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定安县雷鸣镇,梅种村。
村口有一棵大榕树,有些年头了。树冠撑开一大片,根须垂下来,扎进土里,粗壮得几个人合抱不过来。
八十多年前的一个秋夜,一个24岁的女人被绑在这棵树上。
她身上有伤,是逃跑时被子弹打的。血顺着裤腿往下淌,浸进树根底下的泥土里。绑她的人问她话,她不说。然后就是皮鞭,头发被揪着往树身上撞,昏过去,冷水泼醒,再打。
再后来,军犬被放了出来。
村里老人后来跟许如梅的女儿符如来讲起那一幕时,声音都是抖的。他们告诉那个小姑娘:你妈妈用自己的命,守住了全村人,守住了组织和同志。
符如来当时还小,听完又哭又气,回家怪爸爸:“你为什么不保护妈妈?”
她爸爸符哥洛那年已经不年轻了,看着眼前这个长得越来越像妻子的女儿,半天才说了一句话:“她说我们都是党的干部,一切都要服从党的安排,她又太要强……”
那是符哥洛少有的不知道怎么回答女儿的时刻。
一、她本来可以不走这条路
许如梅1919年出生在文昌。
文昌这个地方,出读书人,出华侨,也出硬骨头。许如梅的父亲是当地有名的律师,家里条件不错,住的是带朱漆大门的大宅院。父亲给她取名“如梅”,是希望她像梅花一样,凌寒飘香,坚韧不拔。
如果按正常的路走,她应该读书、嫁人、过安稳日子。她父亲确实是这么想的。
1935年,许如梅考进了海口中学,那是当时海南最好的学校。在那里她接触到了《新青年》这些刊物,参加读书会,跟同学讨论国家时局。1937年卢沟桥事变之后,海南的抗日救亡运动起来了,许如梅开始上街演讲,宣传抗日救国。
她父亲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有天晚上把她叫到书房,话说得很直接:你是我的独生女,我希望你继承我的事业。现在时局这么乱,你一个女孩子,何必去掺和这些事?
许如梅回答得也很直接:您一生教导我要明辨是非,主持正义。国难当前,我怎么能站在旁边看?
这话说得她父亲没法再接。
1938年,许如梅加入了中国共产党。第二年,日军踏上了海南岛。
那时候琼崖抗日独立总队刚刚成立不久,前身是琼崖红军游击队,在琼山县云龙墟改编而成。一开始只有三百多人,后来慢慢发展到七千多人,成为海南岛上坚持抗日的主要武装力量。
许如梅跑去跟领导说,她要参加独立总队。
领导说,你是女孩子呢。
许如梅反问了一句:女孩子怎么啦?古时有花木兰代父从军,杨门女将忠贞报国,她们不也是女孩子吗?
领导笑了,说,好厉害的丫头,口舌不饶人。
临走的时候,她跟父母说了四个字:有国才有家。
就这四个字。
二、8个月的肚子,29天的女儿
许如梅进了独立总队之后,被安排到随军服务团,很快当上了副团长。
这个“副团长”不是什么坐在指挥部里发号施令的职位。她的工作是白天组织战士们的衣食住行,向老百姓宣传抗日救国的道理,晚上挨家挨户做思想工作。没有教材,她就自己熬夜编,挑着灯写。她还当过战士们的文化老师。
那时候琼崖特委和总队部在澄迈美合建立了抗日根据地。许如梅调到了特委妇委会。她的丈夫符哥洛被派到琼山,担任独立总队第二支队政治委员。两个人聚少离多,各自忙各自的。
1940年12月,出事了。国民党顽固派向美合根据地发起进攻,制造了“美合事变”,琼崖特委机关被迫撤离,一路往东转移到琼文根据地。
那时候许如梅已经怀孕8个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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