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一号零点刚过，我老婆把两个行李箱塞进后备箱的时候，还扭头跟我说了一句："导航显示十一个小时，下午就能到我妈家了。"

我当时觉得她说得没错。满电出发，表显续航六百一十公里，导航预估到达时还剩百分之二十几的电量，绰绰有余。我在脑子里甚至已经算好了：中途进一次服务区，充半小时电，上个厕所，吃碗泡面，继续上路。

这台车我买了两年，平时在市区上下班开，每公里电费不到一毛钱，安静、平顺、提速快，我从没后悔过。我甚至跟身边好几个朋友推荐过，说燃油车迟早要被淘汰，电车才是未来。

我后来花了很长时间才意识到，这句话只有在城市里、在慢节奏里、在充电桩就在你家车位旁边的时候才成立。

上高速之后第一件事，是把巡航定到一百一。我老婆坐副驾，后座是我妈和我女儿，四个人，后备箱塞满，空调开到二十二度。从杭州出发往河南方向，过了安徽界之后，车流开始密了，导航上前方路段标红，速度从一百一降到八十，再降到四十几。

我没太当回事。堵车嘛，国庆第一天，正常。

真正让我开始紧张，是出发后三个多小时。我看了一眼仪表盘，电量从出发时的百分之百，掉到了百分之四十七。才跑了一百八十公里。

我拿手机算了一下：一百八十公里，耗了五十三度电，表显续航从六百一掉到只剩二百八。等于实际续航打了四折出头。

我知道高速上电耗会高，之前也跑过短途，打个七八折心里有数。但四折——这个数字我从来没见过。

我老婆也看到了，她问我怎么回事。

我说速度高，风阻大，满载又开空调，耗电快正常。

她问那还够不够到下个服务区。

导航显示下个服务区还有六十二公里。我说够，应该够。

但我手心已经开始出汗了。

开了大概四十公里，电量掉到百分之二十几。仪表盘上电池图标从绿色变成了黄色，屏幕跳出一行小字："电量较低，建议尽快充电。"

我老婆没说话，但她的手一直在拧矿泉水瓶盖，拧开又拧紧，拧开又拧紧。我妈在后座问我空调能不能调高一点，说有点冷。我看了一眼电量，说忍一下，到了服务区再调。

进了服务区匝道，我远远就看见了——四台充电桩，每一台前面都停着车，后面还排着五六辆。有人站在车旁边抽烟，有人坐在引擎盖上刷手机，有人把充电枪插回去又走开，大概是充完了，但车子没挪走。

我把车排在队伍最后面，熄了火。仪表盘上电量百分之十七。

前面那辆白色宋PLUS的车主摇下车窗问我：你百分之多少？我说十七。他咧了一下嘴，说他是十九，排了快四十分钟了，前面还有三辆。

我算了一下：四台桩，前面排了五辆，加上他，加上我，前面总共六辆等四台桩。每辆车快充到百分之八十大概需要四十分钟左右，轮到我，至少一个半小时。

一个半小时。在服务区停车场里坐一个半小时。

我老婆问我能不能去旁边县城充，我说高速上下一次太耽误时间，而且出口不一定有桩。其实我拿不准，只是不想再折腾了。

后来我才知道这是对的，但不是因为高速上下不方便，而是因为县城里确实基本不排队。这个道理是排在我后面的一个开汉EV的大哥跟我说的，他在手机上查了一下，说出口下来三公里有个公共充电站，八台桩，一台车都没有。他说他不排了，直接下高速充完再上来。

我当时电量已经不敢动了，怕下去上来这段路就把电跑光，在高速上趴窝。那位大哥走了之后不到二十分钟，后面又有两辆电车排进来。

等了快一个小时，终于轮到我。前面那辆白色宋充到百分之七十九就拔枪走人了，我插上充电枪，站在车旁边看着数字跳。从百分之十五到百分之四十，大概花了二十分钟。

从四十到八十，又花了四十多分钟。后面的车在按喇叭，有人喊能不能快点。我没法快，电池到百分之八十以后充电速度断崖式往下降，从九十千瓦掉到三十千瓦出头，我着急也没用。

充到百分之八十三，我拔了枪。

前后在服务区耗了差不多两个小时。

我老婆说，去吃碗面吧，反正也饿。我们四个人走进服务区餐厅，一碗牛肉面十八，难吃。我女儿吃了一口说不想吃了，我妈掏出包里的馒头分给她吃。

我端着面坐在窗边，看到外面加油站那边，一辆黑色的帕萨特开进去，停了两分钟，加满走人。又来一辆白色途观，三分钟。又一辆速腾，四分钟。油枪插进去，数字飞快跳，付钱，走人。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旁边充电桩这一排，我充完离开的时候，队伍已经排到停车场入口了，目测至少十几辆在等。

后面那辆汉EV大哥从县城充完回来了？我没看见他，可能从另一个出口上的高速。

继续上路，下午五点多，天快黑了，导航显示还有四个小时。我老婆算了一下时间，说比预计晚了三个多小时。我没说话，但我知道，晚出来的这三个多小时，全是耗在服务区等桩的时间。

到河南和湖北交界那段路的时候，又堵了。走走停停，速度最慢的时候大概十公里每小时。我看着电量一格一格往下掉，空调我关了，天窗遮阳帘拉开散热，我妈拿扇子给我女儿扇风。

我老婆问要不要再找服务区充电，我说下一个还有五十公里，电量百分之三十一，应该够。

但我没说出来的是：上一个服务区刚充到百分之八十三，跑了一百来公里又掉到三十几。这意味着我充的那一个半小时的电，够跑一百来公里就见底了。如果待会儿服务区还排队，我不一定扛得到。

后来没堵了，速度拉回一百，电量掉得更快。进服务区的时候百分之九，黄色图标闪，屏幕直接提示"电量极低"。我手心全是汗，方向盘握得指节发白。

好在这个服务区人不多，有一台空桩。我冲过去插上枪，站在车旁边，腿有点软。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到了我丈母娘家。比导航预计的十一个小时，多了将近九个半小时。其中充电排队两次，加上堵车绕行。我丈母娘问我们怎么这么晚，我老婆说堵车，没说别的。

晚上躺床上，我刷到一堆一模一样的帖子。有人电量百分之三趴在路上叫拖车。有人说排队四小时。有人拍的服务区充电桩队伍拐了三个弯。

有人在高速上关了空调一家四口闷在车里干等。有人截图说导航上前方服务区显示充电排队七十人。

评论区里，油车车主说风凉话：这下知道什么叫续航焦虑了吧。电车车主回嘴：你油价多少钱一公里，平时加油不嫌贵？

两边吵得不可开交，但这已经不关我的事了。

我买这台车的时候，看过很多测评，里面反复强调一个观点：再过几年油车就会被淘汰，纯电车是终极答案。我信了。两年市区通勤体验确实好，好到我觉得自己做了这辈子最精明的消费决定。

但国庆第一天，在那排了两个小时充电桩、眼看着旁边加油站三分钟走一辆车的时候，我第一次对这个判断产生了真实的动摇。

不是电车不好，是我自己没搞清楚一件事。我百分之九十的时间在市区跑，家里有桩，所以我觉得完美。但剩下那百分之十——过年回家、国庆自驾、临时跑一趟长途——恰恰是这百分之十，把电车的短板全部暴露出来了。

高速续航打六折打七折，服务区充电排两小时，堵车时空调一开一格一格掉电，这些事在市区通勤的时候，我一次都没遇到过。

堵在服务区那两个小时里，我坐在车里，手机搜了一下混动和增程的车型。有人买那种市区用电、跑长途加油的车，平时通勤电费也低，长途不用等桩，加满就走。

我当时觉得这才是务实的选择。不用每回出远门都赌一把服务区排队有多长。

后来我想通了一件事，可能不是非此即彼。油车不会消失，电车也不会退场，混动增程会占很大一块。不同的人、不同的用车场景，对应不同的车型。

这个道理其实特别简单，但在过去一两年的舆论环境里，要么说电车会淘汰所有油车，要么说电车是智商税，极端的话最容易传播，也最容易让像我这样的人在买车时少想了一步：你到底会不会跑长途？

跑长途这件事，平时不发生，一年可能就那么几次。但恰恰是那几次，决定了你国庆第一天的体验是十一小时到家，还是二十小时。

从丈母娘家回去那天，我提前在手机上把沿途服务区的充电桩排队数据全看了一遍。哪个服务区排队超过五辆就跳过，导航上下高速三公里的公共充电站，基本不用等。后来回程确实顺利了很多，中途只充了一次，排了不到十分钟。

我老婆说，你这次怎么不焦虑了。

我说我学会了。学会不硬挤、学会提前看桩、学会充到八成就走、学会避开白天高峰。

但说实话，学会归学会，每次上高速之前，我还是会下意识看一眼电量。那种根植在脑子里的不确定感，开油车的时候从来没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