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30日,我笑着写完了那篇“万米高空劫机惊魂”。两天后,阿联酋总统顾问安瓦尔·加尔贾什在X上发了一条帖子,用了四个字:恐怖主义行为。同一天,阿联酋撤回了以色列航空所有飞往迪拜的降落授权。超过一万名以色列旅客被困在迪拜。
那篇报道的结尾写的是:“下次如果7500代码又响了,地面人员可能得先问一句,打扰一下,请问驾驶舱里现在是几个人在说话?”
现在没有人笑得出来了。
那天的“真相”,不是真相
9月30日迪拜航空FZ1073航班事件发生后,以色列安全部门第一时间给出的定性是“飞行员之间的争执”。以色列媒体广泛引用了这个说法,全球媒体跟着转了。我们那篇文章也是基于这个信息写的。
但阿联酋方面从头到尾没有确认过“争执”这个定性。迪拜航空的声明只说“发生了一起事件”,等待调查。沙特内政部的初步调查声明也只用了一个中性词:“副驾驶袭击机长,导致两人均受伤。”
两天后,阿联酋总统外交顾问加尔贾什把定性拉到了另一个层级。他在X上写道,这是一起“危险恐怖主义行为”,并特别感谢了机长“阻止了一场灾难”。
阿联酋国家通讯社的报道更进一步:调查人员正在确定事件是否“与恐怖活动有关、涉及事先策划、或由另一方指挥”。
最关键的信息来自阿联酋方面对事件经过的描述:副驾驶在驾驶舱内持刀刺伤机长,导致飞机突然急降。其他机组人员和乘客制服袭击者后,机组重新控制飞机。沙特内政部声明确认了两名飞行员均受伤,并在沙特接受治疗后返回阿联酋。
这不是“两个人打起来了”。这是一个人拿着刀,试图在万米高空杀死另一个人。机长活下来,是因为有人冲进了驾驶舱。
阿联酋为什么改口?
阿联酋的定性转向,可以从三个层面理解。
第一,安全信誉。 迪拜航空是阿联酋的国家航空公司。一架从迪拜起飞的航班上发生“飞行员打架”,和一个“恐怖分子试图劫机”,对阿联酋航空安全声誉的影响完全不同。如果定性地为“内部争执”,阿联酋航空业的安全审查体系会被质疑:一个情绪失控的飞行员是怎么通过心理评估的?但如果定性为“恐怖袭击”,故事就变成了:阿联酋的航空安全体系识别并挫败了一次外部渗透,机组和乘客的英勇反应证明了体系的韧性。
第二,政治姿态。 阿联酋是《亚伯拉罕协议》的签署国,与以色列的关系正常化是它在美国中东战略中最重要的筹码之一。如果这起事件被定性为“内部问题”,那它只是一个航空安全事故。但如果是“恐怖袭击”,阿联酋就有理由向以色列和美国展示:我们面临的安全威胁是真实的,我们的合作是必要的,你们需要更认真地对待我们的安全关切。
第三,对以色列叙事的不满。 这是最微妙的一层。以色列方面在事件发生后,迅速将其定性为“未遂恐怖袭击”,以色列外长萨尔说这起事件“旨在破坏以色列与阿联酋的关系”。内塔尼亚胡办公室随后声称副驾驶“接受了伊斯兰激进主义灌输”。但阿联酋花了将近两天才正式确认“恐怖袭击”的定性,而且加尔贾什的措辞强调的是机长的英勇,而非袭击者的意识形态。
阿联酋不想让这件事被以色列的叙事框架完全吸收。
“救援航班”这个词,把阿联酋惹毛了
真正让两国关系在事件后迅速降温的,是以色列对“救援航班”这个词的使用。
事件发生后,迪拜航空暂停了所有往返以色列的航班,大量以色列旅客滞留在迪拜。以色列航空宣布将派出航班前往迪拜接回滞留旅客。以色列媒体和官员将这些航班称为“救援航班”。
阿联酋方面对此的反应是愤怒的。一位接近阿联酋政府的消息人士对《耶路撒冷邮报》说:“在以色列,他们在谈论从阿联酋出发的‘救援航班’。‘救援航班’这个词是用来形容一个身处危险国家的状况。这里不是这种情况。”
这位消息人士还指出,阿联酋同意了以色列提出的所有额外安全措施要求,迪拜航空也同意按照修订后的程序运营飞往以色列的航班,“以色列要求的一切,阿联酋都说了‘是’。但以色列人说‘不’。”
阿联酋方面的判断是:以色列在“利用这次袭击为政治目的服务”,“选举在管理这件事,而不是逻辑”。以色列11月将举行议会选举,安全议题是竞选的核心。
从阿联酋的角度看,逻辑是这样的:事件发生后,我们配合了以色列的所有安全要求,迪拜航空愿意复飞,但你们拒绝了复飞方案,坚持要派自己的飞机来“救援”。这等于在向全世界宣告:阿联酋是一个以色列人需要被“救援”出来的危险地方。
对于一个以“中东安全绿洲”为立国叙事、以航空枢纽为经济命脉的国家来说,这是不可接受的。
一万个人被困在中间
阿联酋的反制来得很快。
以色列航空10月2日发表声明:由于阿联酋突然撤回了航班降落授权,原定于当天飞往迪拜接回滞留以色列旅客的航班已被迫取消。以色列高级官员与阿联酋官员进行了长时间磋商,未能就以航飞机在阿联酋降落达成最终协议。
据以色列媒体报道,受此事影响,有逾1万名以色列旅客滞留在迪拜等地。以色列航空网站上发布通告说,一旦收到阿联酋批准,将尽快执飞这些航班。但截至10月2日晚,批准没有来。
以色列另一家航空公司Arkia派出了第一架“救援航班”飞往迪拜。但这一架飞机能带回的人,相对于一万人的滞留规模,杯水车薪。
这些滞留旅客的处境,是这场外交僵局中最具体的人道代价。他们中的很多人是在事件发生前就已经抵达迪拜的,与这起“恐怖袭击”毫无关系。现在他们被困在一个与本国关系正在迅速降温的国家,等待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批准。
那篇报道没有说错的事
回到9月30日那篇文章。它的核心判断是:7500代码的设计前提是“威胁来自驾驶舱外部”,而这起事件颠覆了这个前提。
两天后发生的事证明,这个判断是对的,但不够。威胁不仅来自驾驶舱内部,它还来自两国关系内部。
一架航班上的持刀袭击,在48小时内演变成了一场外交对峙。阿联酋用“恐怖主义”定性来重新框定事件,以色列用“救援航班”叙事来强化自身的安全受害者身份,而夹在中间的是超过一万名被困在迪拜的以色列旅客,和一条日均有近半数以色列赴阿联酋旅客选择的航线。
以色列驻阿联酋大使谢利在事件后对《耶路撒冷邮报》说,以色列与阿联酋的关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强”。但同一天,阿联酋撤回了降落授权,以色列航空的航班被取消,一万多人滞留在迪拜。
大使说的是战略关系。滞留旅客面对的是具体现实。这两件事之间的距离,就是“亚伯拉罕协议”在遭遇第一次真正的安全危机时,暴露出来的真实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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