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循史而来,借故事说人。所述皆以史料为据,遇有异说,则择善而从;遇有未详之处,宁留一笔空白,也不妄添一段传奇。至于文中偶有感怀,不过是看完一段旧事之后,替古人轻轻叹一句。

(图:大军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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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大军南下)

公元499年四月,北魏孝文帝南征的大军走到谷塘原,停下了。

皇帝死了。

三十三岁的孝文帝,病死在军中行宫,南齐的兵就在身后不远,消息漏出去,就是一场掩杀;十几万大军没了主心骨,转眼就是一场兵变。

可第二天,大军照常拔营,行宫里饭照送,药照进,奏章照批。

因为有个二十七岁的王爷下了死命令,秘不发丧。

这位叫元勰,彭城王,皇帝的亲弟弟,《资治通鉴》记他那几天的状态,拢共一句:

“勰出入神色无异,奉膳,进药,可决外奏,一如平日。”

该干嘛干嘛,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大军往北走了好几天,夜里到宛城才悄悄入的棺,再派人接太子,太子元恪到鲁阳遇上前,这才发丧,即位,就是后来的宣武帝,这一年,他十七岁。

您别看这几行字平平淡淡,皇帝死在半道,身后有追兵,京里一堆手握大权的叔王,这孩子的皇位,等于是从刀口底下捧出来的。

捧的人,就是元勰。

说到这儿,得往前倒一倒,看孝文帝咽气之前,哥俩说了什么,史书留着原话。

孝文帝说,我这病怕是好不了了,天下未平,太子年幼,社稷所倚,全在你身上,霍光、诸葛亮那样的异姓人臣都受托辅政,何况你是朕的亲弟弟。

元勰怎么答?没谢恩,先泼了瓢凉水,陛下给我的,我不敢推,可我以至亲的身份长久占据要津,荣耀太盛,海内没人比得上

“震主之声,取罪必矣”。

名声大得震了主子,离大祸就不远了,他举的例子是周公,周公是大圣人,成王也算明君,叔侄之间尚且闹过猜疑,何况我?

孝文帝沉默半天,说了句“你讲的在理”,转头给太子留了道手诏,你六叔淡泊名利,我百年之后,准他辞官,遂他的心愿,别为难他。

鲁阳即位那天,还有个插曲,咸阳王元禧,孝文帝的二弟,带人在城外停着,观望了半天才进城,见了元勰说:

“你这一趟,不唯勤劳,亦实危险。”

元勰笑,

“哥哥年长识高,知道有夷险。彦和握蛇骑虎,不觉艰难。”

彦和,是他自己的字,手里攥着蛇,胯下骑着虎。

(图:元恪登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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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元恪登基)

新君登基,头一件事是分蛋糕,孝文帝遗诏点了六位辅政,咸阳王元禧领衔,北海王元详、任城王元澄几位王爷,加汉臣王肃,名单里没有元勰,他连名字都让出去了,皇帝想拜他做宰辅,他率表推辞,末了只挂了个骠骑大将军的名号。

按说故事到这儿,该君臣相安了,坏就坏在,他退了,别人不退。

头一个不退的,就是咸阳王元禧。

这位王爷辅政之后干了什么呢?史书四个字:

“骄奢贪淫”。

家里奴婢上千,田产盐铁做遍远近,还嫌不够,派人四处搜罗美女。

有回他打发家奴找领军将军于烈,首都卫戍司令,要调一批羽林武士撑门面,于烈不给,元禧让人带话:

“我是天子的兄弟、天子的叔叔、辅政之首,我的话跟圣旨有什么两样?”

于烈回了句硬的:“烈头可得,羽林不可得!”

砍我的头可以,兵,没有。

元禧碰了一鼻子灰,反手把于烈外放恒州,老爷子索性称病,让儿子于忠给皇帝递话,诸王专横,心思难测。

北海王元详也上眼药,告元禧的状,顺带捎了一句话,

“彭城王勰大得人情,不宜久辅政”。

您品品这句,告的是元禧,扎的是元勰,什么罪名都没有,就四个字,太得人心。

景明二年正月,于烈带六十多个禁卫军官挨家“宣旨”,把元禧、元勰、元详一并“请”进宫,几位王爷磕头,交权,十九岁的皇帝亲政。

这是头一个回合,没见血,见血的,在四个月之后。

五月,宣武帝上北邙山打猎,元禧跟党羽在城西宅子碰头,商量发兵袭击,让长子去河内接应,这群人从早上磨蹭到下午,一哄而散,其中一位酋长出门翻身上马,直奔北邙山,全招了。

更悬的还在山上。

皇帝打猎乏了,在佛塔背阴处睡午觉,身边两个贴身侍卫,薛魏孙和苻承祖,早被元禧买通,薛魏孙按刀进了帐,苻承祖从后头拽住他:“我听说杀天子的,要得癞病。”

薛魏孙愣了愣,收刀,退了。

皇帝这时醒了,于忠说,我爹守着京城,有备,快马去探,于烈果然已布防,捎话,臣虽老,心力还在,这帮人成不了事,请陛下慢慢回城。

宣武帝回到宫里,拍着于忠的背,说了句:

“卿差强人意。”

元禧听到风声就跑,渡过洛水,躲进柏谷坞,身边只剩几个仆人,追兵赶到,生擒,押回洛阳,皇帝当面审问,随后下诏,赐死于私第。

谋反王爷的家产抄没,分给了谁?史书记了一笔,

“财物珍宝奴婢田宅多入高氏”。

高氏是谁?就是这后半篇故事的主角,高肇。

高肇他们家自称渤海高氏,可五世祖在晋朝永嘉年间就跑去了高丽,父辈才归附北魏;妹妹高照容入宫,生下了元恪,这位国舅,皇帝从小压根没见过,《魏书》评他,四个字:

“时望轻之”

外来户,在朝里没亲没故。

元恪登基后想念母族,把舅舅们征进京,头一回见面在华林都亭,两个国舅见了外甥皇帝,吓得连行礼都乱了套,可就这几个人,几天之内封公拜官,

“数日之间,富贵赫奕”。

可年轻的皇帝,恰恰吃这一套。

您琢磨他的账本,二叔举兵要自己的命,七叔告密拆台,最贤德的六叔,“大得人情”,这四个字搁皇帝耳朵里,比谋反还刺耳。

倒是这个舅舅,没根没蒂,一身富贵全从自己这儿出,我估摸着,元恪心里就是这么盘的,史书的话更直接,自打元禧谋反,皇帝“遂委信肇”。

高肇也确实有两下子,办事勤勉,史书都承认“世咸谓之为能”,但他的路数是,依附我的,旬月之间火箭提拔;不附的,构陷大罪,他还给皇帝出过一个主意,史书留了原话

“防卫诸王,殆同囚禁”。

后来皇帝真这么办了,京兆王、广平王哥俩胡作非为,皇帝索性派羽林军把诸王软禁在各自主府,元勰上表切谏,不纳,从此闭门谢客,“唯对妻子,郁郁不乐”。

被谗了,就写篇文章骂苍蝇,题目叫《蝇赋》,骂得再痛快,苍蝇也不看。

正始元年,轮到北海王元详。

元详接班录尚书事,差不多就是宰相,贪起来比元禧还不讲究,公然倒买倒卖,抢占民宅,这年高肇诬告他勾结宠臣谋逆,皇帝连夜召御史弹劾,虎贲百人围府,五月废为庶人;六月,囚所传出消息,暴卒。

怎么死的?史书好几种说法,魏书自己也没写死,反正废他的那道诏书里,皇帝说了句实话:

“朕诸叔倾落,存者无几。”

朕的叔叔们凋零殆尽,剩下的没几个了,说这话的时候,他刚把其中一个废成了庶人。

高家的手,下一步伸进了后宫。

正始四年,于皇后突然死了,史书写得克制:

“时顺皇后暴崩,世议言肇为之。”

紧接着,年幼的皇子元昌也夭折了,一后一子前后脚没了,高家的侄女高英顺理成章当上了皇后。

立后之前,有人站出来反对,说不可。

还是元勰。

(图:元勰,影视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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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元勰,影视形象)

皇帝不听,高家上下,从此把这位王爷记恨上了。

差不多同时,还有个王爷被逼到墙角,京兆王元愉,皇帝的亲弟弟,他宠爱一个出身歌坊的杨氏,正妃是于皇后的妹妹,家里把官司闹进宫,皇后把杨氏召进去打了一顿,容貌都毁了;元愉自己也被皇帝杖五十,外放冀州。

高肇还塞了个长史羊灵引过去,明里辅佐,暗中盯梢。

永平元年八月,元愉动手了,杀羊灵引,对全军宣称收到清河王的密报,高肇谋害皇帝,随后在信都筑坛祭天,自己登了基,立杨氏为皇后。

您注意他造反打的旗号,矛头对准的是高肇,满朝上下都看明白了祸根在哪儿,就一个人没看明白。

九月,朝廷大军破城,元愉被擒,有意思的是,宣武帝这回反倒没喊打喊杀,说押回洛阳,“以家法训责”,用家法管教。

押解路上,每到驿站过夜,元愉必要握着杨氏的手,絮絮说体己话,身为囚徒,饮食如常,毫无惭愧畏惧。

走到野王,元愉死了。

怎么死的,史书给了两个版本。

一个说他自叹“主上仁慈,不忍杀我,我何面目见皇帝”,流泪而绝;

一个说是高肇派人半道结果了他。

您自己掂量,《魏书》只补了四个字,敛以小棺。

元愉一死,高肇的机会来了。

元勰有个舅舅,叫潘僧固,在长乐当太守,元愉起兵时被裹挟着入了伙,就这根线头,高肇揪住,给元勰安了个罪名:

“北与愉通,南招蛮贼”

北边勾结叛王,南边招引蛮人。

其实这些年,高肇的谗言就没断过,《魏书》记着:

屡谮勰于世宗,世宗不纳。

皇帝一直没听。

但这回不一样,这回有“人证”,王府郎中令魏偃、旧卫士长高祖珍,巴望着高大人提拔,伪证做得整整齐齐,高肇先找侍中元晖去奏,元晖拒绝了,朝廷里到底还有不肯脏手的人,换左卫元珍去说。

《魏书》把皇帝的反应记得清清楚楚,他先问元晖,元晖说元勰不可能干这种事;再问高肇,高肇把魏偃、高祖珍拉出来对质。

“世宗乃信之。”

他信了。

您注意,他不是没起过疑,也找人核实过,可“信得过的人”这几个字,在他这儿早就换过定义了,信得过的,得是没宗族、没根基、离了皇帝就没活路的人。

永平元年九月,宫中设宴,召诸王入宫。

那天,元勰的王妃李氏正临产,元勰推辞,宫使一个接一个上门催,推不掉了,史书写他

“意甚忧惧,与妃诀而登车”,

跟妻子道了别,才登车。

一个三十六岁的王爷,进宫赴个宴,为什么要“诀”?

车进东掖门,过一座小桥,牛死活不肯往前走,打了半天不行,后头使者又催,只好卸了牛,人拉着车进宫。

宴席摆在禁中,喝到夜里,都醉了,各自安排歇息。

不多时,元珍带着武士,捧着毒酒,进来了。

底下这段,《魏书》一字一句都记着,我原样摆给您。

元勰说:“吾忠于朝廷,何罪见杀!一见至尊,死无恨也。”

元珍说:“至尊何可复见!王但饮酒。”

元勰说:“至尊圣明,不应无事杀我,求与告我罪者一对曲直。”

武士抡起刀环,朝他脸上砸了两下。

元勰大喊:“皇天!忠而见杀!”

又是一下。

他喝了毒酒,武士上前,结果了他。

天快亮时,用褥子把人裹起来,从偏门抬出去,送回王府,对外宣布,王因饮而薨。

王爷喝酒喝多了,薨了。

李妃扑在灵前嚎哭,喊了一句:“高肇枉理杀人,天道有灵,汝还当恶死!”

这消息在洛阳城里怎么走的?《魏书》记:

“勰既有大功于国,无罪见害,百姓冤之。行路士女流涕:'高令公枉杀如此贤王!'”

街上走路的男男女女都哭了,当官的不论大小,个个垂头丧气。

皇帝呢?在东堂举哀,追赠太师,谥武宣王,赙赏给得不少,十一月,葬长陵北山,埋在了他哥哥孝文帝的陵旁。

葬礼规格不低。

可您琢磨琢磨,九年前把江山从刀口底下捧出来的人,九年来交了权、闭了门、断了客,史书找不出一处把柄,末了,死在一杯毒酒里,对外公布是“喝死的”。

他死前九年给自己算的那句话,一个字都没错,交权,他躲了;软禁,他受了;闭门,他做到了,还是没躲过去。

为什么?

因为祸不在他身上,祸在皇帝心里长着,元勰越干净,越得人心,皇帝心里那个洞就越大,对一个心里存着怕的人来说,你的清白,就是你的罪。

再往后,就快了。

永平元年往后数六年半,延昌四年正月,三十三岁的宣武帝病死在式乾殿,跟他爹死在军中那年一样,也是三十三岁。

太子元诩即位,虚岁六岁。

高肇这会儿在西边,朝廷伐蜀,他是大将军、都督诸军,皇帝死讯传到军中,诏他回京奔丧。

一路上,这位大将军朝夕哭泣,人瘦脱了形,快到洛阳,夜里宿在驿亭,家里人赶去迎他,他一个都不见。

他心里有数。

到了宫门,他穿上丧服,嚎哭上太极殿,在棺前哀恸到极点,哭完被引到西廊,清河王、任城王那些宗室王爷站在廊下,交换眼色,交头接耳。

高肇一脚跨进舍人省。

门后伏着十几个壮士。

上去,扼住,拖倒。

(图:外戚,权臣,高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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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外戚,权臣,高肇)

对外宣布,刑罚的文书还没送到,人就“自尽”了,削官削爵,按士礼下葬,黄昏,尸体从宫城一道侧门抬出去送回家,史书记的那个门,是“厕门”。

当年裹着元勰的褥子,抬出的是屏门;如今抬着高肇的担架,出的是厕门。

《魏书》在这里搁了一句话:

“及肇以罪见杀,论者知有报应焉。”

李妃那句“天道有灵,汝还当恶死”,一天不差,应在了他自己身上,写史的人都看不下去了,特意记了这一笔。

最后,交代一个人。

元勰真正的翻案,在十三年后。

公元528年,尔朱荣进洛阳,把他儿子元子攸扶上皇位,就是孝庄帝,这孩子登基后头几件事里,有一件,是追尊父亲为文穆皇帝。

当年那个被宣布“喝死”的王爷,牌位进了太庙。

至于元恪,他的景陵在洛阳北边的邙山上,离他爹的长陵不远,也离长陵北山那座陪葬的坟,不远。

鲁阳灵前,元禧说过,你这一趟,不唯勤劳,亦实危险。

元勰答,彦和握蛇骑虎,不觉艰难。

蛇和虎,到底都没伤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