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是被饿醒的。
他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四十七分。他一下子从床上弹起来,被子滑到地上。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厨房里没有动静,抽油烟机没响,锅铲没响,什么都没有。他趿拉着拖鞋走出去,先看了一眼厨房。灶台干干净净的,锅没坐上去,菜没洗,米没淘。他又看了一眼阳台,晾衣杆上光光的,昨天的衣服没洗,今天的衣服没晾。他站在客厅中间,懵了。
保姆呢?
他看了一眼保姆房间的门。关着。他犹豫了一下,走过去,轻轻敲了敲。“刘姐?刘姐?”
没动静。
他又敲了两下,重了一点。“刘姐?你起了吗?”
还是没动静。
他站在门口,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不该推门。这个保姆是上个月刚请的,通过中介找的,叫刘秀兰,四十五岁,安徽人,据说干了八年保姆,带过孩子,照顾过老人,做饭好吃,手脚勤快。头一个月确实不错。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做早饭,送孩子上学,回来买菜、洗衣服、打扫卫生,中午做一顿饭,下午接孩子放学,做晚饭,收拾厨房,晚上九点多回自己房间。周明远和他老婆陈静都觉得捡到宝了。陈静说“这回找对人了”。
但那是头一个月。第二个月开始,刘秀兰的起床时间从六点变成了七点,然后七点半,然后八点。周明远跟陈静说过两次,陈静说“可能累了,让她多睡会儿”。周明远没再说什么。但今天,十一点四十七。中午都快过了。
他站在门口,又敲了一下。“刘姐,你没事吧?”
门开了。
刘秀兰站在门口,头发乱着,睡衣皱巴巴的,眼睛还肿着,一副刚睡醒的样子。她揉了一下眼,打了个哈欠。“几点了?”
“快十二点了。”周明远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哦。”刘秀兰点了点头,然后从他身边走过去,走进了卫生间。周明远站在走廊里,听着水龙头哗哗响,听见她刷牙、洗脸、咳嗽、吐痰。过了大概十分钟,她出来了,头发随便扎了一下,换了件外套。她走进厨房,看了一眼灶台,然后回头问周明远:“今天中午吃啥?”
周明远愣了一下。“刘姐,你……你今天起晚了。”
“嗯。”刘秀兰打开冰箱看了看,“有西红柿,有鸡蛋。西红柿炒鸡蛋行吗?”
“行。”周明远说,“但刘姐,现在已经十二点了。我们平时十一点半吃饭。”
“知道了知道了。”刘秀兰摆了摆手,开始切西红柿。她的动作不紧不慢的,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笃笃笃。
周明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切菜。他想说什么,但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转身走进客厅,拿起手机给陈静发了条消息:“她刚起。”
陈静秒回:“刚起???”
“对。十二点。”
“你没说她?”
“说了。她说知道了。”
“周明远,你太软了。你得跟她谈。”
“谈什么?”
“谈规矩。她拿工资的,不是来度假的。”
周明远没回。他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刘秀兰炒菜的声音。鸡蛋下锅,滋啦一声,油烟冒起来。他想起上个月刘秀兰刚来的时候,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熬粥、蒸包子、煎鸡蛋。粥熬得稠稠的,包子蒸得白白胖胖的,鸡蛋煎得边上一圈焦脆。他儿子吃了两个包子,说“阿姨做的饭比妈妈做的好吃”。陈静瞪了儿子一眼,刘秀兰在旁边笑。那时候他觉得这个保姆真好。现在他坐在沙发上,闻着西红柿炒鸡蛋的味道,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十二点二十,刘秀兰把两盘菜端上桌。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一盘醋溜土豆丝。米饭是昨天剩的,热了一下。筷子摆了三双,她自己的也摆了。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西红柿炒鸡蛋,放进嘴里嚼了嚼。
“盐放多了。”她说。
周明远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他还没动筷子。他儿子十二点半放学,陈静去接了,还没回来。桌上就他们两个人。刘秀兰吃得很坦然,一口菜一口饭,偶尔用筷子拨一下盘子里的菜,挑自己爱吃的。
“刘姐,”周明远开口了,“你最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有啊。”
“那你怎么起得越来越晚了?头一个月你六点就起了,现在都十二点了。”
刘秀兰嚼着嘴里的饭,看了他一眼。“周哥,我跟你实话实说吧。你家这个活,太累了。”
“累?”
“对。你算算,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做早饭,送孩子,买菜,洗衣服,打扫,做午饭,接孩子,做晚饭,收拾厨房。一天干十四个小时。我在别家干,一天最多干八个小时。你家这个活,我一个人顶两个人。”
周明远张了张嘴。“那你之前怎么不说?”
“我说了。上个月我跟陈姐说过一次。她说‘辛苦你了,回头给你加钱’。加了吗?没加。那我就不客气了。你给多少钱,我干多少活。你给的是八个小时的钱,我就干八个小时的活。剩下的时间,我睡觉。”
周明远坐在椅子上,没说话。
刘秀兰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放下筷子。“周哥,我不是针对你。你人挺好的。但我在外面干活这么多年,我明白一个道理:你对我好,我对你好。你把我当人看,我就好好干。你把我当机器使,我就按机器的规矩来。机器还得保养呢。”
她站起来,把碗收进厨房,洗了。然后她回自己房间,关上门。周明远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盘剩了一半的西红柿炒鸡蛋,和那盘几乎没动的醋溜土豆丝。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西红柿,咸了。确实咸了。
陈静接完孩子回来,一进门就问:“她呢?”
“回屋了。”
“她跟你说什么了?”
周明远把刘秀兰的话复述了一遍。陈静听完,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儿子在旁边喊饿,她起身去厨房给他盛饭。出来的时候她端着碗,站在餐桌旁边。
“她说得也对。”陈静说。
“嗯。”
“那我们怎么办?加钱?”
“加钱她能干十四个小时吗?”
陈静没说话。她坐下来,看着儿子扒饭。儿子吃了一口西红柿炒鸡蛋,皱了皱眉。“妈,这个菜好咸。”
“阿姨今天心情不好。”陈静说。
“为什么心情不好?”
“大人的事,你别管。吃饭。”
那天下午,周明远坐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街。他想起刘秀兰来的第一个星期。她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他儿子吃得满嘴油,说“阿姨你以后别走了”。刘秀兰笑着说“好,阿姨不走”。那时候她干活确实卖力,每天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衣服叠得整整齐齐,连他的袜子都按颜色分类放好了。他觉得这个保姆真值。后来他习惯了。习惯了干净的地板、叠好的衣服、准时的三餐。他觉得理所当然。他没想过她累不累。他没想过她一天干十四个小时,拿的是八个小时的钱。
他掏出手机,给中介打了个电话。“你好,我想咨询一下,如果保姆工作时间延长,工资怎么算?”
中介说:“看你们怎么谈。一般延长两小时以内不加钱,超过两小时按小时算。一小时二十到三十。”
周明远算了算。十四个小时,比八个小时多六个小时。六个小时,按一小时二十五算,一百五十块。一个月四千五。加上原来的工资,七千五。七千五,请一个住家保姆,干十四个小时,其实不贵。但他之前只给了三千。三千块,让人家干十四个小时。他忽然觉得脸有点热。
晚上,他敲了刘秀兰的门。她开门了,穿着睡衣,头发散着,看起来还是有点困。
“刘姐,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工资的事。从下个月开始,我给你涨到五千。工作时间还是八个小时。你早上八点起,晚上八点结束。中间休息两个小时。超过八个小时的部分,按小时算。你看行不行?”
刘秀兰看着他,没说话。
“还有,”周明远顿了顿,“之前是我不对。你干了十四个小时的活,我只给了八个小时的钱。我给你补上。这个月的,我补给你。”
刘秀兰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她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她看了他好几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很淡,嘴角弯了一下。
“周哥,”她说,“你这个人,还行。”
“那你是答应了?”
“答应。但我还有个条件。”
“你说。”
“以后别让我睡到中午了。我自己都觉得丢人。”
周明远笑了。“行。明天六点起。”
“六点半吧。六点太早了。”
“六点一刻。”
“六点二十。”
“成交。”
刘秀兰关上门。周明远站在走廊里,笑了一下。他走回客厅,陈静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她抬起头来。
“谈好了?”
“谈好了。”
“多少钱?”
“五千。”
陈静想了想。“五千也行。她干活确实好。”
“嗯。是我们之前太抠了。”
陈静看了他一眼,没反驳。她低下头,继续看手机。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周明远,你说我们是不是也这样?在公司里,老板给多少钱,我们干多少活。老板抠门,我们就摸鱼。老板大方,我们就卖力。其实都一样。”
周明远坐在她旁边。“对。都一样。所以以后对人家好点。”
陈静点了点头。她放下手机,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两杯水,递给他一杯。他接过来喝了。水是温的,正好入口。
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刘秀兰准时起来了。她做了粥、蒸了包子、煎了鸡蛋。周明远起床的时候,早餐已经摆在桌上了。刘秀兰坐在桌边,给自己盛了一碗粥,看见他出来,朝他点了点头。
“周哥,早。”
“早。”
他坐下来,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猪肉大葱的,馅大皮薄,还是那个味道。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刘姐,今天的包子好吃。”
“那当然。我六点二十起来的。”
周明远笑了。他想起昨天她说的那句话——“你把我当人看,我就好好干。”他以前觉得这是一句客套话。现在他觉得这是一句大实话。不光对保姆,对谁都一样。你把人当人看,人就把你当人待。就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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