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没有“疑古派”,今天我们大概很难想象:那条深埋在洛阳盆地黄土下面的古城,竟会被一代又一代考古人认定为“最早的中国”;而那本曾经被骂得狗血淋头的《古史辨》,也会在几十年后被写进史学史,成为中国人重新认识自家历史的一把锋利手术刀。

夏朝,到底存不存在?这场争论,从一百年前就开始了,而且至今没有一个能让所有人全盘心服的定论。但有一点已经很清楚:从顾颉刚、胡适这些“疑古派”,到徐旭生、夏鼐、邹衡、许宏这些考古学家,背后其实是一条清晰的脉络——中国人是怎样从“完全相信古书”,走到“怀疑一切”,又再走回“在考古证据中,重新打量自己祖先”的。

如果把这条脉络理清,你会发现:夏朝之争,其实是中国现代学术成长史的一根主线。

一切要从上世纪二十年代说起。

那时候,中国刚刚从军阀混战和内忧外患中缓过一口气,北大、东南大学里聚集了一批新学人,他们一边读西方传来的新史学和考古学,一边拿着《史记》《尚书》《左传》这些老古董书,突然想到一个几乎“逆天”的问题:

我们祖祖辈辈认定的“三皇五帝”“夏商周”,真的就一定真实吗?

要知道,在此之前的几千年里,中国传统史学几乎是建立在一个共识上的:司马迁写的《史记》,是中国通史的起点。《史记》的结构也很清楚,第一篇《五帝本纪》,讲黄帝、尧舜禹;第二篇《夏本纪》,讲大禹之后的夏朝;然后是《殷本纪》和《周本纪》。司马迁被奉为“史圣”,后人很少有人敢在这些根基上动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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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二十世纪初的中国不一样了。西方考古学、历史批判方法一股脑涌进来,新文化运动余波未平,“打倒孔家店”的声音还回荡在知识界。质疑传统权威,几乎成了一种“时代姿态”。就在这样的氛围下,一批年轻学者把目光投向了最敏感、也最基础的——中国上古史。

顾颉刚就是这批人里极具代表性的一位。

他那句流传甚广的话——“层累地造成的中国古史”——其实不是一句随口而出的妙语,而是他对传统古史材料的一整套“怀疑工程”的核心概括。

他怎么理解这“层累”呢?

在顾颉刚看来,古代史书里记载的那些遥远时代,比如“三皇五帝”、夏朝、大禹治水,这些并不是当时的人亲眼见、立刻记,而是后世不断根据传说、神话,层层添加、润色、放大,慢慢堆叠出来的。时代越往后,人们往回想象的“古代”就越久远,“圣王”的形象就越完美、越巨大。

换一种通俗点的说法:你可以把黄帝、尧舜、大禹,想象成一个在民间口耳相传几百年的“老故事”,左一笔,右一笔,每一代人都加点东西,最后再被一个像司马迁这样的史学家整理成册。那这个故事,到底有多少是事实,有多少是后人加出来的呢?顾颉刚他们,正是从这里开始动手。

1926年,《古史辨》第一册在上海出版。顾颉刚、胡适、钱玄同、郭沫若等人陆续参与写作,这本书几乎成了“疑古派”的宣言书。他们在书里做了什么?不是简单地说“我不信”,而是拿着各种古籍,一条一条比对、分析,找矛盾,找漏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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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为什么越晚的古书,写到上古时代的内容反而越多、越详细?为什么西周的金文里几乎不见“三皇五帝”,到了战国、汉代,他们突然被讲得头头是道?这种“时间写反了”的现象,在他们看来,就是“层累”的明证。

于是,古史辨派提出了一个非常刺耳的观点:三皇五帝未必真有其人其事,夏朝也不一定存在,商朝、西周以前的很多历史,很可能是后人想象出来、加工出来的“理想时代”。

他们把可信的中国“信史”,压到了公元前841年——从这年开始,中国史书中出现了较为确切的编年纪年,这才是他们眼中可靠的历史起点。至于夏商周以前,统统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站在当时的语境里,这样的怀疑既大胆,又有一点“冒险”。因为彼时的中国考古几乎是一片空白,没有像样的田野发掘,更谈不上对商周以前文明的实物认定。所以,古史辨派一切的“证据”,实际上都是基于逻辑推理和文献比较,而不是出土文物——某种意义上,他们的“怀疑”也带着浓厚的“纸上谈兵”的味道。

比如,他们会强调:司马迁生活在西汉,他与所谓的夏朝相距两千多年,他写夏朝,通过的是传闻和整理,没有任何当代文书作底,怎么能完全信?又比如,他们观察到:越到后世,古人给古代加上的“光环”越多,传说中的寿命越长,功业越神奇。那这种“涨价式的古史”,很难不让人怀疑它的真实性。

从今天回头看,这种研究方法未必完备,但在当年,确实第一次从系统层面提出:上古史不是“天生真实的”,而是需要检验的。

不过,他们的怀疑有时候也走得太远,甚至有点离谱。最出名的例子,就是顾颉刚有关“大禹”的一则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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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经提出,大禹可能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是九鼎上刻画的一种类似蜥蜴的爬行动物——某种象征性的动物形象,被后人拟人化、神圣化,才变成了我们熟悉的“治水英雄”。这在当时也引起了不少反弹,而到了今天,很多人看到这段说法,第一反应就是“太搞笑了”。

问题是,这样的推想并没有任何考古实证支持,只是一种基于“怀疑”本身的想象式解释。尤其是,当后来的考古发掘中,在西周青铜器“遂公盨”的铭文里,已经清晰记下了“大禹治水”的传统记忆,这种早在西周就出现的记载,使得顾颉刚那种“纯拟象”的猜测显得站不住脚。

这也暴露了古史辨派的弱点:他们反传统,但在缺乏实物证据的时候,很容易走向另一种“空中楼阁”,把逻辑推演当成铁证,把猜测当成结论。

你可以这样理解:他们对待《史记》,往往用“你说了,但我不信”;而别人也可以反过来,对他们说:“你怀疑了,但你也没证据。”这种争论,在当时很难分出一锤定音的输赢。

真正打破平衡的,是铁铲插进商丘殷墟的那一刻。

1928年,殷墟开始大规模发掘。这是中国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现代考古行动。第二年,年轻的考古学家李济加入殷墟工作。他们面对的是一片在传说中反复被提到的“商代都城”遗址——只是,在古史辨派看来,这是否真的是商都,还得打个问号。

随着时间推移,殷墟出土的甲骨文越来越多。到新中国成立以后,国家有能力投入更多人力物力,殷墟考古持续推进,到1976年,著名的妇好墓被发现,这座几乎没被盗扰过的王室墓葬,直接把晚商王室生活的细节摆到了世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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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重要的是,一片片龟甲兽骨上刻下的商王占卜记录,成为改变整个争论的关键。几十年间,考古队从殷墟出土的甲骨片累积超过15万片。经过众多学者长期破译,人们惊讶地发现:甲骨文中记载的商王世系,与《史记》《殷本纪》中记载的商王世系高度吻合——王名、世序、相关重大事件,竟然可以一一对照。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出现了一个极为罕见的局面:史书所写的商代王系,与距今三千多年的原始文字记录,达到了高度一致。文献和考古,在商代问题上,第一次握手。

从这一刻开始,商朝作为“信史”,基本没有再被严肃学者怀疑。连带着,西周的存在,也通过青铜器铭文、遗址构造等得到确证。“疑古派”当年对商、西周的那一整套大怀疑,自然也就失去了立足点。

从这个意义上说,正是考古工作,把商、西周从“传说时代”拉回了可以触摸的现实。疑古派不是在逻辑上“被批倒”的,而是在考古发掘中,慢慢被证据绕过去了。

至于他们对夏朝的怀疑,也从那时起,开始面临一种新的局面。

随着殷墟的发现,史学界有了一个很直接的感受:司马迁不是信口开河,他写的商史中有大量内容,是能够通过考古印证的。如果《史记》对商朝的记载可以如此精确,那他笔下的夏朝,是否也有相当的历史根据?

不过,这个问题,不是文献学家一个人能拍板的。真正让夏朝问题重新被提上学术日程的,是1950年代末之后的一次田野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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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9年,著名考古学家徐旭生带队,在豫西地区展开了一次带有明显“寻找夏墟”目的的调查。这次调查的成果,就是后来的《1959年夏豫西调查夏墟的初步报告》。报告开头第一句话,就很值得今天再读一遍:

“据古代传说,商朝之前有一个夏代。近几十年来虽说一部分疑古派学者对夏禹个人的人格问题发出若干疑问,可是对于夏代的存在问题并没有人怀疑,但是在考古研究方面,夏代还是一个空白点,这岂是应该有的现象?”

这话其实透露出当时学界的一种普遍心态:夏朝在文献上早已被当作历史事实接受,争论的焦点已经不再是“夏朝有没有”,而是“夏朝的考古学证据在哪儿”。换句话说,徐旭生那一代学人,相信夏朝存在,但也清楚,光靠文献是不够的,需要在黄土层下面,找到那一座座真正的“夏人城池”。

同一时期,他在《中国古史的传说时代》一书中,把中国历史的起点往前推到了炎帝、黄帝的时期。这说明,他并不站在疑古派那边,而是属于那种“相信古文献大体方向正确,但需要考古来细化和印证”的学者。

二里头,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浮出地面的。

从上世纪五十年代末开始,洛阳盆地偃师一带的二里头遗址被陆续发现并逐步展开发掘。几十年的工作下来,这片看似普通的黄土台地,渐渐露出一个清晰的轮廓:一座规模宏大、布局严整的都邑——有宫殿建筑,有等级分明的道路与居住区,有相当成熟的青铜冶铸工艺,有标准化的礼器,有随葬的车马坑,有细腻的玉器,还有城址周边密集的村落与作坊。

简而言之,这是一个完完整整的“早期国家级都城”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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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关键的,是它的年代。通过碳十四测年和地层学分析,考古学家把二里头的年代锁定在公元前1750年前后至公元前1500年左右,大致处于传统史书所称的“夏末商初”之际——也就是说,它比殷墟要早一百多年乃至两百多年。

那问题来了:如果商朝都城殷墟已经被考古确认,那么这个比殷墟更早、规模不输殷墟的大型都邑,该如何命名?是夏,都?是其他什么“先商国家”?还是不便下结论,只称“二里头文化”?

夏鼐,这位被七个国家授予院士称号的考古学大家,在他的《中国文明的起源》中,给出了一个稳健而谨慎的态度。

他明确指出:二里头文化的晚期,大致相当于历史传说中的“夏末商初”;从时间上看,确实落在了夏朝的记年范围之内。但从考古学的角度来说,我们目前还没有确凿证据,把二里头遗迹直接等同于传说中的夏朝、夏民族、夏文化。他主张:考古学只能描述遗存本身,不能轻易用文献中的政治名号去给它贴标签。

这是典型的“保守派考古学家立场”:不否认夏朝,但也不凭想象把二里头等同于夏,而是坚持“有一分证据说一分话”。

许宏,在很多理念上延续了夏鼐的谨慎。他在《最早的中国》一书中反复强调:二里头是“先商文化”,它在时间上早于商,地理位置上落在古文献所记“夏王朝中心区域”,而且显示出高度复杂、系统性的文明特征。基于这些,他认为二里头是探讨“夏文化”与“夏商分界”的关键遗址。

在他那里,有一个特别重要的判断:无论这个早期国家叫不叫“夏”,二里头已经构成了中国文明成熟的开端,是真正意义上的“最早的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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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背后,是考古学层面对文明的定义:有成熟的青铜工艺,有规划性的城址和宫殿,有复杂的社会分工和等级制度,再加上如果能找到、并认定某种文字系统,那就构成了一个完整文明的标志。在二里头,我们已经看到了前三项,只是文字这一环,至今仍然朦朦胧胧——出土过一些刻划符号,却尚无法确定是否为真正的文字系统。

也就是这一点,成为不少保守学者迟疑的主要原因:没有确认的文字,就很难完全按西方考古学那套标准,把它明确归为某个“朝代”;更难直接说:“这就是夏。”

不过,二里头考古并不仅仅停留在“先商文明”的层面。

到了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另一位重要学者邹衡,率先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判断:二里头遗址,就是夏朝的都城,其一到四期遗存,就是夏文化的考古学体现。

为了支撑这个观点,他写了大量论文,包括《夏文化分布区域内有关夏人传说的地望考》《关于探讨夏文化的几个问题》《试论夏文化》等,后来集成在《夏商周考古学论文集》中。他采用的是一种“文化比较”的方法——通过对比出土器物的风格、葬俗、礼制等特征,区分商文化与另一套稳定而不同的文化面貌,认为后者就是夏文化。

在他看来,夏文化“不是没有发现,而是用什么方法去辨认它”。换句话说,夏文化的遗存早就躺在黄土里,只是因为我们拿错了眼镜,分不出它和商文化的差异。

他把二里头文化的一至四期划归夏文化,把与之相关的一系列遗址纳入“夏文化圈”,试图用考古学的方式,给文献里的夏朝建立一个实物基础。这样的研究路线,也启发了后来不少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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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孙庆伟在《鼏宅禹迹》一书中,就是通过文化特征的连续性与差异性,来论证二里头文化与夏文献中记载的地望、传统之间的对应关系。他试图说明:我们眼前这座有宫城、有礼器、有复杂社会结构的遗址,不仅是一座“无名之城”,它在中国古代记忆中,其实早已有所映照。

到了1990年代以后,随着二里头发掘资料成倍增加,碳十四测定更加精细,各种配套研究深入展开——包括青铜工艺、城市规划、墓葬等级体系等等——史学界、考古界的主流倾向,渐渐往“二里头即夏都”靠拢。

1996年以后,“二里头是夏都”的观点,几乎成为国内主流教科书和学术著作中采用的判断。当然,这种“共识”并不意味着所有细节都没有争论。很多学者仍然在“夏文化的时间跨度”“夏都是否只有一座”“二里头与文献中多次迁都的对应关系”等问题上各执一词。

另一方面,以许宏为代表的一批学者,仍然坚持用“先商文明”这一较为中性的学术术语,避免过早把考古文化与特定朝代名号绑定。他们强调:无论我们叫它“夏”也好,“二里头文明”也好,关键是要把这段历史本身弄清楚,而不是先陷入命名之争。

所以,到今天为止,国内学界在夏朝问题上的态度,大致可以分为两类:

一类以邹衡、孙庆伟等为代表,认为二里头遗址就是夏都,二里头文化即夏文化,夏朝为实有其事的历史王朝;

另一类以夏鼐、许宏等为代表,承认二里头是比商朝更早的高度文明遗址,但在“是否等同于文献中的夏朝”这一点上选择保留,不否认夏的可能性,也不轻易画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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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注意的是,这两类人,有一个共同点:没有谁在严肃学术场合中断言“夏朝不存在”。真正把“夏朝不存在”当口号喊的,多半不是考古一线的学者,而是站在远处,对考古材料缺乏系统了解,却对“怀疑一切”情有独钟的各路评论者。

那国外学者的质疑呢?

海外学界,对夏朝问题确实有不少怀疑声音。这种怀疑有多方面原因:一部分是出于严格的证据主义立场——既然目前没有被普遍认定的“夏代文字”,那夏作为一个朝代名号,在他们眼里就属于“文献中的传统”,而不是“考古学上已经确认的历史实体”;另一部分则掺杂了文明叙事的竞争心理,甚至夹杂着某种“西方文明优越感”的潜意识。

有趣的是,中国这边也不乏“逆向疑古”的学者。何新、黄河清、程碧波、董并生、诸玄识等人合著的《欧洲文明史察疑》,就试图用类似“古史辨”的方法,从考古学、文献学、语言学等角度,对西方所谓的“古希腊文明”“古埃及文明”提出系统怀疑。其立场未必都被主流学界接受,但至少说明:质疑,并不是什么西方专利;世界上任何一段古史,只要证据链不够完备,都可以成为怀疑的对象。

站在一个更宏观的视角上,华夏文明有一个独特之处:历史记忆延续时间极长,文字传统没有中断。这使得中国古代史书具有一种罕见的“长链条”叙述,从殷周一路写到汉唐宋元明清。而考古学在过去一百多年持续进展,也在一步步填补这条链条前段的实物空白。

商朝通过殷墟甲骨被确认之后,人们发现:甲骨文已经是一套高度成熟的文字系统,而成熟文字的出现,不可能是“一夜之间”的。它必然有一个更早的孕育期和过渡阶段。二里头这一类“先商文明”的存在,从文明演化逻辑上看,几乎是一种必然。

因此,即便我们在考古层面暂时无法用铁证把“二里头=夏朝”这样的等号画死,一个比商朝更早、拥有青铜、城池、宫殿、复杂社会分层的文明,已经实实在在地摆在那儿。这个文明恰好出现在古文献所指的“夏王朝中心地域”,时间上也落在夏纪年范围内,这种多重重合,很难简单地说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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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说,从文献史学与考古学的交叉来看,“商朝之前存在一个高度文明的政权”已经是可以自信的判断。这个政权,在文献里被叫做“夏”;在考古报告里,目前更多被称为“二里头文化”、“先商文明”。至于这两套称呼什么时候、如何彻底对接,可能还需要时间,还需要新的出土材料,尤其是一些能够与文献记载直接对应的文字证据。

回过头再看一百年前的《古史辨》,也许我们不必再像当时那样非黑即白地评价它。

它的确有明显的局限:太过迷信逻辑推演,太少依托考古实证;为了否定而否定之处也不鲜见。然而,它在那个年代,像一把刀,割开了中国人对古史的盲目崇拜,让后来的学者学会了一种新的态度——既不能迷信古书,也不能迷信自己手头那点想象,而要在怀疑与敬畏之间,耐心等待证据。

另一方面,没有《古史辨》那一代人的质疑,很难想象中国考古会以那样一种急迫感启动。殷墟的发掘,二里头的探查,某种意义上,也是对疑古派的一个回应:你们怀疑没有错,但答案不在书桌上,而在地里。

而今天,我们从夏朝之争中,似乎更该学到的是一种“多声部”的耐心。对夏朝的讨论,不再是“信”与“不信”的简单对立,而是考古人、文献学者、史学家,从不同角度、不同证据路径,围绕同一个远去的文明进行的长期对话。

在这个对话未结束之前,夏朝既不该被轻易神化成一个“无可怀疑的民族神话”,也不该被简单抹杀为“虚构出来的古代故事”。它暂时站在一个介于“传说”与“实证”之间的地带,而我们能做的,是不断向那片地带迈进。

黄土下面,是一个我们尚没完全看清的中国;纸页之间,是一个祖先早已写下,却仍待我们一遍遍核对的中国。这两者的交汇,才是夏朝之争真正的意义所在。