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去老年大学,我以为自己是去学习的,结果是去比退休金的

我今年六十二岁,退休两年。

退休前,我在县里的粮食系统工作了一辈子。年轻时在仓库记账,中年后调到办公室,临退休时还是一名普通科员。没有当过领导,也没有做过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三十八年工龄,最大的本事就是从不迟到、不推诿、不出错。

退休以后,我的生活一下子慢了下来。

早晨六点半起床,烧水、买菜、收拾屋子。吃过早饭,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午后看电视,傍晚下楼走几圈。儿子在外地工作,女儿嫁到了邻省,一年到头回来不了几次。

老伴去世已经八年了。

这些年,我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日子安静,却也安静得过了头。冰箱里剩一碗饭,没有人问我吃不吃;晚上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屋里还是显得空;有时候我对着手机说一句话,才发现自己已经一整天没有和人认真聊过天。

有一天,小区门口贴出一张招生通知。

市老年大学秋季班招生,开设书法、国画、声乐、摄影、智能手机、太极拳等课程。

我站在通知栏前,看了很久。

年轻时,我一直想学书法。那时候工作忙,家里有孩子,晚上还要照顾老人,买回来的字帖翻了两页就搁在一边。后来孩子长大了,工作又忙,等真正闲下来,头发已经白了一半。

我回家以后,翻出抽屉里那支用了很多年的钢笔,想了想,第二天就去报了名。

我选的是书法班。

报名那天,工作人员递给我一张入学须知。我认真看了课程时间,又专门买了一本新的田字格本、一支兼毫毛笔和一瓶墨汁。

那几天,我心里一直有种重新开始的感觉。

我甚至在睡觉前想象过,开学以后,我会坐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跟着老师一笔一画练楷书。下课后,大家交流写字心得,谁写得好就互相请教。也许还能认识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周末一起逛逛公园、看看展览。

我没想过成绩,更没想过出风头。

我只是想给自己的晚年找点事情做。

开学第一天,我提前半个小时到了学校。

老年大学设在文化馆旁边的一栋三层小楼里,门口种着两排桂花树。那天刚下过一场小雨,地面湿漉漉的,空气里有淡淡的桂花香。

我按照通知找到二楼的书法教室。

推门进去时,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大家年纪相仿,男的穿着夹克,女的有的烫了头发,有的背着精致的皮包。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

我挑了靠后的位置坐下,取出笔墨,摆在桌面上。

不一会儿,班主任周老师走了进来。

她四十多岁,讲话温和,先介绍了课程安排,又提醒大家上课要安静,作业要按时完成。说完,她拿出花名册,笑着对我们说:

“今天是第一节课,大家先互相认识一下吧。简单介绍姓名、年龄、退休前的工作,还有为什么来学书法。”

我觉得这个要求很正常。

谁知道,第一个站起来的人,就把话题带到了退休金上。

那是一位穿紫色针织衫的阿姨,头发染成栗色,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

她站起来,先环顾了一圈,说:

“我姓刘,今年六十岁,原来在市人社局工作,正科退休。退休金不算多,一个月八千七百多,逢年过节还有一些补贴。孩子们都在本地,生活没什么压力。平时喜欢旅游、喝茶,来这里主要是找点乐子,顺便认识几个朋友。”

她说到“八千七百多”的时候,语气特意放慢了。

旁边几个阿姨立刻接话。

“人社局退休,待遇肯定好。”

“八千七百多还叫不算多?那我们算什么?”

刘阿姨笑了笑,摆摆手。

“也没有啦,跟真正条件好的比,还差得远。”

嘴上说着差得远,脸上的笑意却藏不住。

第二个站起来的是刚才戴金丝眼镜的男人。

他姓曹,今年六十五岁,原来在一家国企当副经理。他说自己每月退休金一万零三百,还有企业年金,医疗报销比例也高。

介绍完以后,教室里明显热闹起来。

有人问他原来是什么级别,有人问他企业年金怎么领,还有人问他是不是住在江景小区。

曹师傅一一回答,话题越说越远。

周老师几次想把话题拉回来。

“曹师傅平时喜欢什么书法字体?”

曹师傅想了想,说:

“我也没什么特别爱好。主要是退休以后时间多,找个地方坐坐。书法嘛,能写就写,写不好也没关系。”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

“反正我们这个年龄,最重要的还是退休待遇有保障。”

教室里又有人点头。

轮到第三个人时,大家已经不太关心姓名和爱好了。每个人站起来以后,都会不自觉地说出自己的工作单位、职务和退休金额。

有一位大姐退休金七千二百元,强调自己是高级职称;

有一位大爷退休金九千六百元,说自己还有房屋租金;

还有一位阿姨退休金六千八百元,反复提到女儿在上海买了房。

他们彼此询问,彼此比较。

“你们单位退休金调整得怎么样?”

“你这个数是包含职业年金的吗?”

“听说今年还要涨,你涨了多少?”

“你们有取暖补贴吧?”

我坐在后面,手里的毛笔一直没有蘸墨。

我原本以为大家会谈喜欢什么字体、练字多久、为什么想学。没想到,所谓自我介绍,最后变成了一场退休待遇交流会。

而且交流得十分认真。

有人拿出手机计算,有人翻看银行卡短信,有人把各项补贴一项项列出来。退休金高的,声音自然大一些;退休金低的,就笑着说自己“够用就行”。

可那种笑,多多少少带着不自在。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场景很熟悉。

年轻时,大家比工资、比职务、比谁家孩子考上了好学校。退休以后,工作没有了,职务也没有了,于是便开始比退休金。

人好像总要找一样东西,证明自己没有输。

周老师终于叫到了我的名字。

“陈师傅,该您了。”

我慢慢站起来。

教室里几十双眼睛朝我看过来。我突然有些紧张,像是又回到了参加工作时的会议室。

我说:

“我姓陈,今年六十二岁,原来在县粮食局工作,普通科员。退休两年,每月退休金三千九百六十元。老伴去世了,孩子们都在外地。我以前一直想学书法,退休以后时间多了,就来试试看。没别的想法,能把字写得端正一点,心里就高兴。”

我说完以后,教室里安静了下来。

不是那种认真听讲的安静,而是一种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的安静。

前面几个刚才聊得热闹的人回头看我,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几秒,又慢慢移开。

有人低头整理笔袋。

有人拿起水杯喝水。

还有一位阿姨小声对旁边的人说:

“这退休金,确实不算高。”

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我听见。

我重新坐下,脸上发热。

周老师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赶紧拿起毛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一个“永”字。

“书法入门,先练永字八法。大家不要急着追求漂亮,先把笔画写稳。”

她讲得很认真。

可我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我盯着桌上的田字格,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刚才那句“不算高”。

三千九百六十元。

我过去从来没有觉得这个数字丢人。

它能让我交水电费,买米买菜,偶尔去医院检查身体。孩子们不需要每个月给我寄钱,我也不用向谁伸手。只要不生大病,日子完全过得下去。

可那天在教室里,我第一次觉得这个数字像一块贴在额头上的标签。

它把我和别人分开了。

下课以后,几位同学围在一起聊天。

他们继续谈退休金。

刘阿姨说她最近把钱放进了大额存单,曹师傅说自己每月还要给孙子交兴趣班费用。有人讨论哪家银行利息高,有人讨论养老社区的价格。

我收拾好笔墨,准备离开。

刚走到门口,身后有人叫住我。

“陈师傅,你住哪里?”

我回头一看,是一位穿灰色外套的大爷。他刚才自我介绍时说自己退休金四千一百元,比我多一百多。

我说了小区名字。

他点点头,笑着说:

“那边房子便宜,住着也方便。”

这句话没有恶意,但我听着还是觉得不舒服。

我背着书包下了楼。

回家的路上,桂花香已经淡了。雨后的街道很干净,路边有几个孩子在追逐,我却没有心思看。

那天晚上,我把新买的毛笔放在桌上,一直没打开墨汁。

我开始想,自己是不是不该来。

老年大学不是应该让人开心吗?

我来这里是学书法的,为什么第一天就被人用退休金分出了高低?

接下来的几天,我还是按时去上课。

但我的心态变了。

别人说起待遇,我会下意识地计算自己的差距。听见谁退休金过万,我心里便泛起一阵酸意;听见别人说子女买房、旅游,我又忍不住比较自己的生活。

我开始后悔。

后悔年轻时没有争取职务,后悔没考职称,后悔当初调到机关办公室时没有想办法留下。甚至连几十年前错过的一次提拔机会,也被我重新翻出来,一遍遍琢磨。

如果当时我再主动一点,也许退休金会高一些。

如果当时我再会说话一点,也许人生会不一样。

如果当时我不那么老实,也许现在就不会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听别人讨论自己的三千九百六十元。

我知道这些想法没有用,却控制不住。

白天上课,我心里想着钱。

晚上回到家,我还在想钱。

有一次,周老师让我们临摹颜真卿的《多宝塔碑》。我写了一个下午,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笔画没有一点精神。

周老师走到我身边,看了看,说:

“陈师傅,您最近是不是没有休息好?”

我笑着说没事。

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在我的纸上用红笔圈出一个横画。

“写字最怕心不静。手上的力,都是心里的东西。”

我低头看着那个横画,心里忽然一酸。

那天放学,我没有马上回家,而是去附近的公园坐了一会儿。

公园里有个卖旧书的小摊。我随手翻到一本旧杂志,里面有一篇关于书法家的文章。文章里说,真正的书法不是把字写得多漂亮,而是让人从笔墨里看见一个人的性情。

我看了很久。

想到这里,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我来学书法,本来是想让心静下来。结果还没学会握笔,就先把自己放进了比较里。

可第二天发生的一件事,让我彻底改变了想法。

那天是周四,书法班上到一半,窗外突然传来一阵争吵声。

声音从楼下传来,越来越大。

我们趴到窗边往下看,只见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正拽着一位老太太的胳膊。老太太头发花白,手里拎着一个布袋,急得连连解释。

“这是我的钱,我没有拿你的东西。”

男人却不依不饶。

“你坐公交的时候碰了我的包,里面少了两千块,不是你拿的是谁拿的?”

老太太脸色苍白。

周老师赶紧带着我们下楼。

原来,老太太是来文化馆参加合唱班的学员。她在门口买水时,被那名男子撞了一下。男子发现钱包里的现金少了,便认定是老太太偷的。

保安调出了监控。

监控里很清楚,男子的钱包在进门前就已经掉在了地上,后来被另一个路人捡走。老太太只是被撞了一下,根本没有碰过他的包。

男子看完监控,脸色变了。

他没有立刻道歉,反而嘟囔了一句:

“谁让她看起来像捡破烂的,鬼鬼祟祟的。”

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

我认出她就是隔壁声乐班的学员,平时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她没有和男子争吵,只是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布袋,慢慢往旁边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住,捂着胸口蹲了下来。

大家赶紧把她扶到椅子上。

她从布袋里拿出一小瓶速效救心丸,手抖得几乎打不开瓶盖。

我帮她倒出药片,递给她,又去旁边买了一瓶温水。

过了几分钟,她的脸色才缓过来。

她看着我,轻声说:

“谢谢你,小伙子。”

我连忙摆手。

“您别这么说,都是小事。”

旁边有个学员问她:

“您一个人来的吗?家里人呢?”

她说老伴走得早,儿子在外地,女儿在乡下。她每个月退休金只有两千八百多,平时靠给人改衣服补贴生活。

说到这里,她没有抱怨,反而笑了笑。

“钱少是钱少,日子还得往前过。能唱歌,能出来走走,就比整天闷在家里强。”

她把布袋放到膝盖上,慢慢整理里面的东西。

那一刻,我看见布袋里装着几本歌谱,还有一个塑料饭盒。饭盒里是两个她自己蒸的馒头。

她来上课,连午饭都带在身边。

可她坐在那里,脸上没有一点自卑,也没有因为钱少而低头。刚才被人冤枉,她没有撒泼,没有哭闹,最后只是安静地把自己的东西收好。

我忽然想起自己。

我有房子住,有饭吃,有退休金,有时间学自己喜欢的东西,却因为别人说了一句“不算高”,就把自己困了那么多天。

真正困住我的,从来不是三千九百六十元。

是我把别人的数字,变成了衡量自己的尺子。

那天下午回到书法教室,我第一次认真听完了周老师的课。

她讲“横”要沉着,“竖”要挺拔,“撇”要舒展,“捺”要有力。每一个笔画都不能急,不能浮,不能只看别人写得多快。

我拿起毛笔,蘸了墨,重新写“永”字。

第一笔落下去时,手还有些抖。

我慢慢调整呼吸,把笔锋压住,一点一点向右行。

写完以后,字依旧不好看,却比之前稳了许多。

周老师看了一眼,说:

“这次有进步。”

那一刻,我心里突然有了久违的踏实感。

从那以后,我不再主动打听别人的退休金,也不再因为别人炫耀而沉默难受。

有人在课间讨论待遇,我就低头练字;有人谈论房子和儿女,我便去走廊透透气。不是我看不起他们,而是我终于明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

有人需要靠数字证明价值,有人需要通过比较获得满足,那是他们的选择。

我没有必要跟着他们走。

我开始把更多时间放在书法上。

每天上午去菜市场回来,我就在桌边练半个小时。刚开始手腕僵硬,写一会儿就酸。后来慢慢习惯了,能够一口气写几十个字。

我把周老师教的基本笔画抄在本子上:

横要稳,竖要直,撇要放,捺要收。

写着写着,我发现这几句话不仅适合写字,也像是在说做人。

人不能总是飘着,要有自己的根;不能总盯着别人,要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该放下的时候要放下,该收住的时候要收住。

一个月后,学校组织学员参加社区文化活动,每个班要准备节目和作品展。

书法班准备展示临摹作品。

周老师让大家各写一幅字,内容自选。

我想了很久,写下了四个字:

“知足常乐。”

写完后,我觉得太普通,甚至有些土气。班里有人写“厚德载物”,有人写“宁静致远”,还有人写了一整首古诗。我的四个字放在里面,显得格外简单。

我本来想换一幅。

周老师却说:

“就这幅吧。字还不够成熟,但意思真。”

展览那天,很多居民来到文化馆参观。

我的那幅字挂在靠近门口的位置。有人停下来看看,有人夸字写得朴素,还有一位白发老人站在那里念了好几遍。

他问我:

“这是你写的?”

我说是。

老人点点头。

“写得不花哨,挺好。人活到这个岁数,能把知足两个字写明白,比什么都强。”

我听完,心里暖了一下。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自己写的第一幅作品带了回来,挂在客厅的墙上。

老房子还是那套老房子,家具也没有变。可我看着墙上的四个字,忽然觉得屋子不再那么空。

后来,那个穿蓝布外套的阿姨也来参加了展览。她看见我的字,笑着说:

“陈师傅,你这字写得越来越有味道了。”

我说:

“我还差得远。”

她摇摇头。

“差得远没关系,愿意一直学,就是好事。”

我们后来成了朋友。

她姓孙,今年六十四岁。她喜欢唱歌,也喜欢做针线活。她的退休金不高,却每天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课间我们常常坐在楼梯口,一个练字,一个看歌谱。

她从不和人谈钱。

有一次我问她:

“孙姐,您从来不觉得自己拿得少吗?”

她想了想,说:

“当然知道少。可知道少,和觉得自己低人一等,是两回事。”

她把针线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不同颜色的线。

“我以前也羡慕别人。后来想明白了,羡慕不能让我的钱变多,只会让我的日子变苦。还不如把能过好的每一天过好。”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

而班里最爱谈退休金的刘阿姨,也渐渐发生了变化。

有一天,她下课后没有加入聊天,而是站在我的桌边,看我临摹《九成宫》。

她看了好一会儿,问:

“你这个起笔,是怎么写的?”

我把毛笔递给她,告诉她怎样逆锋落笔,怎样调整笔锋。

她试了几次,始终写不好。

我说:

“别急,慢慢来。”

她忽然笑了。

“我以前总觉得退休金高,就比别人有底气。现在发现,拿笔的时候,大家都是从零开始。”

后来她报名参加了书法基础练习小组。

她还是会谈自己的退休金,但次数少了很多。偶尔说起时,也不再用来压别人,而是平静地聊家里的开销。

曹师傅也开始认真练字。

有一次,他在纸上写下“静”字,写坏了七八张纸。他坐在那里,皱着眉头,一遍遍重来。以前他总是下课就走,从不碰毛笔;那天他一直练到教室快关门。

周老师问他:

“怎么突然这么认真?”

曹师傅沉默片刻,说:

“我发现退休以后,除了钱,我好像什么都不会。总拿退休金说事,也挺没意思的。”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低。

我没有安慰他,只是把桌上的镇纸往他那边推了推。

“压住纸,写出来会稳一点。”

他点点头。

从那以后,班里的气氛慢慢变了。

不是所有人都立刻变得清高,也不是大家突然不谈钱了。生活中谁都要花钱,退休待遇也确实关系到晚年质量。

但大家不再把退休金当成评判人的唯一标准。

有人开始交流练字心得,有人带来自己种的花,有人分享旅行照片,也有人组织去社区教老人使用智能手机。

课间依旧有人聊天,教室里依旧会有笑声,但那种彼此暗中掂量、互相比较的紧绷感,渐渐少了。

我也不再刻意回避自己的退休金。

别人问起时,我会大方地说:

“三千九百六十元,够我生活,剩下的时间用来学点喜欢的东西。”

说完以后,我不再观察别人脸上的反应。

他们怎么想,是他们的事。

我怎么过,是我的事。

秋季学期结束时,周老师给我们布置了最后一次作业,让每个人写一幅送给自己的字。

有人写“福”,有人写“安”,有人写“从心所欲”。

我写了两个字:

“从容。”

这两个字比“知足常乐”难写。尤其是最后一个“容”,笔画多,结构也复杂。我前前后后写了十几遍,才勉强满意。

周老师看完,问我为什么写这两个字。

我说:

“以前我总觉得,退休以后就该比别人过得好,才算有本事。现在我觉得,能不慌不忙地过自己的日子,也是一种本事。”

周老师笑了。

“这幅字,比你刚来的时候进步大多了。”

我知道她说的不只是字。

第一次去老年大学时,我以为自己是去学习书法的。可那一天,我学到的第一课不是横竖撇捺,而是看见了自己心里的攀比。

我曾经以为,别人看不起我,是因为我的退休金少。

后来才明白,真正让我难受的,是我也在用同样的标准看自己。

我拿三千九百六十元,去和别人七千、八千、一万相比,越比越觉得自己失败;可我忘了,退休金不是一个人的全部,数字也不能替人过日子。

有人钱多,却常年睡不好觉。

有人房子多,却和家人说不上几句话。

有人儿女有出息,却每天独自面对空荡荡的房间。

有人收入普通,却身体健康、内心安稳,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也愿意花时间去做。

晚年真正的体面,不是让别人羡慕,而是自己回到家里,能够安心地吃饭、踏实地睡觉,第二天醒来,还有一件愿意去做的事。

如今,我仍然每周去老年大学。

书法班换了新的课程,教室还是那间教室,窗外的桂花又开了一次。

有时课间,大家还会谈起退休金。只是我听见以后,已经不会再心里发紧。我会把墨汁倒进砚台,铺好宣纸,静静等着老师示范。

我现在最喜欢写“稳”这个字。

先写禾,笔画舒展;再写急,落笔要收。一个字写完,手腕微微发酸,心里却很安静。

孙姐坐在我旁边唱歌,刘阿姨练习隶书,曹师傅偶尔还会把自己写坏的纸揉成一团。

大家各有各的生活,各有各的收入,各有各的烦恼,也各有各的盼头。

没有谁因为退休金高,就天然比别人高贵;也没有谁因为退休金低,就注定低人一等。

日子是自己的,心也是自己的。

人到晚年,最重要的不是在人群里证明自己赢过谁,而是知道自己还想做什么,还能做什么,还愿意为什么事情认真起来。

对我来说,那件事就是写字。

一横一竖,一撇一捺。

写的是字,练的是心。

而我第一次去老年大学时,以为自己是去学习的,结果是去比退休金的。后来我才懂得,真正值得比较的,从来不是每个月领多少钱,而是离开教室、走在回家的路上时,谁的脚步更轻,谁的心里更安静,谁还保留着对生活的兴趣,谁仍然愿意把普通的日子,一笔一画地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