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母亲的药盒从桌上拿起来,一格一格数。降压的、护心的、通便的、安眠的,四格空了三格。我把水倒好,递过去,看她把药咽下去,喉咙里咕了一声。她咽药的声音这几年越来越响,我听得清清楚楚。
这是不是就叫孝顺?
我不敢答。因为就在昨天晚上,她坐在床边,拉着我讲了她大姐年轻时候的事,讲了大姐夫怎么骗走家里一头牛,讲了整整四十分钟。我站在那儿,腿麻了,插不上话,也不该插话。她讲完了,看我一眼,问我是不是嫌她烦。
我面临一个选择。我可以顺着她说不烦,那么这段话会在明天重来一遍,同样的牛,同样的大姐夫,同样的四十分钟。我也可以说实话,说我累了。说实话的代价是她会沉默一整晚,第二天不肯吃药。
我选了第三种,我说我去给她倒水。水杯是满的。
这就是我伺候她的第五年里最常干的事。逃。不正面回应,不深度交谈,找一件小事把场面岔开。
而一个事实摆在那儿:我逃开的次数越多,她身体越好,我睡眠也越好。
这五年我没跟任何人讲过这套办法。讲出来像认罪。谁家的儿子会承认自己躲着妈说话?可躲,是我试出来的唯一活路。
头两年我不是这样的。头两年我坐在她床边,听她讲父亲,讲她怎么一个人把我们三个拉扯大,讲得我眼泪往下掉。我以为这叫交心。交完心我整宿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她受过的苦,一帧一帧过。
我去医院看过一次,大夫给我一个词,叫替代性创伤。意思是照顾者把被照顾者的痛苦吃进了自己身体里。他没开药,他让我隔一隔。
我没听懂什么叫隔一隔。回家路上我想,隔,是不是就是少听?
那两年里有一天能说清楚这个变化。母亲摔了一跤,髋骨裂了,住院一个月。出院那天办手续,窗口排队的人很多,我前面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抱着她父亲的片子,一边排一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她说的是让她弟弟快来替她一天,她已经三天没合眼,再撑下去她要先倒了。电话那头好像没答应,她把电话挂了,站在原地没动,队伍往前走她也没动。
我看着她的背,忽然明白一件事。我们这些儿女,不是被父母的病拖垮的,是被父母的讲述拖垮的。病有药,有护工,有手术,讲述没有出口,讲述只能进我们的耳朵。
那天回到家,母亲坐在沙发上等我,一眼就看出我脸色不对。她问我是不是嫌她老了没用了。
这个问题没法接。接了就是深渊。我头一次硬生生把话咽回去,只说饭在锅里。
她没追问。她慢慢起身去厨房,走到一半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到现在记得。不是伤心,是明白。她好像比我更早知道这条界限在哪儿,只是她一直在等我划出来。
那天之后我开始琢磨少搭话这件事。琢磨出一个偏门的想法,说出来可能招骂。
我觉得老人反复讲述,不完全是想找人听。她们那个年纪的人,记忆正在漏,她们讲述是在自己给自己补漏。补漏的动作需要观众,但观众是谁不重要,观众听没听进去也不重要。
这个判断有依据。我母亲跟护工也讲大姐夫骗牛的事,讲得跟对我讲的一字不差,连叹气的位置都一样。护工是外人的外人,一个月换一个,她照样讲。她要的是讲述这个动作本身,不是我的回应。
那我这些年白白失眠的算什么?
算我自作多情。这话难听,但我反复验证过。我认真听的时候,她讲完满足,我难受一晚上。我敷衍着听的时候,她讲完照样满足,我多睡一晚。她的满足度没有变化,我的损耗差了一倍。
这笔账谁都算得清,可没人敢算。因为算这笔账,等于承认父母要的没我们想的那么多,也等于承认我们以前的自我感动占了大头。
我拿这个判断去套周围的例子,越套越觉得对。我表姐伺候她婆婆十年,婆婆去世后她大病一场。病根不是累,是十年里她把婆婆每一次诉苦都当圣旨去办,办不完就自责。她住的那个病区,大夫讲,一半以上是长期照顾老人的家属。
判断看起来成立。我甚至开始劝身边的朋友,别太当回事,老人的话听一半放一半。
直到上个月。
上个月我妹妹回来住了一周。妹妹在外地,一年回来两次。她回来的头一晚,坐在母亲床边,母亲拉着她的手讲了两个小时,讲的全是我听过几十遍的旧事。
妹妹听得眼睛亮着,一直追问细节。大姐夫后来怎么样了,那头牛找回来没有,母亲被问得来了劲,越讲越细,讲到牛怎么被牵走的时候,她伸手比划缰绳的长度。
我在门外看着,忽然发现一个东西。
她跟妹妹讲的时候,细节是活的,会动,有手势,有起伏。她跟我讲的时候,细节是死的,像背书。
因为我知道她知道我听过。她对我讲,是在播放。她对妹妹讲,是在演奏。播放不需要听众的脑子,演奏需要。
我的判断错了一半。她要的不只是讲述这个动作,她要的是讲述被接住的那个瞬间。护工接不住,她不在乎,因为护工是机器。我本来能接住,我划了界限,她就把我降级成了机器。
这个发现让我难受了很久。
难受的点在于,界限划下去,老人的讲述不会消失,只会降级。她照样讲,只是不再指望对面的眼睛。我护住了睡眠,代价是她的晚年少了一个真人听众。
我妹妹走的那天,母亲送到门口,站了很久。她回屋坐下,看我一眼,没说话。那眼神我认识,是她准备把妹妹那段演奏收起来的眼神。
她开始对我播放了。
我没有立刻改回来。我观察了一个月,把两种状态做了对比。这一个月里我试着在她讲旧事的时候多问一句,问牛圈是不是挨着水缸。
就这一句。她愣了一下,然后讲了二十分钟的水缸,讲水缸怎么冻裂,讲我舅舅怎么用铁丝箍上。这些东西她从没对我讲过。
我明白了,我不是不能接住她,我是把接住这个动作的成本估得太高。我以为接住等于陪她坠进痛苦里,其实接住只需要一个具体的问句。牛圈挨不挨着水缸,这个问题本身就是耳朵。
播放和演奏的区别,不在于我听多久,在于我问不问。
这套东西是我用五年换来的,值不值,我说不好。但账得摆出来。深谈,我坠进去,一夜白熬。全躲,她降级成自说自话,我心里也空。只有窄窄一条缝能走,多问一句,少待一刻。
我三姨家的表哥走的是另一头。
表哥的母亲八十一,阿尔茨海默症中期,认不得人。表哥辞了工作在家照顾,他坚信要全天候陪伴,母亲说什么他都要纠正,母亲说窗外有人,他一定要拉开窗帘证明没有。
他做了一件具体的事。他把家里所有镜子都用布蒙上了,因为母亲每次照镜子都指着里面的人喊妈,他纠正不过来,只能蒙。
蒙上镜子的那天,他母亲安静了整整一个下午。表哥坐在客厅,对着蒙布的镜子发呆。
他跟我讲这事的时候没哭,他讲他现在一天跟母亲说不上十句完整的话,剩下的全是喂饭、擦身、换尿垫。他说他现在最怕的不是母亲认不得他,是他自己已经三个字三个字往外蹦了,跟母亲的说话方式快变成一种了。
民政部门发布过数字,全国失能和半失能老人有几千万,背后的家庭照护者绝大多数是配偶和子女。这几千万人里,有多少正在退化成表哥那样,只动手,不动嘴,没人统计。
表哥的蒙镜子,和我的岔开话,是同一个动作的两半。我们都在隔,他隔的是视觉,我隔的是听觉。区别是他没得选,他母亲已经听不懂深谈了。我母亲听得懂,我还有得选,我却差点把自己活成没得选的样子。
上个月我去看他。他母亲坐在窗边,对着蒙布的镜子笑。表哥小声讲,蒙上以后她反而笑得多了,镜子里那个不认识的老太太不见了,她大概觉得妈出门买菜了,一会儿回来。
我在他家坐了一下午,没提我母亲一个字。回去的路上我想,表哥守着的是一具记忆已经流走的身体,我守着的是记忆还在循环播放的脑子,哪个更耗人,没有答案。
表哥劝过我一句。他讲,你妈还能讲牛的事,你就还来得及。他母亲连牛都忘了。
这句话压在我身上一个多月了。
所以我回到那句话本身。伺候到第五年我才想通,跟老人少交心,少搭话,不是不孝,是护好自己。这句话对不对?
对一半。
护好自己这半句,我用五年的失眠换的,错不了。少交心这半句,我最近开始怀疑。因为少交心和少接话是两件事。深谈她的大姐夫、她的苦、她的怕,我会坠进去,这个要少。可她讲水缸怎么冻裂,讲牛缰绳多长,我多问一句,她亮起来的样子,不费我什么。
我以前把这两样混在一起砍了。混着砍,省力,但也砍掉了我自己晚年能带走的东西。她走以后,水缸的故事就没人会讲了。
昨天晚上她又开始讲大姐。我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头一句想的是逃,去倒水,去关煤气,随便找个由头。
我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我问她,大姐出嫁那天坐的什么车。
她停了。她看着我,想了好一会儿,讲是骡车,车板上铺了红被子,被子是大姐自己缝的,缝了整整一个冬天。讲完她让我明天去买一把小葱,她想烙饼。
明天早上我得去把小葱买回来。她牙口不行了,烙饼得烙软一点的,火要小,锅要看得住,一走神就糊。
(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