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何光华站在车位前,手里的车钥匙怎么也插不进锁孔。
车位空着,只停着一辆灰蓝色小电驴,车把上挂着塑料袋,里面是发票和一张字条。
他手抖得厉害,手机又响了,何婉婷发来消息催这个月的四千块。
他回头看见罗欣妍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拎着女儿的饭盒。
罗欣妍没哭没闹,只说车卖了,以后他骑电驴上班。
两年来他每月给妹妹四千,家里开销全压在罗欣妍身上。
他以为她在赌气,其实她在算账。
01
何光华第一次转那四千块,是两年前的腊月。
那天晚上他喝了点酒,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发呆。
我问他怎么了,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何婉婷的微信消息,长长一段,说离婚官司打完了,儿子吕一鸣归她,前夫吕俊智欠的赌债法院判她不用还,但家里存款全被掏空了,连房租都交不上。
“就帮几个月,等她缓过来就停。”何光华说这话时没看我,眼睛盯着电视里重播的天气预报。
我没说话。何婉婷是他亲妹妹,离婚带个八岁的孩子,确实难。我那时候想,几个月就几个月吧,谁家没个难处。
何光华在机械厂做销售,每月到手八千左右。
我干会计,每月六千出头。
家里房贷每月三千二,佳宁的补习班每月一千五,水电物业八百,生活费杂七杂八两千多。
这些钱,几乎全从我这六千块里出。
可几个月过去了,何光华没提停的事。我提了一次,他说妹妹刚找到工作,工资低,再帮帮。我又提了一次,他说孩子要上学,开销大,再等等。
等到第二年夏天,何婉婷的朋友圈开始晒新衣服、新手机。
我点开看,她站在商场专柜前面,穿着米色风衣,对着镜子笑。
那件风衣我在商场见过,打完折一千三。
那天晚上我问何光华:“婉婷工作怎么样?”
“还行吧,导购,一个月两千多。”
“两千多够花吗?”
“不够呗,所以还得帮。”
我没再问,但心里记下了。
何婉婷的朋友圈没屏蔽我,从那以后我时不时点进去看看。
她带吕一鸣去吃自助餐,六十八一位。
她换了个新手机,说是分期买的。
她发了张工资条截图,打了马赛克,但露出来的数字末尾是“5”。
两千五,还是四千五,我看不清。
但何光华每月五号转钱,雷打不动。
有一回佳宁发烧,半夜送医院,挂号、验血、拿药,花了八百多。
我工资卡里只剩六百,刷的信用卡。
第二天我跟何光华说,他哦了一声,说下个月发工资给你。
下个月他没提,我也没再要。
等到第二年腊月,我算了一笔账。
两年,二十四个月,每月四千,九万六。
这笔钱从何光华卡里出去,转给谁,我从来没查过。
他说转给婉婷,我就信了。
我工资卡余额,从来没超过四位数。
佳宁的补习班从大班换成小班,因为小班便宜两百。
我妈生日我给她买了件羽绒服,三百八,她念叨了半个月说太贵。
我自己两年没买过新大衣,穿的是结婚前那件藏青色羽绒服,袖口磨得发亮。
那天我在办公室加班,对着Excel表发愣。
同事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眼睛有点花。
其实我在算,如果那九万六没转走,够佳宁上六年补习班,够我妈住三次院,够我们家换台新冰箱和洗衣机。
我把表格关掉,给何光华发了条微信:佳宁补习费要交了,一千五,你那边有吗?
他回得很快:这个月手头紧,你先垫上,下月我补给你。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头紧,他月月转四千的时候,手头从来没紧过。
02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婆婆家。
王妙住在城东纺织厂的老家属院,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时,她正在客厅里剥毛豆,电视开着,放的是戏曲频道,一个花旦咿咿呀呀唱个没完。
“欣妍来了?”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手上没停,“光华没来?”
“他上班。”
“哦,那你坐。”
我没坐,站在茶几边上,把手机掏出来,翻到转账记录那页,递到她面前。屏幕上是何光华的转账截图,每月五号,四千,收款人王妙。
“妈,光华每月转给你的四千,是给婉婷的吗?”
她剥毛豆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动起来,指甲掐进豆荚里,发出轻轻的啪嗒声。
“是啊,婉婷账户冻了嘛,我帮她收着。”
“那您每月转给婉婷多少?”
“你问这个干什么?”她抬头看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防备,又像是打量。
“我就是想弄清楚,家里这两年花销全从我工资里出,光华的钱到底去哪了。”
她把毛豆往盆里一扔,拍了拍手,语气变了:“欣妍,你这话说得没良心。光华帮他亲妹妹,天经地义。婉婷离婚带个孩子,多难啊,你当嫂子的就不能体谅?”
“我体谅两年了。”
“两年怎么了?那是他亲妹妹!他当年读书,婉婷辍学供他,这份情他一辈子都还不完!”
王妙声音大起来,电视里的花旦还在唱,锣鼓点敲得急。
我站在茶几旁边,看着那盆毛豆,豆荚绿得发亮,一个个鼓鼓囊囊的,剥出来的豆子堆在碗里,圆滚滚的。
“妈,我没说不让帮。我就是想问,婉婷到底每月收到多少?”
“两千。”她脱口而出,“她账户冻着,我给她现金,每月两千。”
“那剩下两千呢?”
“我帮她存着,将来给一鸣上学用。”
她说完低头继续剥豆子,手指头动得很快,豆荚一个接一个裂开。我站在那儿看了她一会儿,她没再抬头。
下楼时我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六楼到五楼拐角处,墙上贴满了小广告,开锁、通下水道、治腰腿疼。
我盯着那些字看了半天,脑子里全是流水单上那一串四千、四千、四千。
王妙说给婉婷两千,自己存两千。那何婉婷知不知道她哥每月转的是四千?
我掏出手机翻到何婉婷的微信,对话框是空的,上次联系还是过年时群发的祝福。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问不出口。
从婆婆家出来,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妈卢玉梅住在城西,退休前在纺织厂当工人,跟我爸离婚早,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电话响了三声她才接,声音有点哑,说在医院。
“怎么了?”
“没事,老毛病,血压高,头晕,来挂两瓶水。”
我赶到医院时,她正坐在输液室里,手背上扎着针,旁边放着一袋橘子。看见我来了,还笑:“你跑来干啥,又不是什么大事。”
我坐在她旁边,摸她的手,冰凉。输液室里暖气开得足,一股消毒水味儿混着橘子皮的味道。她穿了件旧棉袄,袖口磨得起球,领子也塌了。
“妈,你住院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啥,你忙。光华呢?”
“上班。”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过了一会儿,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单子递给我,是住院缴费单,预交两千,余额已经欠了八百多。
“我带了卡,结果这张卡里没钱了,忘了上个月取过。”她有点不好意思,“你帮我垫上,回头我取了给你。”
我攥着那张单子,喉咙发紧。我妈住院交不上费,我婆婆每月收着我老公四千块。
我去收费处刷卡,一千八。刷完卡我站在走廊里,给何光华发了条消息:我妈住院,我垫了一千八。
他回:哦,回头给你。
回头,回头。他每次都这么说,然后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回家,我跟何光华说:“我妈住院了,预交两千,我先垫了。”
他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头也没抬:“哦,多少?我回头给你。”
“不用了。”
他这才抬头看我,大概听出我语气不对:“怎么了?”
“何光华,你每月给你妈四千,你妈给婉婷多少,你知道吗?”
“问这个干嘛,我妈会处理。”
“你妈说从下个月开始转两千。”
他皱了皱眉:“你去找我妈了?”
“我找她问清楚,我工资全填家里了,你的钱去哪了,我总得知道吧。”
他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声音大了:“罗欣妍,那是我亲妹妹!她离婚了,带着孩子,我不帮她谁帮她?”
“佳宁也是你亲女儿。”
“佳宁不是有你吗?”
我愣了一下。他大概也意识到说错了话,别过头去,声音低下来:“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我站起来,往卧室走,“佳宁有我,你妹有你妈,你有你妹,这个家,就我一个外人。”
那晚我躺在床上,听着何光华在客厅抽烟,打火机啪嗒啪嗒响了好几次。
佳宁在隔壁房间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一声。
我摸出手机,翻到二手车评估的页面,输入了那辆白色轿车的型号和年份。
系统估了个价,六万出头。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03
那辆白色轿车,是我结婚前自己买的。
八年前我在纺织厂财务科上班,每月工资四千二,攒了三年,凑了五万八,又跟我妈借了两万,全款买了这辆车。
那时候何光华还在跑运输,没固定收入,他说你买车干啥,我说上下班方便。
车开了八年,跑了十一万公里,保养得还行,内饰也干净。
何光华后来跑销售,经常开这车去见客户,说比坐公交体面。
我由着他开,自己坐公交上班,冬天冷夏天热,也没说什么。
现在这车成了家里唯一值钱的东西。
第二天我趁午休去了趟银行,把家里这两年的大额流水全打了出来。柜员问我要不要办个短信提醒,我说不用,我就要纸质的。
厚厚一沓,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我坐在银行大厅的椅子上,一张张翻。
何光华那张卡,每月五号工资到账八千左右,转出四千给王妙,剩下四千,他自己花。
加油、抽烟、请同事吃饭、买衣服,每月基本见底。
我那张卡,每月六号工资到账六千出头,扣房贷三千二,扣水电物业八百,扣佳宁补习一千五,剩下五百块,买菜买米买油。
有时候不够,就从下个月工资里挪。
我把流水单折好放进包里,出了银行大门。
外面下着小雨,我没带伞,站在屋檐底下等了一会儿。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台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我掏出手机给车商打了个电话。电话是曹老板接的,声音很亮:“姐,要卖车?”
“嗯,先看看,估个价。”
“行,您什么时候方便,我上门看。”
“明天下午吧,我请假。”
挂了电话,雨还没停。
我站在那儿,看着街上人来人往,有人打伞有人淋着跑。
对面有家电动车行,门口摆着一排小电驴,灰的蓝的红的,车筐里插着价格牌。
我走过去看了看,二手电驴,八成新,标价三千二。老板出来招呼,我说先看看,他递了张名片。名片上印着“小刀电动车”,地址就在隔壁街。
我把名片揣进兜里,回家时雨已经停了,地上湿漉漉的,路灯亮起来,照在水洼里一晃一晃的。
那天晚上吃饭时,佳宁说班里要组织春游,交两百块。何光华夹了一筷子菜,说:“跟你妈说。”
“妈,两百。”佳宁转头看我。
我点点头,从包里掏出两百递给她。佳宁高兴地收起来,说要去买零食。何光华埋头吃饭,一句话没多说。
我看着他的头顶,那里有几根白头发了。四十岁的人,头发白了一片,都是这两年操心操的。可他操的是谁的心呢?
04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联系了二手车商,约了看车时间。
曹老板上门那天,围着车转了两圈,打着手电筒看底盘,又坐进去试了试,最后伸出五个手指头:“五万八。”
“六万。”
“姐,这车八年了,你看这漆面,这门上还有道划痕……”
“六万,行就今天过户。”
他看了我一眼,大概看出我不像在讨价还价,点了点头:“行,六万,图个爽快。”
第二件,去银行开了一个新账户,只存不取。
我把家里这两年的流水单全复印了一份,收在办公室抽屉里。
新账户的存折我放在娘家我妈那儿,密码只有我知道。
第三件,找佳宁的班主任问了补习班的事,老师说可以按月交,不用一次交清。我当场交了一个月,一千五,现金。
做完这三件事,我回了趟娘家。我妈已经出院了,在家里熬小米粥,看见我就说:“你上次垫的钱,我取了给你。”
“不用,妈。”我坐在她旁边,帮她摘豆角,“我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
“我准备把车卖了。”
她手里的豆角停了一下:“光华知道吗?”
“不知道。”
“欣妍,”她放下豆角,看着我,“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想了想,把这几个月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我妈听完,半天没说话,最后叹了口气。
“你打算怎么办?”
“车卖了,钱存佳宁名下,给她以后上学用。我买个电驴上下班,够用。”
“那光华呢?”
“他骑电驴上班。”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问。过了一会儿,她说:“你从小就有主意,妈不拦你。就是一条,别委屈佳宁。”
“不会。”
临走时我妈叫住我,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一张存折。
“你爸当年走的时候留了点钱,我一直没动,两万块,你拿着。”
“妈,不用……”
“拿着。”她硬塞进我手里,“万一有个什么事,别跟光华伸手。”
我把存折揣进口袋,出门时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照在水泥地上,坑坑洼洼的。我掏出手机给车商发了条消息:明天看车。
卖车那天是个周三,何光华出差去邻市,三天后回来。
过户手续办了一上午。
从车管所出来时,那辆白色轿车已经不在了,曹老板手下的人开走了。
我站在路边,手里攥着一张银行卡,里面是六万整。
风很大,吹得头发往脸上扑。
那天下午我去了银行,五万七存了三年定期,存折写佳宁的名字。
剩三千,我去电动车行买了辆二手电驴,灰蓝色的,八成新,车行老板送了个头盔和雨衣。
骑回家的路上风很大,吹得眼睛有点酸。我把车停在楼下车位里,那个位置原本是轿车的,现在空荡荡的,小电驴停进去,显得特别小。
我上楼找了张白纸,写了一行字:车卖了,钱给佳宁存了。以后你骑电驴上班。落款写了日期。
然后我下楼,把字条和卖车发票一起装进塑料袋,挂在电驴车把上。保安老赵从岗亭里探出头来:“罗姐,换车了?”
“嗯,省油。”
他嘿嘿笑了两声,没再问。
那天晚上何光华打电话回来,说后天上午到家。我说好,没提车的事。他在电话里打了个哈欠,说这几天跑客户累坏了,回来得好好睡一觉。
“嗯,你回来就知道了。”我说。
“知道什么?”
“没什么,早点睡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佳宁已经睡了,屋里很安静。
窗外有辆车经过,车灯在墙上划了一道弧线,又消失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做了十几年账,今天终于给自己算了一笔清楚的账。
05
何光华是第三天早上八点到家的。
我站在厨房煮面条,听见楼下传来他的声音,很大,像是在喊什么。佳宁从房间里跑出来,扒着窗户往下看:“妈,爸在楼下转圈呢。”
我把面条捞进碗里,擦了擦手,走到窗边往下看。
何光华站在车位前面,右手攥着车钥匙,左手拿着手机,低着头。
车位里停着那辆灰蓝色小电驴,塑料袋还挂在车把上。
他伸手去拉车门的位置,摸了个空.
退后一步,又上前一步,弯下腰去看小电驴.
然后直起身,把车钥匙举到眼前,手指头在抖——
“我....我车.....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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