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堪千万问,来世续石桥
七律·挽刘欢、游本昌二公
长歌一叩世途宽,几度风霜问万端。
壮志曾凝尘里曲,石桥静证佛前观。
疯颠善绾情缘线,寥落能参岁月寒。
影存歌在人何处,静对山河意未阑。
九月之内,相继送别刘欢、游本昌二位先生。世间多有文字追忆青春旧事,我却不想只停留在旧时光的回响里。真正让人怅然的,是两种不同的艺术生命,至此悄然落幕。
初识刘欢,是《便衣警察》里一曲《少年壮志不言愁》。几度风雨,几度春秋,初听只觉铿锵厚重,一腔热血奔涌而出。那时尚不知演唱者并非声乐科班,只记得这声音有天然的沉郁与温度,不是雕琢出来的技巧,是把情绪揉进字句旋律之中。
后来《北京人在纽约》横空出世,片尾曲《千万次的问》传遍街巷。年少观剧,只看见异国都市的繁华喧嚣,看不懂人物命运里的挣扎。片头那句“如果你爱他,就把他送到纽约,因为那里是天堂;如果你恨他,就把他送到纽约,因为那里是地狱”,彼时只当作一句新奇台词。及至人到中年,阅过不少人间悲欢,再回头重读此剧,方知它写尽追梦路上的起落浮沉。倘若早年便能读懂其中深意,或许会改变很多人往后的人生选择。歌声与剧情彼此成全,那一声声追问,不只是剧中人的迷茫,也是一代人面对命运的叩问。
再后来一曲《好汉歌》横空出世,大河奔涌,粗豪奔放,格局一变,气势又全然不同。一人之喉,可以承载壮志,可以寄寓苍茫,亦能挥洒江湖豪情。曲风跨度如此之大,却每一首都自成风骨,足见其才情广博,心底有万千气象。他走得太早,歌声犹在,人已远去,念之不胜惋惜。
游本昌先生,留给世人的印象,先是济公。少时看剧,最记得末集一桩妙趣:济公将一双年轻人相望的视线,视作丝线,轻轻一捻一拉,便把两颗心牵到一处。嬉笑癫狂的皮囊之下,原是善成人之美的慈悲。那时只当是趣剧,一笑而过。
及至年岁渐长,再看《剑雨》,见他饰演的见痴和尚,缓缓道出石桥禅的典故:愿化身石桥,受五百年风吹,五百年日晒,五百年雨打,但求少女自桥上走过。寥寥数语,把执念、情爱、释然,讲得静水深流。此刻方知,济公的疯癫与老僧的沉静,本是一体。戏内演渡世之人,戏外一生向佛,与禅有缘。先生享寿九十三岁,得善终,也算尘埃落定,安然归去。
一位以歌声叩问人间,千万次追问,声震山河;一位以角色点化尘缘,一折石桥禅,洞见情关。他们不是我们青春里简单的符号,而是多年以后,重新回望,依然能读出新意的作品。歌声可以反复播放,影像可以一再重看,可创造它们的人,已然离场。
世间艺者万千,难得是既能入俗,又能出俗。刘欢以不同曲调,唱出人世百态;游本昌借一疯一静两个角色,照见众生悲欢。音声与光影长存,而斯人已远。
千万次的问,今更有谁堪答;五百年石桥,待续来世前缘。
二位先生,一路安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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