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铁们,今天咱们聊一根藤的故事。
这根藤,救活了三亿人。
这不是夸张。清朝初年,中国人口大约一亿出头。到了道光年间,这个数字变成了四亿。多出来的那三亿人,靠什么活下来的?
番薯。红薯。地瓜。你想叫什么都行。
而把这根藤带回中国的,是一个叫陈振龙的福建商人。
先说清楚背景。
明朝万历年间的福建,是个什么光景?
八个字:八山一水一分田。
福建多山,耕地少得可怜。有限的田地,还得看老天爷脸色。史料记载,福建“东南土瘠而燥,不蕃禾稻,雨泽稍愆,田苗立槁”。翻译成人话就是:土地贫瘠,种啥啥不长;稍微旱一点,苗就枯死了。
而万历二十一年(1593年),恰恰就是个大旱之年。“闽中大旱,五谷少收”,饥民遍野,民不聊生。
陈振龙那年五十岁,是个商人,常年跑吕宋(今菲律宾)做生意。他小时候就见过家乡十年九旱的惨状,田园绝收,百姓流离失所。这种记忆,刻在骨子里,一辈子忘不掉。
在吕宋,他看到了一个让他目瞪口呆的东西。
朱薯。
当地人管它叫“朱薯”,皮紫肉白,生熟都能吃。更关键的是,这东西耐旱易活,产量高得离谱。陈振龙找人打听,当地人说这东西有“六益八利,功同五谷”,是“伊国之宝,民生所赖”。
陈振龙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东西要是能带回福建,能救多少人?
但问题来了。
吕宋当时是西班牙的殖民地。西班牙人把番薯当成战略物资,严禁出口。海关层层盘查,抓住偷运薯种出境的,轻则罚款坐牢,重则直接处死。
陈振龙不是不知道风险。但他还是决定赌一把。
陈振龙前后试了三次。
第一次,他把薯块混在货物里,想蒙混过关。被搜出来了。没收,罚款。
第二次,他把薯藤编进藤篮里,想伪装成普通货物。又被搜出来了。这次更惨,“险获牢狱之灾”。
换成别人,可能就放弃了。但陈振龙不死心。
1593年春天,五十岁的他做了第三次尝试。这一次,他换了个思路。
他花高价从当地农民手里买了几尺长的薯藤苗,把薯藤绞进货船的锚绳里——就是那种浸过海水、又粗又硬的缆绳。也有说法是,他把薯藤装进竹筒,再用绳子系在船舷旁,让竹筒浮在海面上。
然后,他上了船。
从吕宋到福州,航程七天七夜。这七天里,薯藤在海水浸泡的缆绳里,在颠簸的船舷旁,随时可能烂掉、断掉、被海浪卷走。
但陈振龙赌赢了。
农历五月二十一日,船抵福州。那根薯藤,活着。
藤带回来了,但种不种得活,是另一回事。
陈振龙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在自家屋后的“纱帽池边隙地”试种。四个月后,薯挖出来了。“小者如臂,大者如拳”,煮熟了尝一口,“味同梨枣,食可充饥”。
成了。
但陈振龙心里清楚,光他自己种活没用。要真正推广开来,得让官府点头。
这时候,他儿子陈经纶出场了。
陈经纶是个生员,有点文化。他写了一封《献薯藤种法禀帖》,递给了福建巡抚金学曾。禀帖里把番薯的好处列得清清楚楚,恳请巡抚大人“乞广生民计,通饬各属效文栽种,以裕民食”。
金学曾这个人,是陈振龙一家最大的运气。
史料记载,金学曾是“体恤民情的清官”。他拿到禀帖之后,没有敷衍了事。他批示说:“既为民食计,速即觅地试栽,俟收成之日,果有成效,将薯呈验。”
翻译过来就是:你说这东西能救荒?行,你去种。种出来了让我看看。
四个月后,薯收上来了。金学曾尝了一口,“味同梨枣,食可充饥” ,大喜过望。他当即下令:全省推广。
那一年,闽中饥荒,“乡民活于薯者十之七八”。
福建人感念金学曾的推广之功,把番薯叫做 “金薯” 。福清县还建了一座 “先薯祠” ,专祀金学曾和陈振龙。
如果故事到这里就结束,那陈振龙只是一个“引种成功”的商人。
但真正的传奇,从这时候才刚开始。
陈振龙死后,他的子孙接过了这根藤。
曾孙陈以柱去了浙江鄞县,试种番薯,把种子和技术教给了当地人。
五世孙陈世元跑得更远。乾隆十四年,他带着番薯种和种植工具,和几个同伴一起到了山东胶州,在古镇试种。当地人一开始不信这玩意儿能当粮食吃。秋天挖出来一看,“如拳如臂” ,全都傻眼了,“咸乐受种” 。
后来,陈世元又把番薯引种到了河南朱仙镇,再传到河北等地。
乾隆五十年,河南大旱。乾隆皇帝想起了福建的番薯,下了一道谕旨,让闽浙总督“将番薯藤种多行采取,并开明如何栽种浇灌之法,一并由驿迅速寄交” 河南巡抚毕沅。
这道谕旨里,乾隆特意提到了一个人——陈世元。谕旨说:“有陈世元前往,面为讲求试种,自必有验。”
那年陈世元已经年过八十。他还是去了。
从陈振龙到陈世元,陈家七代人,持续近两百年,把一根薯藤从福建一隅,推向了全国。
郭沫若后来写词夸他们: “挟入藤篮试秘航,归来闽海勤耕植。此功勋当得比神农,人谁识?”
现在说回那个数字。
清朝初年,中国人口大约一亿出头。到了道光年间,四亿。中间多出来的三亿人,吃什么?
番薯的亩产,高峰可达四千多斤,低的也有两千多斤。而当时国内水稻和小麦的亩产,只有两三百斤。
十倍以上的产量差距。
番薯还有一个杀手锏:“不与五谷争地” 。水稻要良田,要灌溉,要精心伺候。番薯呢?“凡瘠卤沙岗皆可以长” ——盐碱地、沙地、山坡地,什么烂地都能种。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以前种不了粮食的荒地,现在能养人了。
福建的人口变化,就是最好的证明。清初福建人口约一百六十八万,到了道光九年,一千七百一十七万。
十倍。
没有番薯,这些多出来的人吃什么?
当然,番薯不是万能的。有学者指出,“康乾盛世”不能简单归结为“番薯盛世”,番薯的推广是人口压力下的应对措施,而非人口爆炸的原因。但无论如何,番薯在底层百姓的饭碗里,扮演了一个谁也无法替代的角色。
陈振龙死在哪一年,史书上没有确切的记载。有说1619年,有说更早。
他没看到番薯遍布全国的那一天。
但他留下的那根藤,一直在长。从福建长到了浙江,从浙江长到了山东,从山东长到了河南,从河南长到了直隶,长遍了整个中国。
今天中国的番薯种植面积,超过一亿亩,年产量占世界总产量的百分之八十。
你冬天在街边买的那块烤红薯,你小时候当零食吃的红薯干,你家里煮粥放的红薯块——它们的源头,都在四百多年前那根绞在锚绳里的藤上。
一个福建商人,五十岁,冒着坐牢和杀头的风险,偷了一根藤回来。
这根藤,救了三亿人。
他值得被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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