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过是一只鸟在夜晚鸣叫,辨不出什么鸟,

当我从泉边汲水回来,穿过崎岖的牧场,

我站得那么静,上方的天空和水桶里的天空一样静。

许多年过去,多少地方多少面容淡漠,有人已离世,

而我站在远方,夜晚寂静,我终于肯定

比起必将衰败的事物,我更怀念鸟鸣时的寂静。

——罗伯特·潘·沃伦《世事流变话鸟鸣》(三书 译)

撰文 | 三书

月光落进王维的诗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清 王鉴《富春山居图》(局部)

《山居秋暝》

(唐)王维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

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

我几乎忘了这里有一家埃德卡超市。午饭时间,街上走着不少人,衣履端然,步态松弛。

站在路口等红灯,置身于一天中最宽广的时辰,我可以把什么都忘记。蓝色电车铛铛来去,椴树黄叶飘零,日色云影,世界正梦见自己,在秋天的漫漫远意里。

越南餐馆,印度食品店,中国人开的美甲店,都懒洋洋地在营业。土耳其快餐店飘出油腻的烤肉味,门口排着七八个人的长队。走过这些店,我的异国身份被凸显,移民者的新现实,不知为何,总有些寒碜,流露出自我流放的凄凉。

埃德卡紧邻地铁口,但藏在通道最里面,难怪我不记得,只有临街店铺才是风景,才会被摄入记忆库。也是去的次数太少,店面逼仄,使人一进去就想退出来。并没有什么要买,我今天只是顺路,想在货架之间随意看看,看看物品,也看看人。从别人的眼中,我常看到自己的形象,他们应该在想:这个女人有什么故事,或者没有故事?他们不知道,我在偷偷观察,准备把他们的形象和某些片段封存在文字里。反之亦然,我又焉知没有谁在观察我,比如这个看上去无聊到要死的收银员,没准他也会把我刻进某个故事里。

网络时代已不必隐居,我们都是现实世界里的隐形人。或者说隐居需要重新被定义。身在山林心在红尘,这从来都不是隐居,如今更是一门生意。如今关掉手机,就算是隐居。物理世界并不比网络更真实,或更不真实,时间和空间都需要重新被认识。如今,每个人既在这里,又不在这里,既是某人,又谁也不是。这是幻灭,也是自由。

也可以隐入一首诗里,比如是王维的诗。那些山是空山,时间永远是现在,不知有汉无论魏晋。世界不过是一场乱梦,一堆神经性躁动。脱下人生的戏服,住在山里,没有姓名和年龄,没有身份和关系,回到谁也不是的自己,看见天地万物本然的样子。

刚刚下过一场雨,草木如洗,空气清新。这样解释“空山新雨后”,等于什么也没说,还不如不解释,解释反倒丧失了诗意。想象一场雨落进空山,现在雨停了,调动视觉听觉尤其是嗅觉,别忘了触觉,用所有感官去充分体验。“新雨”被解释为雨霁,我想还应该进一步,“新”传递的是雨停后新鲜的气息。空气中的凉意,加深了暮色和秋天的况味。

诗人看到松树间的月光时,月亮已经出来好一会儿了。月亮的出现总带有突然性,即使一直在等,看见时也会感到惊喜。月光像一位知己,悄无声息,落进王维的诗里。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这两句诗中有画,没错,但是“诗中有画”到底是什么意思?苏轼称赞王维的诗和画:“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他的评价很简洁,让我替他说得更清楚一些:一幅好画不在于画得逼真,而是笔触有感觉有诗意;一首好诗也不在于描写,而是要有画意,诗要像不会说话的画那样去表达。

我们都知道王维的诗有禅意,可什么是禅意,他又如何写出禅意,却很少有人真正留心。其实禅意并不高深,无需多少心智,只要敞开感官,纯然觉察当下,如此便是。空山,雨,薄暮,凉意,明月,松石,溪水,王维随意挥写,得大自在。

王维的空山里,不是没有人,而是人仿佛来自梦境,既真切又恍惚。比如《鹿柴》中写空山,“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声色光影,交织成亦实亦虚的幽境。《山居秋暝》中的“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浣女与舟子,如同从画里走出来的,随他们而生起的响动,“竹喧”,“莲动”,极细极静。

“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最后两句言志,反用《楚辞·招隐士》“王孙兮归来,山中兮不可久留”之意。这是古代诗人普遍的惯例,末句常以言志作结,其实并不很好,诗的力量和想象反而受限,被收束住,远不如绝句的截断,言有尽而意无穷。

《山居秋暝》历来备受赞誉,清代王士祯颇有微词,他认为这首诗“写景太多,非其至者”(《唐贤三昧集笺注》)。清代沈德潜所见略同。诚然,除了末二句,中间四句纯然写景,首二句亦近于写景,确实太多。问题是:写景太多不好吗?回答之前,我们应该先问:写景是为了什么?肯定不是为了写景而写景,《诗经》中写景很少,简练几句,比兴而已。

夜阑风静,倚仗听江声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元 钱选《山居图》(局部)

《临江仙·夜归临皋》

(宋)苏轼

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

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

夜阑风静縠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脱下人生的戏服,归隐田园或山林,如陶渊明和王维,这是很高的领悟和境界。穿着戏服继续演下去,清醒地看着自己在演,无论剧情发生什么,都能心无挂碍,更是至高的境界。然而,这需要极深的定力,没几个人能真正做到,我们都是来不及察觉就已经被情境带跑,更有太多执念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

苏轼做到了吗?我认为没有,他的境界在于他已解悟。虽然还做不到,但他清楚地知道并承认这一点,不像很多人标榜大隐实则贪恋红尘。

这首词我们都很熟悉,讲解已经够多,虽然没什么好讲的,每一句明明白白,你要么懂,要么不懂。在此仅举几处细节,看似无关要旨,却深藏玄机,值得玩味。

“醒复醉”是什么感觉?是豪兴纵饮,抑或苦闷无法释怀?或许兼有。李清照有句“一江春浪醉醒中”,人生到了某个阶段,便进入这种状态,既醉又醒,时醒时醉,很难说得清。

“仿佛三更”,我喜欢“仿佛”,这个词传递的,不仅是时间感模糊,还有醉意使句子有些摇晃。

“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这段情节很亲切,家童酣睡自是烂漫,主人更是仁者之心。他倚仗在等,忽然听见江声,诗情因此被启动。如果家童没有酣睡,立即为他开了门,那就没有这首词了。

上片叙事,停在“倚仗听江声”,非常安静。我们也得以听一会儿江声。江流漠漠,是不是给人以某种解脱?荣辱得失,悲欢离合,皆是身外之物,站在江边的,只有此身。

此身亦非吾有。悲哀的是,连自己的身体都无法拥有的我们,却整天思虑营营,妄想拥有名和利,妄想拥有伴侣和家人。像被蒙住了眼睛的驴子,我们在狭小的角落里固执地转圈,看不到要去哪里,也不知道人间本是一场梦幻。苏轼看到了,夜阑风静,他想要扁舟入海,从尘劳的世界上消失。

鸟鸣时的寂静

最后,想就开篇的现代诗说几句。这首诗最打动我的是语调。我找到英文原作,对比网上几个译本,感觉赵毅衡的翻译最接近原诗的语调。如同听音乐,语调是灵魂的声音,我的翻译只是改了改歌词。

“那不过是一只鸟在傍晚鸣叫”,不知出于疏忽或是有意,某些译本竟然没有“不过”(only),这个强化语气的词,绝对不能没有。要知道一首短诗,就算一首长诗,每个词都要经过审视和掂量,不是诗人随便写的。在我看来,首句的“不过”,统领整首诗。鸟鸣有什么稀奇,而那天晚上的鸟鸣,让诗人感到旷世的寂静,他自己仿佛就是寂静的化身。

上下两节时空跨度很大,诗人想要告诉我们最重要的消息,他不得不把一生压缩成短短几句。许多年过去,多少地方多少面容,我们通常想要抓住的这些东西都会淡漠,有些人已经死了。

诗人说:“而我站在远方,夜晚寂静,我终于肯定/比起必将衰败的事物,我更怀念鸟鸣时的寂静。”远方在哪里?我觉得它不是某个地方,而是当熟悉的人和物都消逝之后,他对世界的重新生疏。夜晚寂静,一如许多年前,他提着水桶穿过牧场听到鸟鸣时,那种寂静才是他更怀念的。

这首诗通常被误读为世事沧桑,人到暮年只想要平静,但诗人想说的要艰难而深刻得多。“我更怀念鸟鸣时的寂静”,表明那种寂静后来再没有过,此时夜晚寂静,但那天晚上被鸟鸣唤醒的感觉,那种突然被打开的生命体验,超越所有必将衰败之物,永恒地存在于他心里。

作者/三书

编辑/张进 宫子

校对/赵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