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湘潭姜畲古镇铺展的田垄之间，雨湖区姜畲镇金陵村的黄泥地里，静卧着一口淌了近八百年的古井。它像个守着涟水河岸的老者，不声不响看遍沿岸的日升月落，把湘潭姜畲人世世代代的烟火温情，都藏进了清冽的泉眼里。这口属脉泉系的古井，便是当地人念了一辈又一辈的黄泥古井。
古井的根脉，本就和这片土地的来路长在一起。它挨着姜畲古驿道的旧基址，离320国道旁那棵站了数百年的金陵古樟树，才百余步远。据《许氏族谱》记载，“湘潭许氏始祖，元初定居潭州姜畲黄泥井”。定居在此的先民，攥着锄头在黏实的黄土地上掘泉，一夯一筑垒起整口井的井壁，半块砖石都没掺，全是本地纯净的黄泥，像把整座山的软和劲都封进了井里。井台边常年浸着一圈浅黄的水痕，是岁月天天蘸着泉水描出来的印子，“黄泥古井”的名号，就这么伴着挑水的吱呀声，在村坊里传开了。
泉脉连通着地底的涟水暗河，这口井的性子，比周边所有塘坝都稳。遇上连月大旱，田埂裂得能塞进手指，周边的水塘全晒得见了底，它的水位也只微微往下沉半寸。人刚把桶里的水舀满，不出半个时辰，清凌凌的泉水又漫回了井沿，像大地总在悄悄往这里续着希望。早先它是金陵村十几个屋场的当家水源，从淘米烧茶到浇菜喂猪，祖祖辈辈的日子，都靠这口井托着。
从前古驿道上南来北往的挑夫、行商，走到这棵大樟树下，总要特意拐到井边，摘了挂在井沿的竹瓢舀水喝。凉丝丝的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把走了几十里路的暑气和乏意都冲得干干净净。老辈人总念叨，这井里的水，比姜畲老街上茶馆泡的韶峰云雾茶还多几分回甘——那甜不是别的，是赶路的人歇脚时，接收到的最实在的好意。
1961年彭德怀同志到姜畲调研，还特意问起金陵村这棵大樟树和旁边古井的旧事，笑着跟身边的人说：“这黄泥井的水，养出了姜畲人的实诚性子。”一句话，把这井里淌了几百年的烟火气，和这片土地上人的性子，牢牢拴在了一起。
近些年村里推进美丽屋场建设，大伙自发清走了井边的杂草，用水泥把井台加固得平整结实，却半点没动里头的黄泥井壁，连井沿磨得发亮的凹痕都原样留着，生怕惊扰了传了几百年的旧时光。如今家家户户都通了自来水，可远近的老少爷们还是习惯天刚亮就拎着水桶过来打井水，“咕咚咕咚”的提水声撞在井壁上，溅起细碎的水花。用这水焖出来的饭香，泡出来的茶味，是任凭什么都替代不了的、刻在骨子里的家乡滋味。
这口黄泥古井，从来不是一处孤零零的老物件。它守着驿道的旧足迹，盛着樟树下的旧闲谈，把潭州姜畲人最软的乡愁，酿成了一捧永远清冽的泉，静静淌在涟水岸边，淌在每一个从这里走出去的人的记忆里。
（作者：湘潭市区划地名专家智库专家赵子军）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