶富时,你可以是“工薪阶级”,即非顶富阶级。

操着这样的自我认知,大D和我很快如命中注定一般打得火热。不在纽约的时候,D和我的电话以一小时为起步,我们会聊政治非常不正确无法被放出的内容长达数小时,笑得人仰马翻。

几年前我闷在伊朗一个月,我曾尝试引诱在阿联酋的D用他新获得的波兰护照来伊朗玩。我在网络上从迪拜买了一双纯白的,D说是“Sheikh White”(酋长白)的On送给前任,并让他随身带着,到了伊朗带给我。D在我的三寸不烂之舌攻势下,真的尝试去买伊朗的机票,并和我在电话里一遍遍练习波兰口音。金发碧眼的他如果在反美的老巢被发现不会讲波兰话,你猜会不会有外交争端呢?

最后因为许多原因,他的行程无法成行。他把鞋子留在了阿布扎比,我从伊朗回去后,自己从阿联酋把鞋子寄到了伊朗。

“有一天你真的不会被一辆卡车撞然后消失吗?” 每次我向他输出了我疯狂的思考后,他都忍不住感叹。他觉得我的存在非常神奇,换国家就像换内裤,在如此多政见、文化不同的国家来去自如。

我耸耸肩,我说我要是被叫去喝茶,第一个先卖你。

回到纽约之后,我提前结束了早上的官方活动,去下东的咖啡店等他。十多年前在宾州求学时,我曾住在纽约的下东区——这里是纽约的移民中心,充满了艺术气息和各国美食,我找了一家咖啡,等着小乌克兰区长大的D公子过来。不久,骑着一个黑色的自行车,穿着蓝色Vineyard Vines和小短裤的高瘦人影刷的一下飘了过去。我露出一个seriously?的表情,等他停下之后,给了他一个长长的拥抱。

男女之间是否可以有纯洁的友谊,当然,如果你能如我和D一样不逾雷池。

我说,你要的“柬埔寨辣椒”我没有带来,但是我带了中国的小礼物。

大D哈哈一笑。从北京飞前我问他有没有什么想从中国要的东西,他说“柬埔寨辣椒”,我说,这是一个新武器吗?在我们的对话里,很少有温情的影子,大多是飞机大炮和对于战争无奈的黑暗笑话。

“我还是不敢相信你在这里。” D搭着我的肩,道。

我说,“Come on,上次我不还见了你吗。不过上次我太累了。” 去黎巴嫩出公务前,我曾在中城的酒店楼下见他。不过那时我只见了他一小时。

“你太厉害了。” 他说,“你是那种倒时差圣体吗?”

“一般吧。习惯了。”

“你知道吗,当时没去黎巴嫩我太后悔了。”

“现在知道后悔了吧。”我在黎巴嫩期间曾多次邀请他趁我在黎巴嫩时前往,但因为各种原因他选择了去欧洲和南美玩耍而没有来黎巴嫩。如今时过境迁,他也只能苦笑一声,“现在黎巴嫩真的变成以色列了。”

对于这些地缘政治的争端,我会和他分享我的思考,但D并没有全盘接受。他说,美国人都是被保护的很好的小孩,外界发生的坏事他没有办法接受也不想接受。这个世界太黑暗了,他是一个快乐的ENFP小狗,他所接触的所有黑暗都是我这个万年闷骚INFJ给他带去的。他通过我的内容看到了太多人世何辜,以至于他受不了取关了我。这对于我来说并不奇怪,作为帝国中心的臣民,我当然知道帝国中心的人是怎么想的。每一个帝国都是一个秩序井然的超级大经济体,这里有自给自足的一切,有电有水有美食有异色的男男女女,他们不需要知道帝国外的世界,以至于在中国和美国的语境里,人们常常使用“国内”“国际”这样的词眼,好像除了“国内”以外的世界就是统一的汪洋,却不知汪洋下还有无数斑斓的色彩,那里也有悲欢离合,那里的人们不是棋子,他们也会有喜怒哀乐,也有对于帝国中心来说看似落后愚昧,但已是他们的全部的思考。

和D在一起,我倒没有和他讲太多帝国故事。一方面多年来我们沟通频繁,他已经知道了很多我的人生境况和思维方式;另一方面,作为一个超级e人,他输出了我们对话里80%的内容。我们在Soho逛街不过短短半小时,买拿铁的时候他和服务生聊得兴起,排队等厕所时他与排在他后面的索马里移民打得火热,哪怕只是和警察搭讪问集市时间,他也能和他们对话几个来回……极度社恐的我站在他的背后瑟瑟发抖,在嗔目结舌里看着e人用热情与温暖横扫千军。

D每天收到各色朋友的消息是我一年收到的消息量。我用两句话可以讲完的故事,他能用二十分钟绘声绘色地补充故事的细节。在ENFP和INFJ的极致组合里,他常常会有ouch时刻。他讲了一堆,我两句话戳中了他的痛点,他便呜呜咽咽,委屈地像个小狗,但很快,新的想法又从脑海里飘出来,他又两眼放光,兴致勃勃地讲下一个话题了。他源源不断地制造话题,通过这些话题达到了和我友情的增加;而对于我而言,我只有对友情有增加的兴趣,才会蹦出两句话。

快乐小狗和绿老头的神之组合,宛如一面灰黑的墙上打了一个五颜六色的布丁。我阴冷的雨天里出现了一把hello kitty的伞。

和D逛完下东和时值城内正火的San Genaro集市之后,我带他去了我曾经非常喜欢的拉面店。这家拉面店十年前便是东村风靡之地,多年火热未减。走南闯北多年,日本去了多次,我依旧对此地的乌冬念念不忘。对于D来说,我是神秘的东方力量,跟着我,他似乎感受到了东方那无穷无尽的文化与思潮。他摸着我送给他的小葫芦挂饰,把它小心翼翼地放进外衫内。他满脸好奇地盯着他碗里的乌冬,拿起日式木勺小酌一口,心满意足。

“我以前经常吃这家店。冬天的时候我叫了外卖,外面下起了瓢泼大雪,我在家里吃热热的乌冬。那种感觉真的是……你懂吗。” 多年之后重食此面,熟悉的味道依旧让人心情愉悦。

D点点头,心思已经飘到了第两百八十六个话题。他和我讲了他想写一本关于新冠的书,又分享了他对于纽约建筑的观点,又说起了他之前去广州玩的感想,最后他指了指碗里的木须状的类似山药的东西问我,“这是什么,你也吃吗?”

“我超喜欢这个东西,但是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他总是好奇地问我关于亚洲的所有话题,在他的想象里,我的知识面能从越南打到日本。他看到了街边卖的糖霜水果,兴致勃勃地和店家沟通,不厌其烦地问他们,这是台湾的吗?店家说,中国大陆的。他斜睨着眼,信誓旦旦,这个一定是台湾的。

餐毕的甜点时刻,我叫了一个桃子布丁。D小心翼翼地用勺子挖了一勺入口,立即满脸潮红,“这真是太美味了。这丰富的口感,太有工匠精神了。”

“呃……这只是一个桃子布丁。”

“你在中国也能吃到吗?”

我点点头,“这个也没什么特别的。我本来想点店家特色的大豆布丁,但是没了就点这个了。”

D的心思已经跑到了九霄云外。就在他幻想着亚洲的旖旎风光时,店家端上来两个冷冻的葡萄作为结束的赠品。D放了一颗入口,两眼大睁,若品仙馐。

我白了他一眼,“丹尼尔,够了。这只是一个葡萄。Literally,葡萄。”

他为自己的过度表演感到不好意思,腼腆地笑了,我也和他笑在一团。

从拉面店出来之后,D从背后扶着我的脖子,像拎小鸡一样带着我在下城络绎不绝的人群里穿行。纽约永远不缺新奇的事务与玲琅满目的艺术作品。马克雅可布又上新了人宠共享的新品,整个店变成了狗狗的天堂。雅克布把新品叫做Barc Jacobs(Bark和Marc近音是犬吠的意思),售价400美金。

D和我讲了他年少时的故事,在这些店里买的价值数百美金的烧水壶,和小时候想要成为纽约山鸡哥的热血往事。我看了看身边路过的,鼻孔打着铆钉、裤子拖到地上的古惑仔大哥,很难想象白净的D也曾幻想成为他们的一员。

“哦,当然没有成功。” D补上了问题的答案,“我还没有纹身成功,就长大了。”

我忍俊不禁。D就好像彼得潘里长大不的彼得潘。他穿梭在音乐与艺术的时间里,人世险恶如坠石惊涛自他的船边落向茫茫大海,而他的征程里只有一片星光。

“你知道吗,我18岁还是19岁的时候,去丹麦的农场打过工。” 我决定向他稍微再展示一小片他不知道的我,“那时我每天都在给葡萄浇水,喂猪喂牛,超级累;后来我吃的比干的多,寄宿家庭委婉地告诉我,他们觉得我不适合他们的生活方式。”

D看着一身纯白西装的我,下巴掉到了地上,“你?务农?”

我微笑着点点头。大学的时候,我确实在丹麦以工换食过一周。本来是要多待几周的,但是这个丹麦农夫家庭晚上一家四口准备了5块猪排,由于白天消耗过度,我一个人就吃了3块。——人各有命,也许我曾幻想的远离人世、放牛耕田的生活其实并不适合我。

D吃惊得难以复加。我这个神秘的东方女人总有让他意想不到的信息,他尝试去拼凑我的人生轨迹,从中国到美国到丹麦到乌兹别克斯坦到黎巴嫩到纽约……所以他应该用什么样的既定框架来解释我呢,是中式的婉约,还是Habibi的张狂?或者,在很多时候,我们的交流如此美式,他甚至忘记了我是一个外国人。

他提到他近期与一位女子约会的经历,说那个姑娘太聪明了,他可以感受到她过于聪明以至于他无法把自己的级别提升到和她一样,所以二人注定没有未来,约会也不了了之。我和他说,我的前任也曾屡次讲过不要娶一个聪明的女人。他曾很欣赏我的聪明,又十分惧怕这种力量,一度惶惶我会搬出他听不懂的法律条款把他扭送进监。

D把手搭在我肩上,点了点头,“你推荐的那个一个瑜伽士的自传,我现在都看不懂。”

我闭了闭眼,道:“这本书超好。”

我给D推荐了不少书,D一冲动也去买了,从《制造共识》买到《一个瑜伽士的自传》,回家翻开了第一页就读不下去了,都是英文字,反如天书难索。他能理解的,只有我们都很喜欢的《消失的爱人》。他说,女人都是疯狂的,像Gone Girl里的Amy。我说,不是女人疯狂,而是男人如Gone Girl里的Nick,太平庸。

我们就这样一路聊着,回到了一开始他锁住单车的地方。不知什么时候,下东出现了很多为无家可归的人做的公房。下东不缺富豪的房屋,但是富豪平常都在加勒比海,一年在纽约也住不了一天。这些房子后来被政府收去,变成了廉租房。这些房子门口总是站着荷枪实弹的警察,偶尔会有裤子拖到地上或者大肚翩翩的黑人住客悠哉悠哉地进入房子。

“这个世界上很多可怜的人,但这些人,我一点也不可怜他们。”D悄咪咪地对我说:“他们每天就混吃等死,等着政府给他们发钱。”

我叹了一声,道:“是啊。这些人有机会但是不去把握,我去过很多贫穷的地方,那里的人根本没有机会。其实美国人很幸福,但是很多人并不珍惜。”

纽约秋夜的风悄然吹过我的发梢,故事的最后,他像抟一个小手办一样把我抱进怀里和我道别。他的身上有一种淡淡的铃兰芳香,如半月未满。这只快乐小狗终是解开他的自行车,推着车往远方走去。

男女之间是否可以有纯洁的友谊,当然,如果你能如我和D一样不越雷池。近一步太近,远一步太远,而这个距离,刚刚好。绿老头和快乐小狗确实是绝配,我懂他的天马行空,他不惧我的故作深沉。也许对于一天认识800个人的大D来说,我只是那800个人其中一个;对于我而言,他却是我一年认识的8个人的殊己。世间多是可遇不可求,相逢已是世缘,多求反而不厌。我转过身,回到了纽约的七色迷离里。路边窸窣飘零的叶子,婉转落在了身后走过的小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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