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这个说法，中国人熟了几千年。冀、兖、青、徐、扬、荆、豫、雍——今天还在当地名用。九个里头，只有一个几乎没人再提。
它叫梁州。
名字里带个「梁」，听着像山东的水泊梁山；可翻开《尚书·禹贡》，它的地界其实在华山以南、四川盆地一带。更别扭的是，先秦至少有四份古书写过「九州」，三份里都没有它。
一个听着像山东的名字，写在陕西四川的地界上
梁州最早出现在《尚书·禹贡》里，一共六个字：「华阳、黑水惟梁州。」
华阳，是华山之南；黑水是哪条河，历来众说纷纭，有说是金沙江，有说是澜沧江。框出来的范围，大致是今天陕西南部、四川盆地、重庆，加上甘肃东南和云南的一部分。
所以梁州跟山东的梁山没有半点关系。山东那座梁山在古兖州的地界上，《水浒》的故事比它晚了快两千年。
那「梁」字从哪儿来？说法不一。汉代应劭的解释是「西方金刚，其气强梁」；也有人认为得名于山——汉中东南有座梁山，又叫梁州山，古书里说「州以山名」。还有学者认为，它和巴蜀先民在河里筑的捕鱼设施「鱼梁」有关。
几种说法都有依据，也都没定论。能确定的只有一点：这个「梁」，不是山东那个梁。
它要交的东西里有铁有银，还有熊和狐狸
《禹贡》写各州的贡赋很细。梁州的单子是这样：
「厥贡璆、铁、银、镂、砮、磬、熊、罴、狐、狸、织皮。」
一个个数过来：璆是美玉，用来做玉磬；镂是能做利器的硬铁；砮是做箭头的石头；罴是棕熊；织皮是毛织的料子。交上去的，一半是矿产，一半是山货皮毛。
还有一句更有意思的：梁州田是「下上」，赋是「下中」。九州的田分九等，雍州是上上第一等，梁州排第七；赋的等级，梁州排第八。
在写《禹贡》的人眼里，梁州是块靠山吃山的苦地方：有水有矿，地却不肥。
可就是这片被判第七等的地，后来成了刘邦的起家处、蜀汉的立国之本，唐宋时还有「扬一益二」的说法。写书的人要是知道，大概会重新排一次。
四份古书，三份把梁州删了
先秦写「九州」的书不止一部，州名各不相同。
《尚书·禹贡》列的是：冀、兖、青、徐、扬、荆、豫、梁、雍。
《尔雅·释地》列的是：冀、豫、雍、扬、兖、徐、幽、营、荆——梁州、青州不见了，多出幽州、营州。
《周礼·夏官·职方氏》列的是：扬、荆、豫、青、兖、雍、幽、冀、并——梁州、徐州不见了，多出幽州、并州。
《吕氏春秋·有始览》列的也是九州，同样没有梁州。
四份名单里，它只出现一次。《周礼》和《尔雅》都把梁州的地盘并进了雍州——在先秦人眼里，西南这块地方不太算一个独立的「州」。
九州的说法本来就不是行政区划，是战国到汉初的人对天下的一种规划。
梁州倒霉的地方在于：它被划掉的那一次，恰好是后世影响更大的那几本书。
真正有个「梁州」，已经是三国末年
梁州挂牌当行政区，很晚。
曹魏景元四年，公元 263 年，魏国刚灭掉蜀汉。地盘要重新分，于是从益州里划出一块，另设梁州，管八个郡，治所放在汉中。
在此之前，这里一直挂在益州名下。汉武帝设十三州刺史部，汉中归益州；刘备称帝前的封号，就是「汉中王」。
梁州一设，它和益州并列，「梁益」两个字从此常连在一起用，成了四川一带的实称。隋朝撤过一次梁州，改叫汉川郡；唐初又改回来。
从 263 年到唐中期，梁州这个名字做了五百多年的正式地名。
唐德宗逃到这儿，梁州就改了名
梁州这个名字退出历史，跟一位逃难的皇帝有关。
建中四年，公元 783 年，泾原兵变，叛军占了长安。唐德宗南逃，先到奉天，再翻过秦岭进了梁州。
德宗想再往西进四川，被山南西道节度使严震劝住，就留在这里下罪己诏，指挥关中的战事。第二年，李晟收复长安。
德宗还都之前，下了一道诏：把梁州升为兴元府，地位与京兆府相同。
兴元，是那一年的年号，用皇帝年号给一个府命名，这是头一回。而对梁州来说，这道诏书的意思是：名字被换掉了。此后汉中还叫过汉中府、兴元路，唯独不再叫梁州。
一个从《禹贡》里就有的名字，就这么在公文里消失了。
元朝把汉中划给陕西，界线一直留到今天
名字没了，地还在，而且继续折腾。
元代至元二十三年，公元 1286 年，朝廷设陕西、四川两个行省。按传统「山川形便」，也就是顺着山水划界，汉中盆地在秦岭以南，该归四川。可这一次，元朝把它划给了陕西。
原因写在军事上：四川四周是山，容易自成一体。把汉中这个北大门捏在陕西手里，日后中央军南下成都，比翻秦岭容易得多。这叫「犬牙交错」，防的就是地方割据。
顾祖禹在《读史方舆纪要》里写汉中，头一句是：「府北瞰关中，南蔽巴蜀，东达襄、邓，西控秦、陇，形势最重。」
明清两朝照单全收。七百多年下来，汉中人说的是西南官话、吃的是热面皮菜豆腐——但户口本上，写着陕西省。
从《禹贡》里的六个字，到 784 年被一道诏书换掉，这个名字活了两千多年。
今天它还剩什么？剩两个字，留在史书和注释里。真正带着它影子的，是汉中的那座梁山——当地人叫它天池梁，古书上记作梁州山。
一个地名消失了，不等于它没存在过。它留下的那道界线，还画在今天的省界上。
你翻地图的时候留意过汉中吗？一个说四川话、吃米饭、写着陕西户口的地方——这样的错位，中国还有几处？
九州里的其他八个，你还能数出几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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