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小区门口那盏昏黄的路灯又闪了一下。

我坐在老位置上,筷子刚挑起来一箸面,手腕突然被人攥住了。

攥得死紧,骨头都硌得慌。

我抬头,陈学义那张满是褶子的脸凑在跟前,眼珠子直勾勾盯着我身后,嘴唇哆嗦了半天,叹出一口气。

“大兄弟,你别来了。”

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你身上的死气太冲了。”

筷子啪地落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去了。

我后脊梁一阵发麻,扭头往后看。

路灯把我的影子拖得老长,边上什么也没有。

再转回来时,陈学义已经松了手,背过身去收拾案板,刀剁在木头墩子上,一下,一下,闷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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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碗面我最后还是吃完了。

面坨了,牛肉片嚼在嘴里像皮条。

陈学义再没看我一眼,弓着腰擦灶台,抹布来回蹭同一块地方,蹭得漆皮都起了毛。

我掏钱放桌上,他没像往常那样推让两句,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含混的“嗯”。

我走了几步,回头看。

他已经关了火,坐在矮凳上,两只手插在围裙兜里,脑袋垂着,像一尊晒蔫了的泥像。

这面摊他摆了快二十年,从我搬进这个小区就在。

以前是我媳妇彭海燕爱吃他家的面,说他刀削得好,面片薄,汤头浓。

她走以后,换我来吃。一吃就是两年。

回到家,屋里黑着灯。

我没开,摸黑坐到沙发上。

沙发扶手上还搭着她那件枣红毛衣,袖口磨得起球了,我一直没舍得收。

客厅角柜上摆着她的照片,玻璃相框落了层薄灰,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正好照在她脸上。

她走的那天晚上,我们吵了一架。

为儿子宋嘉懿的工作,我想让他回来考个编制,她说孩子大了随他去。

话赶话,越说越急。

她摔了门出去,扔下一句“我去给你买碗面,你吃了消消气”。

那是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赶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已经躺在马路牙子边上了,身边一袋打包盒摔烂了,面条洒了一地。

人还有气,手攥着我的袖子,攥得紧紧的,嘴张着,想说什么,却只有血沫子往外冒。

救护车到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肇事车跑了。监控只拍到是个白色货车,车牌看不清。交警查了半年,没结果。

从那天起,我每天凌晨两点去陈学义的面摊,坐同一个位置,点同一碗牛肉刀削面。

彭海燕买的就是这个。

她打包带走的那种。

面端上来,我从不急着吃,先点根烟,搁在碗边上,等烟灰落一截。

烟抽完,面也坨了,我再一口一口嚼完。

像是在替她吃完那碗没吃上的面。

陈学义从不多问。有时候他看我烟快烧到指头了,就递个碟子过来磕烟灰。牛肉永远比别人碗里多两片,我以为是熟客的情分。

今天不一样。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陈学义那句话。

死气。

什么叫死气。

他一个削面的老头,懂什么死气。

可他那眼神不对,那手劲也不对。

七十多岁的人了,攥得我手腕到现在还隐隐发疼。

凌晨四点多,天还没亮。

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厨房时,鬼使神差地拉开了灶台下那个抽屉。

那是彭海燕生前放零碎东西的地方,我两年没动过。

手电筒照着,里头有旧电池、塑料袋、几根断了的晾衣绳。

翻到底,摸到一张硬纸片。

抽出来一看,是张收据。

被油浸透了,半透明,字迹洇得模糊。

我拿到灯下照了半天,才认出是陈学义面摊那种手撕的收据,两联的,他留一联,给客人一联。

日期是两年前的冬月十七,正是彭海燕出事那天。

翻过来,背面有字。

铅笔写的,很淡了,但能看清。一排数字。车牌号。

是彭海燕的字。

02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小区保安室。老刘正泡茶,见我进来,杯子往桌上一搁。

“大山,又查监控?”

我点头。

这两年我隔三差五来查,老刘都认得我了。

他调出前天的监控,我盯着屏幕,凌晨两点到四点,陈学义的面摊照常出摊,他一个人和面、削面、下锅、捞面,中间没有客人。

三点半左右,他抬头往小区方向看了一眼,那眼神直愣愣的,像是在跟谁对视。

看了足有半分钟,才低下头继续干活。

“倒回去。”我说。

老刘倒了回去。三点二十九分,陈学义抬头,嘴唇动了一下。我把画面放大,像素太糊,读不出他说了什么。

“这老头你认识?”老刘问。

“小区门口卖刀削面的。”

“哦,他啊。”老刘端起茶杯吹了吹,“那老头挺怪的。有一回我下夜班路过,看他一个人坐在摊子后面哭,半夜三点多,面摊上一个人没有,他就那么干坐着,脸上全是水,也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我没接话。

脑子里转着那张收据。

背面是彭海燕的字,车牌号写得清清楚楚。

她什么时候写的?

出事那天晚上?

可她那晚出门的时候,身上没带纸笔。

除非是她在面摊等面的时候写的。

她当时已经发现了什么?

出了保安室,我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

陈学义的面摊白天不出,只有凌晨。

他的工具都收在旁边一个铁皮柜子里,上了锁。

柜子侧面贴着一张旧招牌,红漆字,褪得发白,“陈记刀削面”。

招牌下面挂着一块铁皮挡板,风吹日晒的,生了锈。

我蹲下来,伸手摸了一把那块挡板。

指头碰到一个凸起。翻过来看,铁皮背面用钉子划了一排字,划得很深,锈迹盖了大半,但凑近了还能辨认。

也是车牌号。跟收据上的一模一样。

我蹲在那儿,腿肚子发软。

陈学义两年前就知道这个车牌。

他记了两份,一份在收据上,一份在铁皮上。

收据被彭海燕拿走了,铁皮一直挂在这儿。

他每天出摊都能看见。

他每天都能看见撞死我媳妇的车牌号。

收废品的谢四海蹬着三轮车从旁边过,看见我蹲在地上,车把一歪,差点撞上路边石。

“大山,你干啥呢?”

“没事。”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锈。

谢四海的眼神躲了一下。他平时话多,见谁都要扯两句,今天却只点了点头,就要走。我叫住他。

“谢叔。”

“嗯?”

“两年前,腊月十七那天晚上,你是不是在小区门口?”

谢四海的车把又歪了一下。

他两只手攥紧了,指头关节发白。

过了好几秒,他才转过脸来,嘴张了张,又合上。

最后只丢下一句“我什么也不知道”,蹬着车走了,链条哗啦哗啦响,蹬得飞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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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宋嘉懿是第二天下午回来的。事先没打电话,进门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抽烟,茶几上堆着七八个空啤酒罐,脸就沉了。

“爸,你又喝这么多。”

“你回来干啥。”

“蒋姨给我打的电话。”他把行李往墙角一扔,过来收啤酒罐,“她说你肝指标不对,让你去医院你不去。”

蒋玉珍在社区医院当护士,跟我从小学到初中都是同学。

上个月我在她那儿量了个血压,她非让我抽血,说顺便查查肝功能。

我没当回事。

现在宋嘉懿把化验单拍在我面前,上面几个箭头朝上朝下,我也看不懂。

“蒋姨说了,你再这么喝下去,肝就完了。”

“完就完。”

宋嘉懿不说话了。

他蹲下来捡地上的烟头,一个两个三个,捏在手里也不嫌脏。

我看着他后脑勺,他跟他妈一样,头发又黑又密,发旋长在正中间。

彭海燕以前总说,发旋正的人脾气倔。

宋嘉懿倔,我也倔。

“你妈那件事,你别管了。”我说。

他手停了一下。

“爸,你每天去那个面摊吃面,你以为我不知道为什么。”

“妈走了两年了。你不能一直这样。”

“我哪样了。”

“你自己心里清楚。”他站起来,把烟头扔垃圾桶里,“明天跟我去医院。蒋姨给你约了号。”

那天晚上宋嘉懿睡在他以前的房间。我躺在自己床上,听着隔壁没了动静,悄悄起身。凌晨一点半,我又出了门。

走到面摊跟前时,陈学义正在削面。

刀在面团上飞快地划过,一片片面叶落进滚水里,翻腾几下就熟了。

他抬头看见我,手顿了一下,刀差点削到指头。

“你还是来了。”

“那车牌号,你早就知道。”我坐下来,没动筷子。

陈学义关了火,面汤咕嘟咕嘟的声音停了。

他解下围裙,叠了两折,放在案板上。

然后从围裙内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了一根,递给我。

我接过来,他给我点上。

“两年前那天晚上,我看见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白色货车,车头有个凹痕。撞了人之后停了一下,又跑了。我认得那个车牌。”

“你认得?”

“嗯。”他吸了口烟,呛得咳了两声,“我儿子的车。”

我手里的烟掉在地上,火星子溅到裤脚上,烫了个洞。

“我儿子,陈俊悟。开货车的。那天晚上他喝了酒,从这儿过,撞了人。”陈学义看着地上那根还在冒烟的烟,声音越来越低,“我就在摊子后面站着,看得清清楚楚。他停了车,看了地上的人,又开走了。”

“你报警了吗?”

“没有。”

“你他妈没报警?”我站起来,桌子被我带得一晃,碗里的面汤洒出来,流了一桌。

“我报了。”陈学义抬起头,眼珠子浑浊,眼眶红了一圈,“我第二天就报了警。但是警察查到他头上,他跑了。跑了半年,在高速上翻了车,人没死,瘫了。话也说不出了,脖子以下全不能动。医生说是脊椎断了,治不好。”

04

陈学义告诉我,陈俊悟瘫了以后,他把人接回了家。

儿媳妇早就跑了,扔下一个孩子,今年才六岁。

陈学义的老伴儿走得早,家里就他一个老头子,伺候一个瘫儿子,养一个上幼儿园的孙女。

这个面摊是全家唯一的收入。

“我本来想走的。搬得远远的,没人认识我们爷俩。”他把烟屁股掐灭在案板上,“可是搬哪儿去呢。房子是租的,孙女在这边上幼儿园,俊悟每个月吃药打针要钱。我走不了。”

“所以你就在这儿,天天给我做面。”

“我第一年看见你来吃面,我就知道你是她男人。你每次坐那儿抽烟等面坨了才吃,我就想你心里得多难受。”陈学义的声音哑了,“我每天给你多放两片肉,想着算是替俊悟还一点。我知道这不算还,什么都算不了。我就是……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我盯着他。

路灯从后面打过来,把他脸上的褶子照得一道一道的,像刀子刻的。

他低着头,两只手在围裙上蹭来蹭去,指头肚上的老茧又厚又黄。

这双手给我削了两年面。

“那张收据,是你捡的?”

“嗯。她那天晚上来买面,等面的时候从兜里掏零钱,带出了那张纸,她没注意。我捡起来一看,是我自己写的车牌,怕你看见,就收起来了。后来你翻到了,我撕了。我知道我撕不掉。”

我攥着拳头站了一会儿。

夜风从小区里灌出来,冷得很,吹得面摊上那块塑料布哗哗响。

我想起彭海燕躺在路边,手攥着我的袖子,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她是不是想告诉我车牌号。

她在面摊上发现了什么?

是不是看见那辆白色货车从眼前经过,认出了车牌?

还是她早就知道了什么,一直在偷偷查?

“你儿子。”我开口,嗓子干得发疼,“现在在哪儿。”

“家里。躺着。”

“我去看看他。”

陈学义猛地抬头,眼里的惊恐藏都藏不住。

“大山,你别……”

“我去看看他。”我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死。

陈学义带我去了他家。

就在隔壁小区,一栋老居民楼的一楼,窗户上装着防盗网。

屋里一股药味混着尿骚味,暖气烧得燥热。

靠墙一张护理床,上面躺着一个瘦脱了形的男人。

三十岁的人,缩成了一把骨头,两只眼睛又大又空,盯着天花板。

听到有人进来,眼珠子转了转,看见我,不动了。

我站在床前,看了他很久。

陈俊悟不能说话,脖子以下不能动,只有眼皮和眼珠子还能动。

他看着我,眼里的东西我说不上来。

是怕,是愧,还是别的什么。

他的嘴唇干裂,微微张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你认得我吗。”我问。

他没反应。

“你撞死的人,是我媳妇。”

他的眼皮垂了一下。又慢慢抬起来,直直看着我。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涌,像是一锅烧开了又被压住的水。

陈学义站在门口,手扒着门框,指头抠着门板,指甲盖都翻起来了。

“你儿子活成这样,是报应。”我转过身,看着陈学义,“可这报应,来得太轻了。”

陈学义没说话。他的嘴张了张,又合上。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已经快五点了。宋嘉懿站在客厅里,脸黑得能滴出水来。

“你去哪儿了。”

“出去转了转。”

“爸。”他一把拽住我胳膊,“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我甩开他的手,声音一下子拔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