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一股气味把我从浅睡里拽出来。
我摸黑走到我妈床边,掀开被子——又湿了。成人纸尿裤侧漏,床单、隔尿垫、薄棉毯,三层全透。我弯腰把妈往右侧翻,她身子很轻,但完全使不上劲,像一截泡软的木头。
我把弄脏的几层一件件抽出来,团进塑料袋,再铺新的。她没醒,或者醒了也说不出话。脑梗三年,左侧偏瘫,语言功能几乎丧失,偶尔能含糊地蹦一两个字,多数时候只是用右眼看着我。
换完床单我已经彻底清醒了。坐回床边那把塑料凳子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3:17。上一次起身是1:40。不到一个半小时。
这就是我的第三个年头。
我叫张薇,今年三十八岁,未婚,没有兄弟姐妹。我妈六十七岁,脑梗后偏瘫卧床。三年前我辞掉工作回家全职照顾她,从那以后,再没睡过一个整觉。
我的一天是这样的——早上六点起来煮粥,煮到烂软,用破壁机打成糊,因为我妈吞咽功能受损,吃固体食物会呛。喂一顿饭要四十分钟到一小时,她呛了就拍背,拍背的力道有讲究,轻了不起作用,重了她会吐。
喂完饭翻身、拍背、擦洗。上午做一轮肢体训练,把她从床上搬到轮椅上——这一步最费劲,她一百零几斤,我一百一十斤,我弯着腰、抄着她的腋下,把她挪到床边,再转到轮椅上。
每次搬完,我自己腰都直不起来,得扶着墙缓一会儿。下午量血压、喂药、再喂一顿饭。晚上洗澡最难,浴室要开足暖气,我先把她搬到轮椅上推到浴室,再抱到洗澡椅上。
洗完擦干,原路搬回去。夜里平均起来两次。有时候是她要喝水,有时候是尿了要换,有时候什么原因都没有,她就是哼哼,我听到就得起来。
全年三百六十五天,二十四小时,没有替补。
三年前那个电话是下午打来的。我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月薪六千多。那天领导正在开会,我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那边小区的邻居。她说你妈突然倒在地上起不来了,邻居帮忙打了急救电话。
我妈和我爸早就离了。她一个人住在老家的房子里,我在外地,隔着一千多公里。
我请了假,坐了五个小时高铁到老家,进了医院。我妈躺在神经内科的走廊加床,左边身子不能动,嘴歪着,眼睛直直地看着天花板。
医生说大面积脑梗,错过了溶栓的黄金时间。送来太晚了。我问后面怎么办。医生说急性期过了之后就是康复和护理,能恢复一部分功能,但要很长时间,而且他顿了一下,需要有人长期在身边照顾。
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只有我一个人。
没有兄弟姐妹可以商量,没有亲戚能搭把手。我爸离婚十几年了,他有自己的家庭。我妈的兄弟姐妹,一个在外地,一个自己身体也不好。
住院那三周,我一个人在病房和走廊之间来回跑。办手续、签字、跟医生沟通病情、缴费、拿药、送饭、擦身、翻身、接大小便。每天只能睡两三个小时,坐在折叠椅上,手机定三个闹钟怕睡过头。
有天夜里,隔壁床的家属跟我说:你这么熬下去,你妈还没出院你自己先倒了。
我知道她说得对。
出院那天,我妈的情况是:左侧偏瘫,拄拐能勉强站几秒,不能行走;吞咽功能部分受损;语言功能基本丧失,能发单音但不能说完整句子;大小便不能自控。出院小结上写的是"日常生活完全依赖他人照料"。
完全依赖。他人。他人就是我。
我回公司办了离职。领导问我能不能请长假,我说可能要很久很久。他说那只能按离职处理。我签了字,工资结到月底。
回家以后才发现,真正难的不是某一件具体的事,而是那些事永远没有尽头。
钱是一个问题。我妈没有退休金。她年轻时打零工,没交过社保,到了退休年龄也没有固定收入。她的医保是城乡居民医保,报销比例比职工医保低不少。
脑梗住院那次,自费了两万多。出院以后药费、耗材——纸尿裤、隔尿垫、护理垫、医用棉签、碘伏、纱布——加上偶尔请一次上门康复理疗,每个月加起来三千多。
我之前攒了不到五万块。一年多就快见底了。
后来我在小区门口的超市找了份兼职,早班,五点半到十一点,理货、收银。我妈还没醒我就出门,回来正好赶上给她喂午饭。一个月两千出头。加上我妈原来那点积蓄和每月几百块居民养老补贴,勉强维持。
但人也彻底焊在了这间房子里。朋友叫我出去吃饭,我说没空。叫我出去旅游,我说走不开。后来没人叫了。手机里的群消息越来越少,朋友圈也不怎么刷了——看别人正常上班、旅游、带孩子,说不上什么感受,就是觉得那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有天晚上我蹲在卫生间洗毛巾,洗着洗着手就开始抖。不是冷,是那种从里面往外抖。我对着镜子看自己,眼睛下面的黑青连成了一片,颧骨比前两年凸出来。我才三十八岁,但镜子里那个人像五十多。
我开始在网上搜"独生子女 父母 养老"。
搜到豆瓣上一个小组,叫"独生子女父母养老交流"。点进去的时候,上面显示成员数:十二万。
十二万人。每一个背后都是一个我。
我在里面翻帖子。有人写:妈住院第三天,我一个人在走廊哭,不知道该给谁打电话。有人写:爸老年痴呆走丢了,我在街上找了四个小时,报警、发朋友圈、挨个路口转。
有人写:请的护工对老人不好,监控拍到了,我不敢揭穿,怕护工走了我更没人可用。
有一条高赞回复,我盯着看了很久。那句话是:不敢死,不敢病,不敢远嫁。
不敢死——我妈只有我。不敢病——我倒了她谁管。不敢远嫁——嫁走了谁来照顾她。
其实我连远门都不敢出。超市兼职那次面试,店长问我有没有特殊情况需要说明,我说我下午必须回家,全天只有上午能出来。
他看了我一眼,问我家里是不是有老人要照顾。我说是。他没再问,让我第二天来上班。后来我才知道,他自己也在照顾瘫痪的母亲,他老婆轮白班,他轮夜班。
还有一条帖子,标题很短:"只生一个好",现在变成了"只剩一个人扛"。底下几百条回复,没人反驳,也没人安慰,都在讲自己的事。
数字我也陆续看到过。有文章写,国内失能和失智老人的总数大约四千五百万,平均每六个老年人里就有一个需要长期照护。
最早的一批独生子女今年已经四十多岁了,他们的父母正集中进入七十五到八十四岁这个失能、失智爆发的高峰期。
我三十八,还没到那个年纪,但事情已经来了。
去年冬天有一天,我搬我妈从轮椅回床上,弯腰的时候腰突然咔了一下。不是第一次了,但这次特别疼,整个人僵在半空,一只手撑着床沿,一只手还托着我妈的后背。我咬着牙把她慢慢放平,然后直起腰——那个疼让我眼前发白。
那天晚上我没法弯腰,没法坐下去,只能站着。我站着给我妈喂了饭,站着给她擦了身。夜里她叫我,我站着挪到床边。
第二天去骨科看了,腰椎间盘突出,建议卧床休息。我问能不能不卧床。医生说你觉得呢。
我买了护腰,绑上继续搬。
有时候我妈会用右手拉住我的手。她使不上什么劲,但会拉着不放。她看着我,嘴动,发不出清楚的音。有时候像在喊一个人的名字,有时候只是喉咙里发出一个短促的"啊"。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在说对不起,或者她在说谢谢你,或者她什么都没想说,只是不想让我走。
我不敢细想。想多了我会哭,哭多了第二天早上五点半起不来。
这三年我见过一些场面。在急诊走廊里,隔壁床是两个子女轮班守的。男的守上半夜,女的守下半夜,交接的时候商量着明天让女婿来替一上午。女的走之前说,明早把粥带来,别买外面的,爸不爱吃。
我坐在旁边听完了全程。那种对话本身平淡得不能再平淡了,但对我来说,那是另一个世界的语言。
一个人照顾老人和多子女轮班,差别不是累不累的问题。是那种"永远只有你"的感觉。没有替手可以交接,没有第二个人可以签字、可以拍板、可以在你扛不住的时候说一句"我来吧"。
你病了,没人替。你崩溃了,没人接。所有的决定、所有的后果、所有的凌晨三点,都是你一个人的。
有一次我妈发烧三十九度五,我不知道该不该叫急救车。送吧,救护车来了之后挂号、排队、缴费、做检查,折腾一夜,又是走廊加床。
不送吧,万一是肺炎,老人扛不住。我蹲在她床边量了三遍体温,最后还是打了急救电话。
又是急诊走廊。又是一个人跑上跑下。护士问家属来了几个,我说就我一个。她顿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那次急诊又自费了四千多。回来以后我对着账本算了一遍。三年下来,看得见的支出——住院自费部分、药费、耗材、护具、偶尔的理疗——加上我辞职少赚的工资,少说也有二十多万。
实际可能更多,因为我没算那些不敢算的:如果我没辞职,三年工资至少涨一点;如果我还能正常上班,社保不会断;如果、如果。
但没有如果。
前阵子有个之前的同事在群里发消息,说她在学驾照,准备考完带爸妈去自驾。群里几个人跟着聊。我没回,把聊天窗口关了,去给我妈翻身。
昨天我在超市上班的时候,有个顾客结账时随口聊了两句。她说看你年纪不大,上有老下有小的吧。我笑了笑说,上有老,没下有小。她说那也好,轻松点。我说嗯,挺轻松的。
回家路上拐进药房,买了两包纸尿裤、一袋医用棉签、一瓶碘伏。收银员扫完码说一共一百三十七。我付了钱,提着袋子往回走。
天快黑了,路灯亮了,小区门口有人在散步,有人在遛狗,有人推着婴儿车慢慢走。我拎着袋子上了楼,推开门,屋里亮着我走前留的那盏小灯。
我妈躺在床上,被子盖得很好——我出门前给她掖的。她闭着眼,呼吸均匀。我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换了鞋,进去,坐到床边那把塑料凳子上。
她的右手从被子边伸出来,搭在床沿上。我握了一下。她没醒,但手指微微收了收。
明天早上五点半还得去超市上班。六点回来煮粥。七点喂饭。八点翻身。
一直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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